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人顿在原地。
空气一下子变重了。
“她去干什么?”
赵月娥的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怕,又像是悔。
我的手指攥紧了椅背。
赵月娥的嘴张了又合上,脸上那层粉底下渗出一层油光。她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手抖得厉害,杯子磕在桌沿上,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桌布。
“知意去医院的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毛边,“那天你妈的主治医生找家属谈话,说有一种进口药可以用,副作用小一些,但费用高,而且需要家属签字确认。”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知意去了。她签的字。”
“签的什么?”
赵月娥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签的是放弃使用。”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墙角那盘檀香的烟柱直直地往上飘,一点弯都不打。
“药多少钱?”
“十二万八一针。一个疗程四针。”赵月娥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公司账上紧,进口药不报销,让用基础方案。”
十二万八。
我脑子里闪过上个月她刷的那只十九万八的包,闪过她给许铮转的六百万,闪过她在法国餐厅里两千八一客的牛排。
“所以你们就给我妈换了便宜方案?”
“那是医院的标准治疗方案,不算便宜……”赵月娥说到一半自己闭上了嘴。
我没有看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三个月前的通话记录。手指往下滑,一屏,两屏,三屏。每个备注着“知意”的号码后面都跟着红色的“未接通”。我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那段时间我妈病情反复,我一天给她打十几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过。我还以为她是忙公司的事。”
赵月娥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
“她在医院签完字,出了医院大门,还去了哪儿,你知不知道?”
赵月娥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她攥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她……去了机场。跟许铮飞了巴黎。”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这个小包间里格外清楚。每一口气吸进去又吐出来,都像在反复确认同一件事。
“所以她签了放弃用药,签完就飞了巴黎。”
赵月娥没说话,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冲出一道道粉底的沟壑。她哭起来的样子跟宋知意很像,都是嘴角往下撇,但赵月娥这张脸哭起来,比宋知意多了一层东西——她知道自己儿子没了,女儿怕是也保不住了。
“周远恒,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是知意她当时……”
“行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声闷响。
“赵姨,”这个称呼叫了十年,头一次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味,“最后叫你一声赵姨。你回去告诉你女儿,不是我要整她,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从她在我妈病房签那个字开始,我周远恒跟她之间就再也没有余地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赵月娥忽然喊了一声。
“远恒!”
我站住了,没回头。
“你妈的病历……在中心医院档案室。纸质的,还没归档。住院号二幺六三。你去找姓郑的主任。他经手的。”
我拉开包间门,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我一步一步走得很快。手机已经在手里攥出了汗。
中心医院。
姓郑的主任。
住院号二幺六三。
中心医院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那根一明一暗地闪着,把整条过道晃得像老电影里的镜头。空气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旧纸张的霉味,吸进去鼻子发酸。
档案室的郑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掉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圈稀稀拉拉的白发围在耳朵上方。他低头看了看我递过去的身份证,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是病人的儿子?”
“是。”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一排铁皮柜子之间。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抱着一摞牛皮纸袋走出来,摞在桌面上有一本字典那么厚。
“都在这里了。住院期间的全部记录。”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纸袋打开,最上面是入院记录,中间夹着各种检查报告、会诊意见、护理记录,厚厚一叠。纸张的边缘已经卷了,翻起来发出脆响。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每一项检查的日期、时间、结果、医生签名。每翻一页,我妈住院那段时间的样子就在眼前过一遍——她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头发因为化疗掉得只剩薄薄一层,但她每次看见我推门进去还是会笑。
我翻到用药记录那一页。
纸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主治医生的手写医嘱,有几行被划掉重写。原先开的是进口靶向药,括号里标注了药名和用法,旁边还有一个“家属沟通”的备注。紧接着下一行,换成了基础化疗方案。后面跟着一个签字栏。
我把纸拿近了些。签字栏里有两个名字。一个是主治医生的签名,龙飞凤舞,勉强能认。另一个是家属签字,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宋知意。日期是三月十四号,下午两点二十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宋知意的字我认得。她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总是往下拖一截,拖得有点长,像是收不住。这三个字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纸张右下角,每一笔都稳稳当当,没有半点犹豫。她签这个字的时候应该想得很清楚。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起身走出病房,然后在医院门口叫了辆车,直奔机场。
我把那一页翻过去。后面是护理记录。从三月十五号开始,记录里多了几行新内容:患者出现恶心呕吐、食欲明显下降、白细胞降低。三月十七号,加了一行备注——患者询问进口药,未获批复。三月二十号,又加了一行——患者自述身体不适加剧,要求调整方案,仍在沟通中。
我妈问过。
她问过进口药。
她问的时候护士跟她说了什么?说“您儿子跟儿媳沟通过了”?说“家属选了基础方案”?我妈那时候是不是还以为是我做的决定?是不是到走的那天还在想,周远恒怎么连十二万八都舍不得给他妈花?
我把病历合上。纸页落下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格外清脆。
郑主任坐在对面,一直在看我翻病历,一句话没说。这会儿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
“郑主任,三月十四号下午,你在场吗?”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点了点头。“那天下午我在。你爱人——当时还是你爱人——跟我谈了很久。我把两种方案都给她讲清楚了。进口药效果好一些,副作用小,但是全自费。基础方案医保能报销大部分,但是副作用大,老太太这个年纪未必受得住。”
“她怎么说的?”
郑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选基础方案。”
“理由是?”
“她没给理由。我问了她两遍,需不需要跟丈夫商量一下。她说不用,她能做主。”
我能做主。这三个字她说了一辈子。在公司能做主,在家里能做主,在我的生活里能做主,在我妈的命上也能做主。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应该跟往常一样,不咸不淡的,像吩咐人倒杯水。
我拿出手机,把那页用药记录一页一页拍下来。每一页都拍了两张,一张全景,一张特写放大签字栏。相册里多了三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清清楚楚。
“郑主任,这些病历我能复印一份带走吗?”
郑主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摞牛皮纸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往外看了一眼,走廊上没有人。他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按规定,只能患者本人或者直系亲属调阅。你是她儿子,可以看,可以拍,但不能拿走原件。但是——”
他顿了一下,转身走到角落里那台老旧复印机前,掀开盖子,朝我努了努嘴。
“我去趟厕所,大概十分钟。你要干什么,等我回来就不知道了。”
说完他拉了拉白大褂的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我走到复印机前,把整份病历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复印了一遍。机器呼哧呼哧地吐着纸,每吐一张我就对一遍页码,确保一页不落。印到用药记录那页的时候,我特意多复印了两张。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是隔壁科室的人路过,不是郑主任。
印完之后我把原件按原来的顺序理好,重新装进牛皮纸袋,放回桌面上原来的位置。复印件折好,装进我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文件袋里还有一份股权协议,一张宋传福手写的补充条款扫描件,以及我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现在又多了这一叠病历。厚厚一袋,该有的都有了。
郑主任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门口。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面上原封不动的牛皮纸袋,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
他没说话,摆了摆手。
我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上那根坏掉的灯管刚好又闪了一下,整条过道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我站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我从中心医院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
助理李骁在电话里说:“周总,宋氏集团今天下午开了临时董事会。宋传福委托律师出面,说要从程序上推翻股权协议的合法性。时间定在三点半,在宋氏集团总部二十三楼会议室。赵月娥和宋知意都会出席,许铮的律师也在。”
我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
“把车开过来,到中心医院东门接我。”
李骁的车停在医院门口。我上了车,把病历的复印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开。车窗外面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打在纸面上,影影绰绰的。
李骁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跟我合作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
车子在宋氏集团楼下停稳。这栋写字楼是我当年亲自选的,二十三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宋氏实业四个大字还挂在正门上方,底下的LOGO是我一手设计的。十年了,什么都没变,除了今天坐在里面开会的那些人不会再叫我的名字。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李骁把一份材料递到我手里。薄薄几页,是宋传福的律师今天上午提交的书面意见,核心就是一句话——股权协议没有在工商登记备案,属于私下协议,不具备法律效力。
我把材料翻了翻,还给李骁,没说什么。
电梯在二十三层停下。门一打开,走廊尽头会议室的玻璃门里人头攒动。宋氏的行政前台看见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敢拦。我跟李骁一前一后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能听见里面嗡嗡的说话声。
我直接推门进去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椭圆形的长桌边坐了十几个人,有宋氏的董事,有宋传福的律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许家那边的人。宋传福坐在桌子一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垂着,但腰杆还挺得笔直。赵月娥坐在他旁边,看见我进来,眼睛闪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宋知意坐在桌子另一头,离她父亲隔了三个座位。她还是那副精致打扮的样子,但眼角的妆有点花了。看见我推门进来,她整个人明显绷了一下。
许铮坐在她旁边,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手腕上那块表是新买的,表盘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门口。
“周先生,这里正在开董事会,好像没有你的位置。”许铮先开了口,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我没理他。
我把目光移到宋传福身上。宋传福也在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没有回避。
“宋董,”我拉开他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坐下来,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我听说,你今天要推翻那份股权协议。”
宋传福的律师先站了起来。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慢,带着一副职业化的从容。
“周先生,关于你与宋先生之间的股权协议,我需要提醒你几个事实。第一,该协议签署于十年前,此后十年间你从未主张过任何股东权利。第二,该协议从未在工商部门办理过股权登记备案。第三,根据公司法相关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转让,未经工商登记的,不对抗善意第三人。因此,你所谓百分之七十的股权,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
他说完坐下去,推了推眼镜,表情很笃定。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轻轻点头。
宋知意看了律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许铮倒是开口了。“周先生,你也听到了。你单方面转走公司五百亿资金,这不是股权清算,这是职务侵占。今天这个会,其实也是给你一个机会,你——”
“许铮,”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他闭上了嘴。“今天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许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宋知意下意识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份股权协议。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和公章依然清晰。我把协议放在桌面正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工商登记有没有备案,不影响这份协议的合同法效力。这个不需要我教你们。不过既然你们提到了工商登记——”
我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那是十年前全市最好的律所出具的公证文书,盖着钢印,边角被压出了折痕,但字迹依然清楚。上面写明了协议约定的股权比例、清算条件、以及双方签字盖章的真实性认证。
“这份公证文书在签协议的当天就已经存档了。白纸黑字,公证员签名、律所公章、日期,一样不少。公司法规定的股权变更登记是程序性要求,不影响合同本身的有效性。这一点,我想宋董的律师心里应该比我更明白。”
宋传福的律师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刚才还在交换眼神的董事们现在都在盯着桌面上那两份文件看,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宋传福的脸色沉下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律师,律师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我把第三份文件拿了出来。
那是宋传福三年前亲笔签的一份内部文件,抬头是“关于核心研发团队股权激励方案的批复”。文件里清清楚楚写着一句话——公司创始人之一周远恒先生以技术入股,持有公司主要股份,公司重大事项须经其本人同意。
“宋董,这份文件是你三年前签的。你签的时候大概忘了,当年那份协议的副本就在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要我提醒你保险柜的密码吗?是你女儿宋知意的生日。”
宋传福放在桌面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那个保险柜他用了十几年,密码从宋知意上初中起就没换过。
宋知意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她转过头去看她父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突然意识到一切都在坍塌的茫然。
许铮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了。他的表情还是绷着的,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频率越来越快。
我把手伸进文件袋里,摸到那一叠病历的边角。纸张的触感有些粗糙,带着复印机刚印出来时残余的温度。我没有立刻抽出来,只是把手放在文件袋上,看着宋传福的眼睛。
“宋董,股权协议的事,你要是有疑义,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谈钱的。钱的事,已经定了。”
我转头看向宋知意。
她的目光跟我的撞在一起,又飞快地躲开了。
“我今天来,是想当着在座所有人的面,问你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许铮的律师把面前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谁也不看。赵月娥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宋知意,”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今年三月十四号下午两点二十分,你在中心医院住院部七楼我妈的病房里,签了什么?”
宋知意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像是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僵在椅子里,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了几次——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恐惧,最后所有情绪全碎成了渣,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惊慌。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页用药记录,推到桌面正中央。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纸面上,那个签字栏里的三个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拖了一截。
“三月十四号下午两点二十分,你在中心医院住院部七楼,签了一份用药方案变更确认书。主治医生给了你两种方案:进口药十二万八一针,副作用小,适合老年患者;基础方案医保报销,但毒副作用大,病人这个年纪扛不住。你选了基础方案,签了字。”
我伸手又推了一张纸过来。那是药费清单,最上面一行打印着:进口靶向药,每针十二万八千元。
“十二万八,一个疗程四针,五十万出头。你们宋氏集团去年光是年会就花了一百二十万。你上个月刷我的卡买了只十九万八的包,眼皮都没眨一下。你给许铮的公司转了六百万,分三笔,每笔两百万,转的时候应该也没手抖。”
许铮动了动,嘴唇张开又合上,然后他看了一眼宋知意,发现宋知意的脸已经全白了。
“你签了放弃用药,然后呢?你出了医院门,打车去了机场,跟许铮飞了巴黎。你们住的是香格里拉行政套房,巴黎分店,一晚上四千欧。你在朋友圈发了埃菲尔铁塔的夜景,配了三个字——‘新生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个老董事摘下眼镜,拿着镜布反复擦,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上的病历。宋传福的律师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手指停在桌沿上,什么也没说。
宋知意的嘴巴一张一合,嘴唇在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那个表情不是委屈,是被扒了皮之后的赤裸。
“周远恒……我……我当时……”
“你当时怎么了?你当时跟你妈说公司账上紧?十二万八的进口药太贵?跟我妈比起来,你那个包是不是更值钱?许铮的那个六百万,是不是比你婆婆的命更当紧?”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没有吼,没有拍桌子,但越是这样,会议室里越安静。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平静到这种程度的人,心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宋传福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他猛地转过头去看他女儿,眼睛里不是愤怒——是绝望。他大概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大概一直以为当初是医院条件有限,或者老太太的病真的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他也许做了很多混账事,但这不代表他能接受自己的女儿拿人命去换一个包。
“知意!”宋传福的声音在发抖,“周远恒说的是不是真的?”
宋知意没有回答。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声从指缝里往外漏,断断续续的,像漏了气的气球。赵月娥想去拉她的手,被宋知意一把甩开了。
“你倒是说话!”宋传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打湿了桌上的文件。他本来是要在今天的董事会上夺回公司控制权,现在他女儿把他彻底钉死在了一张病历上。
许铮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衣领,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从容不迫的表情,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
“周先生,你失去母亲我们都很同情。但你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就在这里无端指控。医疗决策是很复杂的事,不能这么简单地归因。况且,用哪套方案是家属的个人选择,不能跟——”
“她是我妈的家属吗?”我转过头看许铮,他后面半句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她跟我妈有血缘关系吗?她签那个字的时候问过我吗?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凭什么在我妈问医生为什么换药的时候让我背这个黑锅?”
许铮被噎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那层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宋氏的董事们没有一个出声的。他们有的是跟宋传福干了二十年的老人,有的是后来入股的新股东,但此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沉默,凝重,没人打算替宋知意说话。
“今天这个会,你们要谈股权,可以。要走法律程序,我奉陪。但我想跟各位说清楚一件事:你们要保的这个女人,拿她婆婆的命去换了去巴黎的机票。这个公司要是还交在她手里,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我拿起桌上的病历复印件,仔细折好放回文件袋里。然后我从李骁手里接过一沓材料,那是宋传福父女十年来的黑账——被篡改的财务记录、向公职人员行贿的银行流水、虚开发票的底单复印件,总共三百多页,分成了三份。
我把三份材料放在桌面正中央,分别推到三位董事面前。
“这是宋氏集团过去十年的另一面。各位慢慢看。看完之后还想跟着宋家干的,随你们。”
宋传福的脸色彻底灰了。他看见那三叠材料的时候,肩膀明显往下垮了一截。他知道那些材料里有什么,也知道一旦它们被放在董事会的桌面上,他这辈子的最后一点体面也就到头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宋知意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远恒……”她仰着头看我,妆全花了,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这只手戴着卡地亚的手镯,做了精致的指甲,三个月前就是这只手在我妈的病房里签下了放弃用药。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宋知意,你从来都没有错。你只是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赵月娥的哭声、宋传福的吼声、椅子被撞倒的声响,乱成了一团。许铮站在原地,看着桌面上那叠病历,一动不动。他的律师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走廊上的灯比会议室里暗一些。李骁跟在我身后,什么也没问。
我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把二十三楼的喧哗全部关在了外面。
金属门上映出我的脸。我看了自己一眼,按下一楼的按钮。
宋知意在会议室崩溃的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快。
不到两个小时,整个商圈都知道了。有人给我发微信截图,是行业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问宋氏集团的事,底下一排回复:她连婆婆的命都敢省,你还敢跟她做生意?
赵月娥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她用宋传福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远恒,求你接电话。”我看完就删了。
李骁打来电话说许铮那边有动静。许铮从他父亲那里调了一笔资金,打算走他那家投资公司的账,往宋氏的几个核心供应商手里打款,稳住供应链,不让宋氏在破产清算之前先崩盘。
“他拿了多少?”
“六千万,分三笔,每笔两千万。打给了三个最大的供应商,要求他们继续供货,维持宋氏最基本的运转。打款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分。”
五点二十分。
正好是董事会散会之后一个小时。许铮应该是从会议室出去之后就立刻开始调钱了。这个人脑子转得不慢,他知道宋氏现在最大的软肋不是股价也不是舆论,是供应链一旦断裂,破产清算的时候连残值都剩不下多少。他想用这六千万买个时间窗口,好让宋氏在清算之前还能喘口气。
但他忘了一件事。
那三个供应商,当年全是我带着团队一家一家啃下来的。每一个技术指标、每一批验收标准、每一个结算周期,都是我定的。十年里我跟他们的老板喝了多少顿酒,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把宋氏从一个谁都不信的小作坊做成他们的核心客户。这些人,宋知意看不起,宋传福不放在眼里,许铮更不会认识。但他们认识我。
我拨了第一个电话。对方姓曹,做了二十年的精密零件加工,当年宋氏最困难的时候,他赊了八百万的货给我们,连利息都没要。曹总接起电话就骂了一句:“周远恒你他妈的可算来电话了,你那个前妻娘家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我笑了笑。“曹总,许铮的钱你收到了?”
“收到了,两千万,我还没动。财务问我这笔款怎么挂账,我说先放着。我知道许铮是谁,但我更知道你是谁。”
“曹总,帮我个忙。钱可以收,货别发。理由你自己找,找不到就往我身上推。宋氏现在在走破产程序,你供的这批货一旦发出去,在清算的时候就会变成不良资产,你的货款也会变成普通债权,排在银行和税务后面,到时候两千万能不能收回两百万都难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曹总是个实在的生意人,他跟宋氏做了十年生意,对宋氏的财务状况比我清楚。
“我懂了。货我不发。许铮问起来,我就说技术规格有争议,需要重新确认。”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和第三个,说的都是同样的话。第二个供应商当场就答应了,说之前宋知意拖欠他们尾款拖了小半年,这笔账他一直记着。第三个供应商更干脆,说马上把许铮打过来的钱原路退回。
不到一个半小时,许铮的六千万全打了水漂。三个供应商没一个发货的,有一个甚至把钱退了回去。宋氏最后一口救命氧气,被我拔了。
傍晚的时候网上开始出现新的消息。先是财经媒体放出了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里面详细列出了宋氏集团过去五年的财务造假路径:通过关联公司循环走账、虚增营收、伪造采购合同,每一项都有银行流水和邮件记录佐证。报告中涉及到的关联公司,有三家是宋传福用亲戚的名义注册的壳公司,有一家甚至用的是赵月娥娘家侄子的身份证复印件。
接着又有媒体放出了行贿记录。几份银行转账截图显示,宋传福在过去三年间向某监管部门的两名公职人员分批转账合计超过八百万。收款人的姓名、职务、转账时间、金额,全都被标得清清楚楚。
李骁告诉我,这些材料是我授权他放出去的,卡在今天晚上七点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所有财经新闻晚高峰推送的节点。
我又给李骁打了个电话。“许铮那六千万退回去之后,你通知各家银行,宋氏集团的担保额度已经归零。之前宋氏给许铮公司做担保的那笔贷款,银行会追缴。”
李骁应了一声就去办了。
银行的效率比我想象的快。当天晚上,许铮用来收购宋氏部分资产的那笔贷款就被银行列入了风险名单。银行风控部门的人给他打了电话,语气客气但内容不客气——要么三天之内追加等额担保,要么提前收回全部贷款本息。许铮接完电话之后据说在办公室里砸了一只笔筒,砸完又捡起来看了看牌子,没舍得扔。
宋知意被媒体拍到从宋氏集团大楼后门离开。她戴了一副大墨镜,但镜头还是抓到了她红肿的眼眶。记者追上去问她关于病历签字的事,她一句话没说,低头钻进了车里。车是许铮的,许铮自己没来,只派了个司机。
评论区没有任何人同情她。
“婆婆的命不如一个包”、“巴黎香格里拉住得开心吗”、“这就是传说中的体面人”,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扎心。宋知意的社交媒体账号先是设为私密,然后直接注销了。秦昊的账号也被网友扒了出来,他最新一条动态还是三个月前发的巴黎街拍,底下最新评论清一色都是同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她婆婆那时候快死了?
第二天一早,宋传福被正式批捕的消息上了各大新闻客户端的头条。罪名是涉嫌挪用资金、职务侵占、向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配图是他被带出办公大楼时的照片,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恐惧,更像是一种迟钝的茫然。他大概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十年前跪着求来的那个女婿,怎么就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失算。
赵月娥给我打了最后一次电话。这回我没有挂。
“远恒……”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妈的事,我替知意向你赔罪。我知道赔不上,但我……”
“赵姨,”我打断她,语气很淡,“你不用替她赔。该她还的,她自己会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挂断了。
上午十点,宋氏集团破产清算的公告正式发布。公告里列出的待偿债务总额高达数百亿,其中银行债务占了将近一半,供应商货款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零散分布在各路债权人手里。但所有债权人都面临同一个问题——宋氏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几乎为零。那个曾经千亿市值的帝国,现在连员工下个月的遣散费都发不出来。
而清算资产中最核心的部分,全部挂在了收购清单上。收购方是一个月前新注册的一家科技公司,法人代表是我。
十点半的时候李骁进了酒店房间,把一叠文件放在我面前。那是宋氏集团破产管理委员会发来的正式确认函,确认我旗下的公司以债权收购和资产竞拍的方式,取得了宋氏集团原有核心业务板块的全部所有权。地皮、厂房、专利、生产线,统统回到了我手里。
我翻开文件最后一页,上面盖着破产管理委员会的公章。公章是红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
李骁站在一边,难得笑了一下。“周总,恭喜。”
我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楼下的城市跟往常一样车水马龙,阳光打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十年前我站在另一栋楼底下抬头看,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十年后我站在这栋楼上面往下看,整个城市还是那个城市。但有些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道。风很大,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李骁,帮我在中心医院的临终关怀科建一个专项基金,专门给用不起进口药的老年患者补贴药费。以我妈的名字命名。”
“好的,金额呢?”
我想了想。“首期投五千万。”
李骁低头记了下来。
我看着窗外,把手里的那杯茶慢慢喝完。阳光很好,风也很干净,楼下街角有个老太太正被她的儿子扶着过马路,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