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春雨连下了三天,美术馆后巷的积水漫过了我的脚踝。
隔着那扇落地窗,温知许正在调整展厅的射灯。
她抬着手臂,袖口滑落一截,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我把座椅调低,闭上眼,像前两天那样试图去抓取那个频道。
按照惯例,这时候她心里应该在纠结灯光的色温,或者抱怨布展商的马虎。
一片死寂。
我皱了皱眉,屏住呼吸,再次集中精神。
还是空的。
像是一台老式收音机突然被拔掉了电源,连那种嘈杂的雪花音都没有,只剩下让人心慌的虚无。
我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玻璃后的她。
她明明就在那里,嘴唇还在动,正在跟旁边的策展人说着什么。
可在我脑子里,她成了默片里的哑巴。
由于太过用力,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难道是距离太远?还是下雨干扰了信号?
我推开车门想下车,脚刚沾到泥水,手机响了。
律所合伙人老赵催命一样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不得不重新关上门,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仿佛被关进真空罩里的身影,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像个疯子一样翻出了那个加密u盘。
以前只要听不清,我就靠这些记录来复盘。
屏幕上播放着之前的剪辑,画面里的温知许正在做饭,当时她的心声是:“盐好像放多了,顾言深那个挑剔鬼又要皱眉”。
画面还在,声音也在,但我脑子里那种“感同身受”的共鸣消失了。
我甚至开始记不起,她当时心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惶恐到底是怎样的频率。
那一刻我才惊出一身冷汗。
这两个月,我这哪是在赎罪,我分明是在作弊。
我仗着能听见答案,就跳过了所有解题过程。
我不需要观察她的表情,不需要揣摩她的语气,甚至不需要看她的眼睛。
我成了一个寄生在她灵魂背面的偷窥者,而不是一个丈夫。
“如果看不见你的眼睛也能懂你,那我还是人吗?”
我对着漆黑的客厅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
报应来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的案情分析会上,老赵正在滔滔不绝地分析那个离婚案的财产分割。
“顾律,这个切入点你怎么看?”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耳朵里突然炸开一声尖锐的鸣响。
眼前的会议桌、投影仪、老赵那张油腻的脸,瞬间扭曲成斑斓的色块。
天旋地转。
再醒过来是在医院,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老赵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表情古怪:“医生说你这是……‘高强度共情引发的选择性感知紊乱’。说白了,就是你想太多,脑子烧坏了。”
他把病历单扔在床头柜上,指着最后一行字:“医生建议切断情感源。老顾,你为了追个老婆,至于把命搭进去吗?”
我没理他,拔掉输液管,抓起外套就走。
回到家,我翻出了那本以前用来记开庭重点的笔记本。
封面上用钢笔写下四个字:《观许笔记》。
第一页的内容有些潦草。
我在平板上逐帧回放她昨晚的直播回放。
关掉声音,甚至强迫自己不去回忆任何“读心”得来的信息。
只看脸。
原来她真正开心的时候,眼角会先弯下来,而不是嘴角上扬。
原来她在说真话之前,下意识的动作不是眨眼,而是抿一下嘴唇。
原来她紧张的时候,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摩挲衣角。
这些细节,就像散落在沙滩上的珍珠,我以前踩着它们走过去,只顾着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现在月亮灭了,我得弯下腰,一颗一颗把它们捡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她今天戴了那条旧围巾,那是三年前我送的。但她没系那个复杂的温莎结,只是随意搭着。像是忘了有人曾手把手教过她。”
写完这一行,我合上本子,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回到了十年前的美院门口。
那时候我还是个穷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温知许抱着画板从夕阳里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吓人。
“你猜我刚才画了什么?是你在模拟法庭上赢了官司的样子!”
我问她为什么画那个。
她笑得眉眼弯弯,把自己那盒草莓奶塞进我手里:“因为我觉得我的梦想很酷,你也觉得。”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荒废已久的社交账号。
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我曾以为成功是赢尽天下,现在才知道,最大的失败是弄丢了你。”
发送成功。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根极细的电流穿过我的大脑皮层。
滋滋——
极轻、极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信号。
“他说出来了……”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一丝颤抖和不可置信。
“可我已经不敢信了。”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回来了?
但我很快发现不对劲。
这声音时断时续,带着严重的杂音,像是接触不良的耳机。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凌晨的大街空荡荡的,我一路把车开到了美术馆后巷。
雨停了,那个熟悉的位置还空着。
我熄了火,坐在黑暗里,死死盯着那扇黑洞洞的落地窗。
这里离展厅大概有五十米的直线距离。
脑海里一片死寂,刚才那个声音仿佛是我的幻觉。
不甘心。
我推开车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泞里,朝着那扇窗户走去。
一步,两步。
还是安静的。
我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直到身体贴上那面冰冷的玻璃墙。
就在我和墙面接触的一瞬间,脑海里那个带着电流的杂音突然清晰了一瞬。
“明天要把那幅《静音》撤下来吗……”
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
我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又变得模糊。
再退三步,声音彻底消失。
我重新贴上去,声音再次出现。
我看着脚下的泥印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金手指”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因为我的透支,增加了一个严苛的限制条件。
我必须离她足够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