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辰那斩钉截铁的拒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打破了太极殿内虚伪的平和。空气凝固,丝竹之声早已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峙的两人身上。
北漠副使巴特尔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乱响:“萧煜辰!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北漠好意与你商讨,你竟敢如此无礼!”
兀术儿抬手,止住了巴特尔的咆哮。他那张平凡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萧煜辰的眼神,多了几分幽深:“烨王殿下护妻心切,可以理解。不过,云踪秘宝关乎甚大,非一人一家之事。殿下又何必如此决绝?或许……尊夫人醒来后,会有不同的看法呢?”他话语轻柔,却带着一种阴冷的暗示,仿佛笃定楚倾歌终将醒来,并且会做出与他们合作的选择。
皇帝萧景琰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萧煜辰的强硬虽然暂时维护了天宸的颜面,却也彻底堵死了和谈的可能,将两国关系推向了更加危险的边缘。他心中恼怒萧煜辰的擅作主张,却又无法在此时出言反驳,只能沉声道:“烨王重伤未愈,情绪激动,言语若有冲撞,使者海涵。至于云踪秘宝之事,确系前朝传闻,虚无缥缈,不足为信。两国交好,当以边境安宁、百姓福祉为重。”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淡化秘宝的影响。
兀术儿却只是淡淡一笑,不再纠缠,转而举杯:“陛下所言极是。是我等唐突了。今日盛宴,当尽欢而散。”他表现得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但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冷光,却让在座的所有明白人都知道,此事,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宴会在一片各怀鬼胎的诡异气氛中草草结束。
……
烨王府,锦瑟院。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房间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烛,映照着楚倾歌沉睡的容颜。萧煜辰依旧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内力如同最温柔的溪流,持续不断地滋养着她。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与旧伤未愈,让萧煜辰的眉宇间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尤其是在经历了今晚宫宴上北漠的步步紧逼之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唯有楚倾歌醒来,他们才能真正拥有应对一切风暴的底气。
就在他内力即将再次枯竭,准备稍作调息之时,异变陡生!
一直沉寂的楚倾歌体内,那盘踞的灰紫色寂灭气息,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侵蚀,而是如同沸水般躁动、收缩!
萧煜辰心中一惊,以为反噬加剧,正欲不顾一切加大内力输入强行压制,却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轻轻推开。那是源自楚倾歌本能的排斥,仿佛在告诉他——不要干预!
紧接着,在萧煜辰震惊的目光中,那翻涌的灰紫色气息以楚倾歌的气海(云踪源晶所在)为中心,急速向内坍缩、凝聚!不再是散逸的能量,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锻造,最终……化作了一个拳头大小、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密玄奥的灰紫色符文的——**光茧**!
这光茧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散发出一种极其矛盾的气息——既有万物归墟的终极死寂,又蕴含着破灭之后、孕育新生的磅礴生机!它不再是侵蚀楚倾歌的毒瘤,反而像是成为了保护她、助她蜕变的温床!
“法则之茧……”萧煜辰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撼。他能感觉到,楚倾歌那微弱的神魂意识,此刻正完全沉浸在这光茧的核心,与那寂灭的法则、与云踪源晶的力量进行着最深层次的交融与领悟。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插手的玄妙状态。
墨尘被紧急唤来,看到那灰紫色光茧时,亦是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法则具象,自成领域……夫人她……这是在寂灭中重构自身之道!若能成功破茧,其收获将难以估量!但这过程……凶险万分,一旦失败,便是真正的身化法则,意识永寂!”
希望与危机并存!而且,成功的概率,渺茫得令人绝望。
萧煜辰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他看着那搏动的光茧,看着光茧中那张依稀可辨的、宁静而决绝的容颜,心中涌起滔天巨浪。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只能相信她。
“封锁消息!锦瑟院即日起,许进不许出!对外仍称夫人昏迷未醒!”萧煜辰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下令。楚倾歌此刻的状态,绝不能被外界,尤其是北漠和京城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知晓!
“是!”玄夜领命,立刻加强了锦瑟院的守卫,布下层层阵法。
……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暗潮汹涌。
北漠使团驻扎在驿馆,并无异动,但听雨楼的暗线回报,兀术儿曾数次秘密外出,其行踪诡秘,似乎在与京城某些势力接触。那辆密封的马车也始终未曾开启,里面隐藏的秘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朝堂之上,周文渊一党抓住萧煜辰“顶撞”北漠使者、破坏两国和谈为由,接连上奏弹劾,言辞激烈,甚至隐隐将边境可能再起战火的责任推到了萧煜辰身上。皇帝虽未明确表态,但其态度暧昧,对萧煜辰一系的官员打压更为明显。
萧煜辰对此一概不予理会,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锦瑟院那灰紫色的光茧旁。朝务能推则推,军权被分割也似乎毫不在意。他这副“心灰意冷”、“沉迷儿女私情”的模样,反而让皇帝和周文渊等人稍稍放松了警惕,认为他经过落霞关之战和楚倾歌重伤的打击,已然失去了往日的锐气。
然而,只有萧煜辰自己知道,他在等待。等待一个破茧成蝶的契机,等待一个石破天惊的回归!
这一日,北漠使团正式递交国书,请求与天宸进行边境榷场重开的谈判。皇帝下旨,由吏部尚书周文渊主理,枢密院、户部协理,与北漠使团进行磋商。旨意中,丝毫没有提及本该负责此类事务的烨王萧煜辰。
谈判地点,设在礼部衙门。
首次谈判,气氛便极其紧张。北漠方面提出了极其苛刻的条件,不仅要求扩大榷场范围,降低关税,更要求天宸开放边境三处战略要地的“共同监管权”,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周文渊虽有心讨好北漠,借此巩固自身地位,但如此丧权辱国的条款,他也不敢轻易答应,谈判陷入僵局。
兀术儿似乎早有预料,并不着急,只是轻描淡写地再次提及了“云踪秘宝”,暗示若天宸在此事上有所“表示”,北漠在榷场条件上亦可“酌情让步”。
消息传回,朝野哗然。北漠这是将榷场谈判与云踪秘宝赤裸裸地捆绑在了一起!
皇帝在御书房内大发雷霆,却并非完全针对北漠,更多的是对萧煜辰和楚倾歌的怨怼——若非他们得了那劳什子传承,何至于引来如此多的麻烦!
“陛下!”周文渊跪伏在地,痛心疾首,“北漠势大,其要求虽苛,但若一味强硬,恐再启战端!我天宸刚经南疆之战,实在不宜再动刀兵啊!况且……那云踪秘宝,说到底乃是前朝之物,若能用它换取边境安宁,也未尝不是……”
“未尝不是什么?”一个清冷而略带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突然在御书房门口响起。
所有人骇然转头!
只见门口逆光处,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入。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素白长裙,未施粉黛,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深邃、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看透世情的沧桑与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淡漠。
不是楚倾歌,又是谁?!
她竟然醒了?!而且是在这个关键时刻!
皇帝猛地站起身,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周文渊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张大了嘴巴。
楚倾歌的目光淡淡扫过周文渊,最后落在皇帝身上,微微颔首:“陛下。”
“倾……倾歌?你……你醒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劳陛下挂心,臣妇已无大碍。”楚倾歌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她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让人完全无法探测其深浅。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流转过一丝灰紫色的微光,带着法则般的漠然。
她看向周文渊,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周文渊耳边:“周尚书方才说,要用云踪秘宝,换取边境安宁?”
周文渊被她目光一扫,竟觉得神魂一阵刺痛,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结结巴巴道:“夫……夫人误会了,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楚倾歌打断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韵律之上,带着无形的压力,“只是觉得,我天宸将士在落霞关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胜利,还不足以让北漠忌惮?只是觉得,我辈修士苦苦追寻的大道机缘,可以随意拿来与虎狼做交易?还是觉得……”她顿了顿,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直刺周文渊内心,“我楚倾歌昏迷不醒,便可任人拿捏,将我之物,当作尔等讨好异族、换取利益的筹码?!”
“噗通!”周文渊被她那蕴含着一丝寂灭法则意境的威压一冲,竟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面色惨白如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皇帝看着仿佛脱胎换骨、气息渊深如海的楚倾歌,看着她仅凭气势便压得一位二品大员瘫软在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那原本盘踞的猜忌与不满,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忌惮与一丝……恐惧所取代。
她不仅醒了,而且……变得更强了!强到让他完全无法看透!
楚倾歌不再看瘫软的周文渊,转向皇帝,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北漠之事,臣妇已知晓。请陛下放心,榷场可谈,但天宸寸土不让,云踪秘宝,更非交易之物。若北漠不识抬举……”
她抬起眼,眸中灰紫色光芒一闪而逝,整个御书房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臣妇不介意,让那北漠国师,也尝尝……圣陨领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