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桂妈妈就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怀中紧抱着那个绣着鸳鸯戏莲的包袱。
包袱里是她半生积蓄的细软,还有一封信。
"再快些!"她掀开车帘,对车夫喊道。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儿嘶鸣着加快了脚步。桂妈妈缩回车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上的刺绣。那是夫人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得看不出起止,就像夫人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她为自己塑造了敬佛的形象,深入人心,每月,只挑一天来甘露寺,有时忍着欲望两三个月才来一次。
三日前那个血色的残阳又浮现在眼前。官兵如潮水般涌入韩府,仅仅一天,韩府就已空荡荡了。夫人举着烛火而死,她躲在门外,唇紧紧咬着手背的薄肉,忍住哭声。随后拿起妆匣最底层的信转身离去。
今日,本是夫人见她邹郎的日子。
"甘露寺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寺门前的石阶上苔痕斑驳,她一步步往上爬,心跳如擂鼓,她不知如何将夫人的死讯告诉邹坤。说到底,她见证了夫人和邹坤轰轰烈烈的相爱。
厢房内,邹坤提笔写下,”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安儿教给他的第一句诗。
桂妈妈越靠近,腿软得越厉害。她扶着门框,声音发抖:"韩府...韩府被抄了。"
毛笔啪嗒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片。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桂妈妈的手臂:"安儿呢?安儿怎样了?"
"夫人..."桂妈妈咽了口唾沫,狠下心道,"夫人……夫人死了。"
"死了?不可能,不可能。"邹郎的手指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桂妈妈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夫人当年和你私奔,滑胎后生了重病,虽被接回了宋府,但病情严重。她写下此遗书,命我在她死后交给你。那时,你早已被老爷赶出了宋家。好在夫人死里逃生,活了下来,可却不能再生养了。夫人曾嘱咐过我,若她某天遭逢变故,这封信,我要亲手交给你。没想到……竟一语成谶了。"
她从包袱深处取出那封信,信封上是夫人的字迹:"邹郎亲启"。
邹坤接过信的手抖得厉害。他踉跄着退到案前,拆信的动作近乎粗暴。
桂妈妈站在一旁,看着他读信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晕。
"她骗我的,她骗我的。"邹郎突然抬头,眼中似有火焰燃烧。
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将信纸按在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桂
妈妈慌了神,上前想扶他,却被他推开。
"保重..."她嗫嚅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邹郎却突然平静下来,甚至整理了一下衣冠:"多谢嬷嬷送信。"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邹某不负所托。"
桂妈妈听得云里雾里,但见邹郎神色骇人,不敢多问。她退出禅房,走到院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邹郎正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
下山的路上,桂妈妈甚至盘算起今后的日子。儿子在邻县开了间茶铺,她可以去那里安度晚年。至于韩府...她摇了摇头。真是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了。
刚走到山脚,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桂妈妈转身望去,只见甘露寺的僧人们纷纷往悬崖方向跑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她的心脏,她拖着发软的双腿跟了上去。
悬崖边已围了一圈人。桂妈妈挤进人群,看到住持正在合掌诵经。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静静地躺着一只青布鞋——那是邹坤的!
"这位施主方才突然冲出禅房,径直往崖边跑去..."一个小沙弥颤抖着说,"贫僧追之不及..."
桂妈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山风呼啸,卷起几片未燃尽的信纸碎片,其中一片飘到她膝前。她颤抖着拾起,上面只有半句残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抚过泪水,看着邹坤的尸体,“你若是不殉情,我倒是为夫人惋惜。”
萧府门口,韩琼跪在萧府青石板上,膝盖已经磨出了血。府门两侧的石狮子龇牙咧嘴,仿佛在嘲笑他的落魄。
"求萧相救我,我愿做萧相的狗。"他的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漆大门纹丝不动。两个侍卫抱着胳膊站在檐下,眼中满是轻蔑。
"省省力气吧。"其中一个络腮胡嗤笑道,"萧相爷说了,不见。"
韩琼苦苦哀求着。三天前,他还是韩府的主君,好歹衣食无忧。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跪在别人门前摇尾乞怜。
大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韩琼:"相爷让你进去。"
韩琼心头一喜,踉跄着爬起来跟进去,捂着受伤胸膛,好在那匕首不长,昔日药铺里的郎中竟愿意救他,他既活了下来,就不能就此甘心。
穿过九曲回廊,他被带进一间书房。檀香缭绕中,萧相正背对着他赏玩一架玉屏风。
萧相没有转身。
韩琼扑通跪下:"相爷,求您让我跟着您吧。我会比宋大人做得更好、更孝敬您。"
萧相突然笑了,那笑容让韩琼毛骨悚然,他慢慢走近,俯视着韩琼,"好啊。"
韩琼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壮汉已经架住了他的胳膊。
"处理干净。"萧相挥挥手,"别留下痕迹。"
韩琼被拖进一间阴暗的地下室。墙上挂着各种刑具,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对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正在磨一把小巧的弯刀。
"相爷说了,要狠狠折磨你。"男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放心,我手艺很好,死不了的。"
弯刀逼近时,韩琼疯狂挣扎。刀尖刺入口腔的瞬间,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剧痛中,他听到肌腱被割断的闷响,温热的血涌进喉咙...
当韩琼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条臭水沟旁。嘴里塞满了破布,双手软绵绵地耷拉着,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尽的麻木。他想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想爬,却连手指都动不了一根。
一只野狗凑过来嗅了嗅,又嫌弃地走开了。连chusheng都看不起我,他想笑,却流下了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绣着银线的云纹绣花鞋停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