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zhengfu的灰砖楼立在十字街口,门楣上挂着崭新的木头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青石县革命委员会”。
门口两个穿蓝布中山装的门卫正蹲在台阶上剥花生,花生壳丢了一地。
许静在马路对面站住了脚。
周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出来——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zhengfu楼,三层高,窗户擦得挺干净,二楼走廊上晾着几件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有什么不对吗?”
他压低声音问。
“楼是对的。”
许静说,
“但楼顶上蹲了个东西。”
周建国使劲揉了揉眼睛,眯着缝往楼顶看。青灰色的屋脊上除了一根避雷针,什么都没有。
“你别吓我,我啥也看不见。”
“你看不见正常。”
许静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掌心里摊平。
铜钱中间的纸人本来是白色的,现在变成了深灰色,像是被烟熏过。
“这东西在吸运。整栋楼的运气都在往楼顶走,被他一口一口吞掉。谁在这楼里上班,谁就倒霉——轻的丢官,重的丢命。”
她说完这句话,把铜钱收回兜里,抬脚就往马路对面走。
周建国赶紧跟上,步子有点乱。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拽进猫窝的老鼠,浑身每一根汗毛都在说快跑快跑。
但许静走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跑。
门卫看见她走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许静已经上了台阶,丢下一句:
“找你们刘主任。”
声音不大,但两个门卫同时打了个激灵,像是被人从后脖颈浇了一瓢凉水。
其中一个站起来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缩回去,就是突然觉得这个背剑的姑娘不可拦。
许静上了二楼。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门上挂着写有
“主任室”
“财会科”
“粮油统购”
字样的木牌。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没关严,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
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日光灯的白,也不是太阳的暖黄,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暗沉沉的黄,像放久了的猪油。
许静推开那扇门。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圆脸,笑眉笑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桌上放着算盘、文件、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看起来就是个体面正派的国家干部。
周建国站在门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他见过,每年春节县里慰问贫困户,他都跟着下来,跟老乡握手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握,态度好得不得了。
“哎呀,是许同志吧?快请坐请坐!”
刘主任站起来,满脸堆笑,
“我正说要派人去周家村看看情况呢,听说山上的雾散了?好事,大好事啊!”
许静没有坐。
她站在刘主任办公桌前,看了他三秒。
“你是谁?”
刘主任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又恢复了:
“我是刘德厚啊,县粮油站的——”
“你不是刘德厚。”
许静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气象观测结果,
“刘德厚三年前就死了。”
办公室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五度。周建国站在门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不是变脸,是收——像卷一幅画一样,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和善的笑容卷走了。
剩下的那张脸还是刘德厚的脸,但表情完全变了,变得像另一个物种。
“有意思。”
他说。
声音也变了。不是刘德厚那个带着本地口音的中年男人嗓音,而是一个更老、更慢、像老算盘珠子互相碰撞的声音。
“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从腰间解下剑,连鞘带剑放在桌上。
放的时候不轻不重,“啪”的一声,桌上的搪瓷茶缸跳了一下,里面泡着的茶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冒出了白烟。
“第一,”
许静伸出食指,
“刘德厚三年前去省城开会,在火车站被车撞了,当场就死了。这事没人知道,因为当时坐在车里的那个人,就是你。
你把他的皮穿在自己身上,替他回了县里,替他当了这个主任。”
刘主任——或者说那个穿着刘德厚皮的东西——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一副“你继续说”的姿态。
“第二,”
许静伸出中指,
“你这三年在县粮油站做的事情,不是为国为民,是给你自己攒口粮。
你利用统购统销的权力,把周边七个村的余粮全压了价,逼得老百姓卖儿卖女,把那些走投无路的怨气和绝望吸干净。
你在养的不是这栋楼顶上那个东西——是山里的那个东西。山里的东西养肥了,你就能在水脉彻底断掉的那天,把它收归自己。”
“第三,”
她伸出无名指,
“二十年前,你还没穿上这身皮。那时候你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
你混进了周家村,在水源头上动了手脚,把水脉跟山里的东西连了起来。我师父发现了你的手脚,她跟到了周家村,想断掉那条线。
结果你联合村里的人,把她填进了洞穴。”
三根手指竖着,像三炷香。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个弹时。
然后那个东西笑了。
不是刘德厚的笑,也不是那个黑衣男人的笑,而是一种很旧的、旧得像发霉的棉袄一样的笑声——闷、厚、让人难受。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每个“好”字的音调都不一样,第一个是人声,第二个带了一点金属的质感,第三个已经完全不像人说话,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铁皮桶里挠。
“不愧是那个组织请来的人。要是当年那个组织也能请来你这样的高手,我都活不到今天。”
许静没说话,只猛地一掌拍在剑鞘上。
剑身从鞘中弹了出来,在空中翻了两圈,“呛”的一声插在了办公桌上——正正好好插在那个人面前的文件堆里,把一份《关于青石县一九七九年秋粮统购任务的通知》钉了个对穿。
剑身上的符文亮了。
不是上次在洞穴里那种血红色,而是一种清亮的、接近于金色的光。符文从剑身上剥离下来,像金色的蝴蝶一样飞散在办公室里,每一片都发出嗡嗡的颤鸣。
刘德厚的那张脸开始融。
不是液体那种流,是像蜡一样往下塌——眉毛歪了,眼皮掉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一个空洞。
脸上露出下面的真实面目: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像蛆一样蠕动着的皮。
周建国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他想吐,但肚子里没东西可吐。
但许静还在说话,语气平静得跟念文件似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三天前我在镇上周建国家门口挂了根红线。那不是避邪用的,是钓线。”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捻了一下。
那些金色符文忽然朝那个东西围拢过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
那个东西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扭动了一下,想把那些符文甩掉——但甩不掉。符文沾到它身上就开始往里钻,像烙铁烫进肉里。
“你那颗棋子被烧掉的时候,我就在那根红线上挂了个钩。珠子在周建国身上,钩在你身上。珠子离你越近,钩就收得越紧。现在——”
许静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五指慢慢收拢:
“这个距离,够我收钩了。”
她攥紧拳头。
那个东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这一声惨叫穿透了天花板、墙壁和窗户,整栋县zhengfu的灰砖楼都跟着震了一下。
楼下门卫的花生撒了一地,二楼走廊上晾着的确良衬衫被震得扑簌簌地抖。
金色的符文在那个东西身上炸开了花,一层一层地往里面烧。
灰白色的皮肤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的不是骨头,不是血肉,而是一团一团黑色的、蠕动的、像头发丝一样细密的东西。
那团黑东西在椅子上一缩、一弹,猛地冲破了窗户,朝楼顶飞去。
许静拔出桌上的剑,剑尖朝上,在自己头顶划了一个圆弧。
窗外,中午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了十倍。整栋楼的玻璃窗同时反射出一道金光,在楼顶上方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光圈,正好把那团黑色的东西罩在里面。
那东西在光圈里左冲右突,但光圈越收越紧,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勒进一块猪油里。
“刘德厚”的身体留在办公室里——那是一具空壳,没有了内容物的支撑,软塌塌地瘫在椅子上,像一件被人脱下来的旧衣裳。
许静走到窗前,抬头看着光圈里挣扎的东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楼顶:
“你把县城当自己家了是吧?但你忘了,县城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地基底下都埋着东西。这栋楼盖之前,底下是个庙。”
光圈猛地往下一扣,那团黑东西被硬生生拽进了楼顶的瓦片底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阳光,很正常的冬天的阳光,晒在灰砖楼上,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许静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转过身来,发现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人——隔壁科室的干部、楼下的门卫、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她。
她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磨刀石,往剑鞘上蹭了两下,把上面沾的一点灰擦干净。
然后抬起头,对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公安说:
“同志,麻烦你们把刘德厚同志的身体收好。他三年前就在省城被车撞死了,凶手盗用了他的身份。”
那个公安张了张嘴:
“你……你是哪个单位的?”
许静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外派任务单。纸张已经泛黄了,盖着“某部”的红章,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写的是
“许静同志前往青石县周家村处理水脉事宜,望沿途各单位予以配合”。
公安愣住了:“那个组织?”
“对。”
许静把任务单收回去,折好放回怀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组织将这事派给我,我就有义务将这事处理好!”
她把肩背带紧了一下,朝门口走去。
挤在门口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窗外:
“所以你们不用谢我。我就是来交差的。”
说完她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身后的周建国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
走廊里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激动:
“她刚才说的是什么?什么部?什么派单?”
“不知道,但你没看见吗?那么厚厚的一团黑东西,她一拳就给攥没了——”
许静下了楼,走到十字街口,站住了。
周建国喘着粗气追上来:
“姑奶奶,你能不能走慢点?我腿都快折了。现在去哪?”
许静侧头看了他一眼。街对面是一家国营饭店,门口挂着“今日供应:大肉面,三两粮票一碗”的小黑板。饭店旁边是县城唯一的新华书店,橱窗里摆着《毛选》第五卷和几张宣传画。
“先去吃饭。”她说。
周建国愣了一下:
“啊?吃……吃饭?”
“忙了一上午,你不饿?”
许静已经抬脚往饭店走了,
“吃饱了好干活。那个东西在楼顶被收了,但它在县里还会有别的地方布了线。水脉的事没完,山里的东西也没拔干净。”
她推开饭店的玻璃门,热气夹杂着大肉面的香味扑面而来。
“还有,”
她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周建国一眼,
“你手里的珠子,别老攥着。放裤兜里就行。”
周建国条件反射地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你咋知道我攥着?”
“因为它烫。”
许静说完,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对着窗口透进来的阳光,开始认认真真地看菜单。
周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一看——掌心已经被那颗珠子上下的温度烫出了个圆圆的红印子。
他把珠子换到左边裤兜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正在研究大肉面和大排面哪个更划算的许静,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许静。”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
“你当真才二十岁吗?”
许静把菜单放下了。她看着窗外,光线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
“不知道。”
她说,
“或许吧。”
她转回头,对着窗口喊了一声:
“同志,一碗大肉面,加一个荷包蛋。”
然后又补了一句:
“再加一碗,给他。”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从桌上伸过去,把自己那碗面的粮票推到许静面前。
“我请你。”
他说。
许静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把粮票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