大典那日,天降瑞雪。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铺满了长长的御道。
沈策拒绝了宫人搀扶,硬生生地挺直了脊背。
内脏像是被撕裂般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地咽了下去。
漫天风雪中,他看见楚夜蓉穿着大红凤袍,一步步朝他走来。
眉眼如画,明艳不可方物。
沈策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穿着红衣为他舞剑的少女。
楚夜蓉走到身侧时,发间已经满是霜雪。
沈策伸出手,想要替她拂去。
却又顿住了。
她发间的白雪,和他的白发相配。
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多像……白头偕老啊。
他多想就这样,牵着她的手,一直走到地老天荒,真正地白头偕老。
可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就在太监总管高声宣读封后诏书的那一刻,沈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五脏六腑,正在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寸寸碎裂。
“阿蓉……”
楚夜蓉察觉到不对劲,猛地转过头,却看到他嘴角溢出了一大口鲜血,直直朝她倒了下来。
“沈策!!”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将他接住。
可他的身体太重了,重得像是一座压了她三年的山。
“阿蓉……”沈策躺在她的怀里,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仿佛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浮木。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可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阿蓉……”他艰难地翕动着嘴唇,“凤冠……真好看……”
“你别说话了!传太医!”楚夜蓉死死地按住他不断涌血的胸口。
沈策看着她,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泪。
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盛满了痛苦、愧疚和爱意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陛下驾崩了!!!”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楚夜蓉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
那些痛不欲生的夜晚,好像都在这一刻,随着他的心跳,一起归于沉寂。
太监抹了抹眼泪,开始宣读沈策早就立好的遗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一生罪孽深重,唯愧对皇后楚氏。今朕大行,特封楚氏为太后,望太后以苍生为念,开创盛世……”
风雪掩盖了所有的血迹,也掩盖了这段纠缠了三生三世的孽缘。
她接过了他留下的江山,以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
她雷厉风行地肃清了朝堂,将他未完成的赈灾、平乱一一做完。
她把他的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
五年后,小皇帝成年亲政。
楚夜蓉脱下了那身沉重的凤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劲装。
她牵着一匹马,走出了那座困了她半生的皇城。
她去看过了烟雨画船,大漠孤烟,雪山之巅,沧海桑田……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花,一个人听雨。
她终于活成了肆意的将军府大小姐。
多年以后,她不再四处游历,而是开了一家茶楼,每天煮一壶清茶,看人来人往。
只是偶尔在某个桃花盛开的午后,她会忽然停下手中的茶盏,望着窗外的落花,微微出神。
然后,她会轻轻笑一下。
有些伤口,是不需要愈合的。
它只是会慢慢变成一道疤,提醒她,她曾经爱过,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