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平稳的步伐像是一记闷棍,敲在我这种习惯了掌控局势的人头上。
我屏住呼吸,像前几天那样试图把注意力这一根弦崩紧,去捕捉那个熟悉的频率。
没有。
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声,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老式收音机,指针在刻度盘上疯狂跳动,却始终对不准那个唯一的频道。
滋啦,滋啦。
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白噪音。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这种失控感比那张离婚协议书更让我心慌。
我不自觉地跟近了几步,从十米缩短到五米。
迈巴赫被我扔在路边,我就像个蹩脚的私家侦探,缩着肩膀贴着墙根。
距离拉近到三米时,那一团乱麻般的杂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苏晚说得对,情绪屏蔽需要练习……我现在不想让你听见任何软弱。
』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苏晚。
那个留着短发、看人眼神像刀子的心理医生,知许唯一的闺蜜。
原来是她在教她怎么防我。
她穿过两条街,走进了一栋外墙斑驳的社区活动中心。
透过一楼那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我看见苏晚正坐在里面的一张折叠椅上等她。
我没敢进去。
我就蹲在窗户底下的水泥台阶上,旁边是两个大爷在下象棋,“将死”、“吃车”的吆喝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而在这一片喧嚣里,我死死盯着那扇窗,捕捉着断断续续漏出来的只言片语。
『吸气……呼气……』
『不能哭。哭了就等于我还依赖他。』
『不能犹豫。
一旦犹豫,他那种人就会觉得我还有缝可钻,会像以前谈案子一样,把那点缝隙撕开,再把他的道理灌进来。
』
我的手掌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砂砾硌进肉里,但我没松劲,反而用力碾了一下。
疼一点好,疼一点清醒。
原来在她心里,我是这样一个随时准备“撕开防线”的入侵者。
中午,她没回家,在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下,手里捧着一份便利店买的盒饭。
我也没走。
我在离她五米远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正在喷水的自动灌溉喷头。
水雾时不时飘过来,打湿我的裤脚。
“吃饭了吗?”
我问了一句废话。
以前这种没有信息增量的对话,绝不可能出现在顾大律师的嘴里。
她没抬头,甚至连咀嚼的动作都没停顿,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听见她在心里默念:『别回应。
别看他。
别想起以前他只要一皱眉,我就要把菜里的葱姜蒜全挑出来的样子。
』
她夹起一块胡萝卜,送进嘴里。
以前她是不吃胡萝卜的。
或者说,是我以为她不吃。
因为我不喜欢那个味道,家里的阿姨从来不买。
就在她咽下去的那一瞬间,心声像漏水的水龙头,滴答了一声:
『其实我现在能吃了……只是不想再为谁改变口味。
哪怕是一块胡萝卜,我也要自己选。
』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发紧,发干。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所谓的“贤内助”,不过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把自己的喜好、脾气、棱角全都磨平了,拼凑成我喜欢的样子。
现在,她要把那些碎片一片片捡回来。
我没再说话,也没动身去买饭。
胃里空荡荡的,像是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下午三点,她去了趟超市。
我把迈巴赫开得像个新手,远远吊着。
她在文具区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一盒进口的水彩笔上。
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牌子。
她的指尖碰到盒子边缘,微微颤了一下,那是肌肉记忆里的渴望。
但下一秒,她像是触电一样缩回手,转身就要走。
『不准动摇。』
那个声音严厉得近乎残忍。
『画画是为了我自己。
不是为了让他看见了,再用那种轻慢的语气说一句“你看,顾太太又开始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了”。
』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原来我也曾是那个扼杀她梦想的凶手。
那些年我随口一句“画画能当饭吃吗”,在她心里大概比耳光还重。
等她结账离开,我戴上口罩走进超市,拿起那盒画笔。
“麻烦帮我寄个同城快递。”我对收银员说,抽出一张没有律所抬头的白卡片,写了一行字又划掉,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几个字:“不用谢我,这次我没署名。”
晚上九点。
那盒快递应该到了。
我站在她楼下的那盏昏黄的路灯里,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影子里,我有长长的、扭曲的轮廓。
三楼的窗帘动了动。
温知许站在窗前。她没有开窗,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我们对视着。
她手里拿着那盒画笔。
这一次,读心术没有失效,也没有杂音。
她的心声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倦,缓缓地浮现在这沉闷的夜色里:
『顾言深,你知道吗?』
『最痛的其实不是你出轨,也不是那些冷言冷语。』
『而是你现在拼命在做“正确”的事。
你送牛奶,你送伞,你送画笔,你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你从头到尾,哪怕一次,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被你拯救。
』
『你还在用你的方式爱我,这才是最让我绝望的地方。』
窗帘“唰”地一声拉上了。
那道米黄色的布帘像是一道铁闸,彻底隔绝了那个世界。
我站在原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那条充满霉味和积水的巷子深处。
我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许久,才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那股始终憋在胸口的闷气,在这一刻突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死寂。
我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这次我没有回头看。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还继续守在这里,我就永远只是那个自以为是的顾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