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半月时间,朱雀街就开了家新店面,是家粥肆。
名叫“袖中昭月”。
店面虽小但亮堂干净,前厅桌椅摆放整齐。韩昭让工匠建了一个小台子,白纱帷幔垂于前,没有过多装饰,素净雅致。
今日,是店面开张的第一天。店外木牌上贴着宣纸,其上写着:
“客远来辛苦,本店龙井茶点,不取一钱。更有一曲清音酬客,何须铜钱几文?店铺数粥争先,最胜者当属玉米虾仁羹,玉粒烩虾鲜,一匙解宿馋!”
门前檐下悬着几串青瓷风铃,微风过处,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门楣上"袖中昭月"四字笔力遒劲。
"这字倒是不俗。"一位青衣男子说道。
众人掀帘而入,迎面便是一阵清幽的檀香。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白纱帷幔,纱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却看不真切。
"几位客官请坐。"月白迎上来,笑容可掬地引他们到桌前。
纱屏后忽然传来"铮"的一声琴音,如清泉滴落石上,清脆悦耳。
众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动作。
琴声起初低缓,如溪水潺潺,渐渐高亢,似飞瀑倾泻。
青衣客官说道:“是《流水》!”弹奏者的技法之高,意境之远,竟是他生平罕见。那琴音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似风过松林,时而像雨打芭蕉,将流水之形、之声、之势表现得淋漓尽致。
透过那层薄纱,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抚琴,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琴融为一体。
琴声渐急,如湍流奔涌,忽又转缓,似平湖秋月。最后一音袅袅,余韵悠长,仿佛一泓清泉最终汇入大江,消失于无形。
店内一片寂静,众人都专心听着琴音,沉醉不已。
过了许久,青衣客官才如梦初醒般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说罢,他已然起身,不由自主地向纱屏走去。像是被那琴音勾去了魂魄,只想一睹弹琴者的真容。
正想撩开白纱帷幔一睹芳容时,传来了一男子的声音。
“哪个登徒子敢揭开帷幔?”
月白循着声音看去,是顾侍卫。她摇了摇头,这是……又来找韩昭了?
月白走到顾七面前,小声说道:“顾侍卫,你低声些,别吓走了客人。今日开张第一天,你注意些。”
顾七捂住嘴巴,过了一秒,又立即说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让其他人觊觎我心爱的女子。”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在场众人听得分分明明、清清楚楚。
韩昭撩起帷幔,走了出来。
“顾大侍卫,你要是真的闲,就坐下喝盏茶,不必说些无关的话。”
韩昭此话一出,众人也不再讨论。而是仔细盯着韩昭,这位白纱后的琴音娘子。
青衣客官直直走上前,对韩昭说道:"姑娘方才所弹《流水》,实乃在下生平所闻最佳。"他拱手一礼。
"公子谬赞。不过是闲来消遣,难登大雅之堂。"
"在下教坊司坊主林越之,敢问姑娘芳名?"
"姓韩,单名一个昭字,便是我这‘袖中昭月’的昭。"
"韩姑娘琴技高超,不知师从何人?"
“无师。”
林越之诧异地看着韩昭:"韩姑娘这般能将《流水》弹得如此出神入化者,实在罕见。方才那一处泛音,如珠走盘,妙不可言。"
韩昭无言,只是浅浅笑着以全礼节和对客人的尊重。
林越之又上前一步,说道:"今日得闻姑娘雅奏,真是三生有幸。不知明日可否再来讨教?"
顾七的手已然滑到了腰间的剑上,眼看着就要拔剑了。
此时,韩昭后退一步。她看到了顾七嫉妒疯狂的表情。她看着顾七笑着说道:“顾侍卫,不用多想。”
顾七面色通红。昭儿,这是,在向他解释?
韩昭垂眸,对着林越之说道:“此店所有客观均可来。”
林越之又问:“韩姑娘,你可愿来我教坊司?三年之内,我保你成为全上京最有名的琴音娘子,你可愿意?”
“不愿。”
“为何?”林越之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位清冷脱俗的女子。他好歹也是教坊司坊主,多少技艺高超的女子遇到他后才名动上京,怎得这位韩姑娘这样干脆地拒绝他,甚至没有思考半分。
“我韩昭的琴音,只为知己者听。不为别的,更不在乎名声和荣华。”
顾七拍了拍手,“好!不愧是昭儿!”
林越之欲语却未语。只是走了。他叹道:如今有这般纯粹的爱琴之人,鲜少。上京城内,担得起“琴音娘子”的女子,唯她韩昭一人。
袖中昭月内,突然有个光头客官跳起来走到韩昭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指着她说道:“是她!我就说怎么这么耳熟,原来是那韩琼的女儿——韩昭!”
众人哗然。
一个女子说道:“即便是韩琼之女,她父亲视人命如草芥、不顾流民之命,也与这位韩姑娘无关。”
只见那光头客官将桌上的龙井茶点狠狠摔倒地上,盘子碎裂声刺耳。他挑衅地说道:“不论如何,你是他亲生女儿,骨子里流着和他韩琼一样虚伪自私的血!分辨不得!看不起我们这些平民,还想着开铺子,做梦!”
顾七揪着那光头客观的衣领,“你再说一遍,看你的话先说出来,还是我的刀先割了你的喉。”
光头客观嘴唇颤抖,颤巍巍地说道:“怎么说个话还要我的命,你……我不说了…不说了…真是……”
“嗯?真是什么?”
光头客官弯下腰,吓得跑了出去。
却见楚袖张开右臂将他拦了下来。
“你又是谁?別挡爷的道。”
“我是你姑奶奶!”楚袖踩了他一脚,而后走到韩昭面前,握紧她的手。
楚袖清了清嗓子,说道:“韩昭,已不是韩琼之女,她只是她自己。昭儿割裙断父女缘,只因其父冷漠自私、罔顾人命。昭儿明事理更懂是非。施粥之时,韩昭一曲《神人畅》如定海神针稳住全局,你们又凭什么议论她?”
月白双手叉腰,“就是!你们不许说韩昭!”
韩昭笑了笑:“本不想解释。众人议论,我不在乎。即便鬼佛问我,我自问心无愧。袖中昭月,昭的就是本心。”
顾七皱眉看着韩昭,既心疼又敬佩地看着他所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