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评测贴下面,有人提到了一款“温莎牛顿”的限量典藏版,说是蓝色系做得极绝,但国内很难买到。
我关掉网页,打开了手机相册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半年前我无意间拍下的她的u盘备份清单,在一堆截稿日期里,夹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若是有钱了,想试试温莎的那个钴蓝,听说能画出深海的窒息感。
那时候我只觉得好笑,一支颜料能比我送的限量款包更贵重?
现在我笑不出来了。
下单的过程很繁琐,我找了三个代购才凑齐一套。
填写收货信息时,我把“顾言深”三个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留了个空。
备注栏里,我特意叮嘱快递员:去掉所有发票和包装袋,直接投递到她楼下的智能柜,不要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做完这一切,我像是刚刚打完一场高强度的庭审,手心全是汗。
第三天晚上,街角的咖啡馆。
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视线穿过蒙着水汽的玻璃,死死盯着马路对面的橙色智能柜。
咖啡已经冷透了,酸涩的味道直冲鼻腔。
手机震动,快递员发来“已投递”的短信。
五分钟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她披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开衫,头发随意地挽着,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橘子。
她在那排柜子前停下,输入取件码。
柜门弹开的瞬间,我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拿出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盒,有些疑惑地晃了晃,然后用指甲划开了封箱胶带。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厚厚的玻璃,那道声音还是毫无阻碍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这颜色……」
她的心跳声突然快了一拍,那种频率即使在法庭对峙最激烈的时候我都没听到过。
「是我梦里怎么调都调不出的那一抹钴蓝。」
我的手抖了一下,冷咖啡洒出来几滴,落在我的袖口上,晕开一片脏兮兮的污渍。
以前我绝对无法容忍这种失礼,但现在,我只觉得庆幸。
庆幸她还愿意为了颜色心动。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车就停在她家楼下的香樟树旁,我在车里窝了一整夜,脖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点开手机,社区群里正热闹。
邻居那个人小鬼大的儿子小宇,偷拍了一张照片发在群里。
照片里,那盒颜料被放在晨光下,管身上的烫金文字闪闪发亮。
“新搬来的画家姐姐收到神仙礼物!我也想要!”
底下是一排点赞和羡慕的表情包。
我盯着屏幕,嘴角刚要上扬,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玻璃棒撞击陶瓷杯的清脆声响。
那是她在洗笔。
紧接着,一道冷淡的心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地址只在离婚协议上出现过。除了秦澜,就只有他。」
「如果是他送的,希望这不又是另一种温柔的bang激a。所谓的弥补,往往是为了让他自己良心好过,而不是为了我。」
我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我不冤。
这确实是我过去最擅长的手段——用昂贵的礼物换取她的顺从,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忽视她。
就在这时,一辆红色的牧马人嚣张地停在了单元门口。
秦澜踩着高跟鞋下车,手里拎着早餐,熟门熟路地刷卡进了门。
我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没抽,任由它在指间自生自灭。
楼层不高,清晨的空气又格外传声,再加上那个该死的读心术,我甚至能听见秦澜进门时换鞋的声音。
“哟,大手笔啊。”秦澜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这套颜料我在国外都没抢到。匿名的?”
“嗯。”温知许的声音很轻,像是刚醒。
“别信这套深情戏码。”秦澜冷笑了一声,“顾言深这种人我最了解。男人最爱用‘成全’来包装控制欲,好像送个东西,你就必须得感动,必须得回心转意。你信不信,他现在指不定就在哪个角落等着你痛哭流涕呢。”
我被烟熏了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气,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楼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把那盒颜料扔进垃圾桶。
「秦澜说得对。」她的心声很平静,「但他忘了,颜料是无罪的。」
接着是一阵细微的撕扯声,那是塑料包装被彻底撕开的声音。
「既然送来了,那就是我的工具。我要用它画我想画的东西,而不是画给他看。」
我听见画笔饱蘸水流的声音,听见笔尖触碰纸面的沙沙声。
那一笔试色落下,原本在她心里那幅灰暗压抑的底稿,像是突然被人推开了一扇窗,那种窒息的灰色里,多了一抹会呼吸的蓝。
当晚,她久违地开了直播。
我没有用那个满级的大号,而是注册了一个没有任何头像的新号,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几千个观众里。
她没有露脸,镜头只对着画纸。
背景音乐是一首大提琴曲,有些耳熟。
我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结婚第三年,她为我那个失败的并购案剪辑视频时,自己改编的配乐。
当时我只嫌弃这曲子太悲,让她换掉。
现在听来,那里面全是即使在绝望中也想拉我一把的温柔。
弹幕刷得飞快。
“姐姐这抹蓝色太绝了!”
“看着好想哭,但是又很治愈。”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啊!”
她握笔的手很稳,只有在看到那些鼓励的评论时,嘴角才会微微上扬。
「原来……离开了他,我真的可以只为自己画一次。」
这句话混着大提琴的低音,撞得我眼眶发酸。
直播结束的时候,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砸钱刷存在感,也没有留言。
我只是在打赏列表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最便宜、最不起眼的礼物——一支虚拟画笔。
点击,发送。
在一片绚烂的烟花和跑车特效里,这支画笔渺小得瞬间就被淹没。
但我知道,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给的、不带任何压迫感的尊重。
一周后。
我再次路过她家楼下时,看到二楼的阳台上多了一块小画板。
那幅以钴蓝为主调的画正晾在那儿。
画里是一个溺水的人,正在努力游向水面那一点微弱的光。
“叔叔!”
小宇抱着个篮球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
“那个画家姐姐让我给你的。她说看见你的车好几次了。”
我接过纸条,展开。
字迹清秀有力,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娟秀。
东西收了,谢谢。但我不会见你。别等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我捏着那张纸条,抬头望向二楼。
窗帘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一道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撤离。
若是以前,看到这种“绝情”的字条,我大概会恼羞成怒,觉得她不知好歹。
但此刻,我把纸条展平,珍重地放进口袋里,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这次,我不等回应。”
说完,我转身朝小区外走去。
背后的视线如芒在背,但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想要让她相信我不再是那个控制狂,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选择权彻底交还给她。
哪怕这个选择是让我滚远点。
只是,滚远点,不代表我会消失。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小区对面的公园长椅上,多了一个沉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