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六点。
我准时出现在那个长椅上。
没有打开那个该死的开关,脑子里只有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早点摊前面那口油锅翻腾的动静。
这种久违的“安静”,让我觉得赤身裸体。
以前我坐在这里,手里捏着的是她的情绪k线图,我知道她几点几分会因为想起我而愤怒,几点几分会因为画不出画而焦虑。
现在,我只是个路人甲,等着三楼那盏灯亮起,等着看那个模糊的影子在窗帘后晃动。
这种未知让我恐慌,手心全是汗。
但我必须坐在这儿,像一颗长在路边的树,没用,但存在。
“叔叔。”
小宇那双沾满泥巴的手伸过来,递给我一杯豆浆。
杯壁滚烫,烫得我指尖发颤。
“姐姐说你喜欢热的,没加糖。”那孩子吸溜着鼻涕,把豆浆往我手里一塞,“那我上学去了啊。”
他背着巨大的书包跑远了。
我握着那个一次性纸杯,塑料盖子上还沾着一点油渍。
温知许记得我不吃糖。
更重要的是,她透过窗帘看到了我,然后默许了这个叫做“顾言深”的人,在她的领地边缘喝一杯豆浆。
我没敢抬头看那扇窗,只是低头抿了一口。
豆腥味很重,却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之后几天的暴雨下得人心烦意乱。
我在市图书馆的屋檐下站了两个小时。
雨水顺着排水管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的泥点子糊满了我的裤腿。
九点半,她抱着画板出来了。
她没打伞,帽衫兜头罩着,走得很急。
在距离我还有五米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视线扫过来,像探照灯扫过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停留,又转了回去。
我没动,没说话,也没像以前那样冲上去献殷勤。
我只是把手里的黑伞稍微往右前方倾斜了三十度。
那个位置有个积水坑,如果不挡一下,那一脚踩下去,泥水正好能溅到她的白鞋上。
她低头,看见了那把伞遮出的一小块干地,步子没停,直接跨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很想听。
我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是在骂我虚伪,还是在嘲笑我狼狈。
但我死死咬着牙关,把那个念头掐死在摇篮里。
耳边只有我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比雨声还响。
那是第一次,我在她面前,只听从自己的心跳。
三天后,社区搞了个文化节预热。
广场上吵得像锅煮沸的粥。
她在角落支了个摊子,教那帮大爷大妈和小孩画山茶花。
我站在人群外,手里捏着没抽的烟。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围裙,头发随手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有个小女孩把红色颜料弄到了脸上,她笑着拿纸巾去擦,眉眼弯弯的,那种温柔像把软刀子,割得我眼睛生疼。
那是属于别人的温知许,不是顾太太。
衣角被人狠狠拽了一下。
又是小宇。这孩子嘴里嚼着泡泡糖,指了指人群中的温知许。
“姐姐让你去帮忙扶画架,那个底座螺丝松了。”
我愣了一下,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温知许背对着我,正在整理那堆乱七八糟的颜料盒,根本没回头。
去,还是不去?
这是试探,还是陷阱?
就在我犹豫的那一秒,脑子里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响了一句话。
“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安静地帮我一次。”
声音清晰得就像她贴着我的耳膜说出来的。
我浑身一僵。
不是我要听,是距离太近,或者是那股念头太强,强行穿透了我的屏障。
但我没时间去分析这个漏洞。
我掐灭了烟,快步走过去。
没打招呼,没废话,直接绕到画架后面,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托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底座。
木头很沉,上面还沾着没干的丙烯颜料。
她手里的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力道很大。
每一次落笔,震动都顺着画架传到我的手掌上。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她画她的,我跪我的。
周围全是吵闹声,只有这一平米的空间,死寂得吓人。
两个小时,我的胳膊酸得快要断掉,膝盖像跪在碎玻璃上。
但我一动没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频率。
直到天黑透了,人群散去。
她开始收拾东西。
那个装满颜料和工具的箱子死沉死沉的,她提起来的时候,手腕明显抖了一下。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这一次,我没等小宇传话,直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了箱子。
她松手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冰凉。
如果是以前的顾言深,这时候一定会说:“太重了,怎么不早叫我?”或者“这种粗活就该男人干。”
但我闭着嘴,提着箱子转身就走。
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一米距离。
到了楼下,我把箱子放在台阶上,退后一步。
“谢谢。”
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像个错觉。
这是离婚协议签完之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嗓子发干。
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说什么都像狡辩。
我抬头看了看天。
“明天雨停了,阳光会好。”
说完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废话,我转身就走。
就在单元门那层厚重的弹簧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我听见那个熟悉的频率,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钻进了我的脑海。
“原来他学会闭嘴之后,声音还挺干净的。”
那晚回到家,我像个刚刚跑完马拉松的废人,瘫在床上。
房间里黑漆漆的,我盯着天花板,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读心术,开启。
距离不够,信号很弱,但我捕捉到了。
楼下,她正在洗漱,水流声哗啦啦的。
在那嘈杂的背景音里,一句心声像气泡一样浮上来,微弱,却清晰无比。
“刚才……那个样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我闭上眼。
没有像往常一样翻身起来记笔记,也没有去分析这句话背后的“好感度数值”。
我只是把这句话,连同那个夜晚微凉的风,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心底最深处那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这不是情报,这是顾言深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珍贵的馈赠。
我关掉读心术,准备入睡。
床头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你的春天”——新锐画家温知许个人展,下月启幕》
配图是一张未完成的油画,画的是一片灰败的枯草,和一把倒在泥泞里的黑伞。
那把伞,看着眼熟得让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