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监控室的空调不太管用,闷得像口扣严实的蒸锅。
顾言深站在老旧的转椅后面,衬衫后背贴了一层汗。
他以前从不进这种地方,如果是以前那个顾大律师,这会儿大概已经让助理发律师函投诉物业管理不善了。
现在他手里递过去一包中华。
“吴叔,昨天那烟感报警器的事,麻烦您了。”
老吴是个五十多岁的保安,头发花白,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也没起身。
他手里拿着不锈钢保温杯,吹了口上面的茶叶沫子。
“顾先生,不是我说你们两口子。”老吴指头敲了敲全是灰尘的键盘,屏幕画面一闪一闪,“以前一年见不着两回,这两天又是烧东西又是报警的。咱们这是高档小区,消防抓得严。”
顾言深赔着笑。
这表情他练了一个月,对着镜子练,虽然还是有点僵,但好歹那是层皮,把以前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盖住不少。
“以后注意,绝对没下次。”
昨天他在楼下空地烧那个存满客户黑料的移动硬盘,火势有点大,烟顺着风飘进楼道,触发了消防警报。
虽然火灭得快,但物业还是要走流程做记录。
老吴熟练地调出昨天的回放画面。
屏幕上,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蹲在铁桶边,火光映着脸,狼狈,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那是昨天的顾言深。
顾言深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发紧。
这画面看着挺疯的。
不知道温知许看见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在做秀,在演苦肉计。
“您太太今早来过。”老吴突然冒出一句。
顾言深心跳漏了一拍。
“她来干什么?”
“查监控。”老吴嘬了一口茶水,啧了一声,“说是丢了东西,但我看她把昨天这这这——”他指着屏幕上顾言深烧硬盘的那一段,“这一段,用手机拍下来了。”
顾言深愣住。
拍下来了?
职业本能瞬间接管了大脑。
作为律师,第一反应是取证。
保留他破坏财物或者制造危险源的证据?
为了离婚官司做准备?
如果她是想证明他情绪不稳定,不适合拥有某些权益……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还没来得及嗡嗡作响,老吴又补了一句:“拍的时候眼圈挺红的,站那看了有五分钟。后面有人来才走的。”
顾言深那套精密的法律逻辑链条,啪地一声断了。
取证不需要看五分钟。
“谢了,吴叔。”
顾言深走出监控室,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生疼。
他走到单元楼下的那棵香樟树旁。
这是温知许回家的必经之路。
他没急着上楼,就在树荫底下的石墩子上坐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律协发来的消息,催促补充材料。
他看了一眼,划掉,塞回兜里。
现在没有什么比弄清楚那个“截图”的意味更重要。
十分钟后,一道熟悉的影子出现在路口。
温知许穿着件宽松的亚麻长裙,手里提着两个大环保袋,里面塞满了画具和颜料罐。
那是她去基金会上课用的家伙什。
以前这些东西都是助理去搬,或者直接快递,现在她凡事亲力亲为。
她走得不快,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
顾言深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没说话,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
温知许手往回缩了一下。那是下意识的防备。
顾言深手僵在半空,没硬抢,只是温声说:“太沉了,勒手。”
温知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个稍微有点面熟的陌生人,但也没再坚持,松开了手。
袋子真的很沉。
几十斤的颜料,她就这么一路提回来。
顾言深手腕一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以前他只会问“画卖了多少钱”,从来没问过“画具有多重”。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狭窄的轿厢里,只有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顾言深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影。
他想问监控的事,又不敢问。
怕一问,这点好不容易维持的和平就像泡沫一样碎了。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突兀地钻进他耳朵里。
【……那个傻子。】
顾言深握着袋子提手的手指猛地收紧。
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的情绪:
【烧得满脸黑灰,以为这样就算赎罪了?
……照片拍得有点糊,留着吧。
至少那一刻,那团火是真的。】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
顾言深站在原地没动。温知许走出电梯,回头看他:“到了。”
顾言深喉结滚了滚,把那种想冲上去抱住她的冲动死死按下去。
不能急,一急就又变回那个只想着用行动强行索取结果的顾大律师了。
她没删。
她留着那张照片,不是为了取证,是为了确认那团火是不是真的。
她在审视他的真心。
这就够了。
哪怕是把他放在显微镜下挑刺,也好过把他当成空气。
“今晚吃排骨吗?”顾言深跟上去,语气平常得就像这几年那些缺失的陪伴都只是一场午睡,“我刚路过超市,看到还新鲜。”
温知许正在开门的手顿了顿。
【以前让他倒杯水都嫌烦,现在倒是学会看菜色了。】
心声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点淡淡的讽刺。
“随便。”她说。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顾言深提着那两个死沉的袋子,觉得脚步比打赢了十个亿的官司还轻快。
他换鞋进屋,把画具整整齐齐码在玄关柜旁,没像以前那样嫌弃这些东西占地方。
她还在观察期。
那他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她的镜头里,让她看个够。
直到她确定,这一次的火,能烧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