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铁燕金蓑 > 三


欧阳孝义走到哥哥面前说道:“这个瞎子我看着很有些奇怪,江湖上什么勾当全有,就许不是好人。”欧阳孝仁道:“二弟,往后千万不要招惹这些闲事,爹爹曾一再嘱咐过,不许多惹是非。更常常地说江湖道中什么难惹的人物全有,只要稍惹牵缠,弄出是非来就无法摆脱。今日的事,叫父亲知道了,二弟你定要被父亲责备。”欧阳孝义很带着不满意地说道:“哥哥,你也太小心了,这又有什么妨碍?拿他开开心就会惹出是非来,叫哥哥你这一说,我们就寸步难行了。”欧阳孝仁也不便再和孝义口角,因为已到了晚饭的时候,正好回到书房去用饭。
才回到东边跨院门,只见父亲正从里面走出来,虽则才出后面的小门,已经望见院当中放着的那个瓦盆。这兄弟两人也往里走着,紧走了两步迎上前去,垂手侍立地招呼了声:“父亲。”这位庄主欧阳子奇问道:“你们哥儿两个又到外面去了?”欧阳孝仁忙答道:“我们没到远处去,只在庄院前小立片刻。”这位老庄主欧阳子奇指着院中那个瓦盆道:“这是谁把这瓦盆放在院当中?前面门房里的人就全不管事了么?招呼他们来!”这时,欧阳孝仁看了孝义一眼,欧阳孝义脸已经红了,自己跑过去,把这瓦盆端起,放到墙角。老庄主已知道是他办的事,若不然他不会这么替家人们遮盖,遂望着他道:“孝义,你又在胡闹些什么?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好好地用功,整天地除了满山乱跑,就是和家人们嬉笑。你把瓦盆放在那里有什么用?给我说实话。”欧阳孝义蝎蝎螫螫地不肯说出。这位老庄主欧阳子奇治家十分严厉,对于两个儿子管束得极严,孝义越是这样,老庄主越发疑心,反倒厉声追问。欧阳孝仁心想,“这种小事不如告诉了父亲,二弟也不至于受到责罚。”忙说道:“父亲不要着急,方才思乡岭来了一个算命先生,二弟看着奇怪,我们这思乡岭从来没有瞽目先生来过,他一个失了目的人,竟会到这里趁生意,所以二弟把他招呼进来,叫他推算命运,也为是听听江湖道中生意口是怎样说法。只是这瞽目先生说话奇奇怪怪,二弟犯了小孩子脾气,认为他两眼不致瞎得什么看不见,不过是装作这种情形,若不然他哪会走上这么高的山道来?所以在临出去时,故意地试试他,把这一瓦盆水放在院中。说也奇怪,不知怎么那么凑巧,这瞽目先生竟自无意中躲过去,瓦盆丝毫没动。这时,刚刚地把他送出去。我已经说过二弟了,下次再不要招惹这种人。”欧阳子奇听到孝仁这番话,手捻着胡须,沉吟不语,忽地问道:“这个瞎子是怎么个长相,孝仁你也练了这些年的功夫,难道一些看不出来这瞎子有什么鬼祟行为么?”欧阳孝仁忙答道:“儿子也觉疑心,不过他没有什么举动,父亲又常常嘱咐我们不要无故地招惹是非。那瞎子被瓦盆一挡着,分明看见,他脚尖睬着了盆沿,可是他一步就迈过了瓦盆,虽然很像下盘有极深的功夫。可是儿子哪好立刻留住他?所以只好任他走去。”说到这儿,又把这瞎子的相貌以及他所持的马竿和那布招牌,全详细说与了父亲。老庄主欧阳子奇立刻向欧阳孝仁道:“既然这瞎子走的工夫不大,你快快追赶了去,只要赶上他,无论如何请他回来,我这里愿意出极重的卦礼,请他占算一卦,快快去!”
欧阳孝仁不知道父亲究竟是何心意,不敢耽搁,只好如飞地跑出庄门,顺着山道追赶下来。走到山道的半腰,耳中还听得隐隐的有“报君知”锣声,听这声音的情形,大约这瞎子还没到山坡下,不过在山道半腰是看不见,因为有好几处盘旋的道路,只好如飞地追赶下来。可是欧阳孝仁直跟到山道口,绝不见那瞎子的踪迹。欧阳孝仁四下里望了望,这附近并没有多少人家,只有贴着山根底下有二十处房子,是种山田的农民住着,只好向他们问了问,“可见着这么个算命的先生没有?”农民们全认识少庄主,他们全没看见这么个算命的瞎子从此经过。欧阳孝仁觉得这事情好生奇怪,“自己从赤霞山庄出来,固然是瞎子走了好一刻,只是他是一个双目失明的摸索行路的人,没听说瞎子会放开脚步像睁眼的一样快走下山去,那简直是绝不会有的事。那么父亲打发自己追赶他,又恐怕工夫大了,他已经下了思乡岭,比平常脚步健的人还快了许多,并且走到蹬道平腰还隐隐地听得“报君知”响,怎的赶到岭下,连一些踪迹全没得到?这个瞎子莫非真有些鬼门道?会那奇门遁甲、缩地潜行之术吗?这种怪妄之谈,从来我就不肯信,世上没有那种神怪的事,只是回去向父亲这么说,定要落父亲一顿申斥吧。只是丑媳难免见公婆,怕也没用!”欧阳孝仁遂赶回思乡岭上赤霞山庄。
欧阳孝义这时竟站在山门前那里等候,欧阳孝仁心中还奇怪父亲才责备完了他,更知道父亲尚在书房等候,绝不会到后面去,二弟真是胆大,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又敢跑出来。赶到来到近前,欧阳孝义招呼道:“哥哥,你白跑一趟吧!还是父亲本领大,已经说在头里,大约你不会把瞎子弄回来。”欧阳孝仁愕然道:“二弟,父亲果然是这样说过吗?”欧阳孝义道:“我还会骗哥哥吗?父亲说这个话连我也不信,老人家竟打发我到庄门来看。”欧阳孝仁此时已经忖量到这个算命瞎子定是非常人,父亲已经觉察他实在的路道了,就不再跟二弟欧阳孝义搭讪,一同向里面走来。
到了跨院书房,只见那里晚饭已经摆好,父亲坐在那儿等候着。欧阳孝仁一进书房,庄主欧阳子奇沉着面色说道:“那瞎子已然鸿飞冥冥了?”欧阳孝仁答道:“这瞎子走得十分奇怪,父亲,难道他真是有来头的人吗?”欧阳子奇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岂止有来头,还可能是我们的对头呢!”欧阳孝义一旁忙问道:“父亲,这瞎子是我们的仇人吗?在哪里跟他结过仇?”欧阳子奇手捻胡须哼了一声道:“用不着你多问,我估量着定然是他。不过我没和他正式地对了盘儿,他也没露出什么来,我哪好认定了准是此人。”欧阳孝义十分着急,父亲说岀这种离奇莫测话,竟不叫自己来追问,真觉得闷得慌,可是父亲面前不敢稍有放肆。哥两个在父亲两旁落座,孝仁给父亲满了一杯酒,这哥两个陪着父亲用饭,看父亲不时地眼望着酒杯儿出神,心中似有所思。孝仁、孝义深知父亲的脾气,他老人家这种情形,分明是事情关系重大,对于父亲本身有极大的牵连,这哥两个小心翼翼陪着老庄主用过饭。
老庄主欧阳子奇有的时候在前面,饭后把两人所练的功夫问几样,亲自指导,立刻就回转静室,在前面从来没看守过多大时候。今夜饭后也不叫两人去练功夫,竟叫家人泡上茶来,把家人打发到前面去。老庄主叫这哥两个坐在对面,吩咐起话来。老庄主说道:“孝仁、孝义,你们家传武学,全是幼小的功夫,十几年得为父的亲传,武功上颇有造就,我从来没夸奖过你们。可是我很知道,你们尚还肯用功,没白叫我下辛苦。学成武功本领,将来你们做什么用?”这哥两个面面相觑,不敢骤然答对,恐怕说错了。欧阳子奇道:“孝仁你讲。”欧阳孝仁慌忙站起来向父亲说道:“将来只要父亲允许我离开你老人家,我们要凭这身本领,去求功名富贵,总然不能发达显亲扬名,也要把所学的报效于国家,方不辜负父亲这些年的辛苦。也不枉男儿汉生在世上,总要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才对得起自己。孩儿说得对与不对?求父亲的教训。”欧阳子奇点点头道:“你坐下。”又向孝义道:“你呢?”欧阳孝义脸一红,站起来道:“我也和哥哥一样的心意。”欧阳子奇哼了一声道:“个人有个人的志向,哪会全一样?你是只会顽皮,叫你讲些正经话,就不会讲了。”扭头向欧阳孝仁道:“你所说的为父亲也不能认为不对,总算有志气,不过搁在你我父子身上就不对了。你们年少有为,教授你们这身本领,应该这么去做,可是我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你们看我哪一天把功夫肯搁下?那么我这么大的年纪还这么拼命地练下去,我难道也还想功名富贵荫子封妻吗?”欧阳孝仁说道:“孩儿不明白这种道理,求父亲指教吧!”欧阳子奇把茶杯端起,喝了一口茶,向欧阳孝仁道:“我们昼夜地锻炼功夫,不是为取功名富贵,我只为保全我父子的性命,免得遭了人家的毒手。过去我绝不愿提起这些事,因为事情渺渺,岂不是早早地添些烦恼?”这弟兄二人听到父亲的话,全惊惧异常,欧阳孝仁道:“父亲,我们竟有仇人吗?以我父子三人之力,难道还对付不了么?这仇家究竟是何人?他住哪里?我们何不早早地去找他,把事情弄个了断,免得父亲年岁渐高,心中还牵挂着这种事。”老庄主欧阳子奇长叹了一口气道:“事情现在我还不愿意完全说与你们,我不过告诉你们大概的情形,叫你两人不要大意了,紧自提防。我还要看看是否是我那对头人,他要和我清算旧债,等待我查明真相之后,再把详情说与你们也就是了。”欧阳孝仁因父亲这么闪烁其词,好生郁闷,遂又问道:“父亲,我们的对头是今日到思乡岭来的这个瞎子吗?”欧阳子奇微摇了摇头道:“他还不是正主儿,若是那正主儿亲自出来,他不会这样轻易地再退下思乡岭。这瞎子也是矫作那种形象,他并非真正失目的人,此人过去在江湖道上也是个非常人物,他名叫鬼见愁谭晓非。若果然是他,你们两个可要当心,我这思乡岭原本是安乐乡,此人一来,已经变作了是非地。这人他早年在江湖道上,以侠盗成名,练就了一身小巧功夫,有缩骨法。尤其是他这种装瞎,也是他独有的一种绝技,任凭你多精明强干的人,也不容易看出假来。在江湖上偷富济贫,久走东南各省,二十余年的工夫,也不过是栽过一两回小跟头,可闯过多少次大风浪。尤其善于偷盗窃取,他那‘神偷八法’虽然属于江湖中下五门的本领,可是南北各派中,就找不出像他这一身绝技的。此人用一对兵刃名叫‘三星燕子锥’,这种兵刃,不入兵刃谱,为外派中独出心裁精研出这对兵刃。他的招数打法,固然是自成一家,可是正规兵刃中也一样地随着各门各派有个人精容所得,独占胜场的本领。他这‘三星燕子锥’不足为奇,可是他这对兵刃中竟自暗藏机械,每一枝燕尾锥中,藏着三支三楞针,在动手过招时,这对兵刃使用开,丝毫不受影响。可是临敌制胜,他能使兵刃的招数中打岀六支三楞针去,为武林中绝无仅有的器械,也是最厉害的一种手法。能够克制他这对‘三星燕子锥’的南北派中只有两人。今日我虽没亲眼看见他,只是在你们一述说此人的情形相貌和他手中那根马竿,我就知道是此人了。他那对兵刃,就藏在马竿中,这是他行道江湖中最容易令人辨识的地方。此人找到我这里,还不是他个人和我有什么不两立之仇,不过我们两下里也算是结过梁子,他那‘三星燕子锥’也曾输在我欧阳子奇的手内。我和他差不多十五年不曾见面了,如今旧事重提,这思乡岭倒是他常来之地。可惜今日不凑巧,我早出来半个时辰也可以会上他,所以现在我嘱咐你们哥两个从今夜起,要谨慎提防,倘若发现他入我赤霞山庄,只准你们保护家宅,可不准和他们动手。你要知道,连我本身还未必准应付得了他,你们只要和他递上手,定要吃他眼前的亏。好在这人尺寸分明,他还不是那种任性胡为的江湖道。只是主使他的人可就不同了,此人手黑心狠,本领也有惊人的造就,尤其不是你们所能敌。可是你们哥两个不要灰心,难道有这种事临到我头上?我父子三人就束手就戮吗?我还看成最后一着,不能定准落在谁手?只是他要亲自和我算账之时,大约还早得很,他定然要先下手图谋我赤霞山庄所收藏的一点东西。他不把这种东西得去,就是我父子甘心引颈受戮,他也未必肯下手。”欧阳孝仁问道:“父亲,难道我们家中收藏着无价之宝,他当然要得去才肯甘心吗?”欧阳子奇冷笑了一声道:“我们若是有那无价之宝,也就犯不上和这种江湖道中难惹的人物为仇结怨,在十几年前已树下这种强敌,等待他一旦爆发,收拾着就有生死的危险了。不过他们要得去的东西,虽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但是要比起来却比珍宝还重要三分。这件东西能买他们的性命,他焉能够不用尽了手段和我欧阳子奇争取存亡?”欧阳孝仁听到父亲这个话,有许多不能了解之处,父亲说话那么郑重,并且这次的事,他老人家十分动心,足见关系着生死存亡。自己虽是有怀疑,可是也不敢多说多问。那欧阳孝义他却忍不住向老庄主问道:“父亲,究竟你老人家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他们这么拼命地非要得到手中才肯甘心?你老人家平日常常地教训我们,不要过分了贪心,热望着功名富贵。在这思乡岭赤霞山庄布衣蔬食,能够温饱,就应该知足。何况父亲已经这么大年岁,自己也洗手江湖这些年了。孩儿看,不论有多么贵重的东西,索性送与他们,免得非争个你死我活不可。咱们把事情看得淡一些,不也就可以完了吗?”欧阳子奇听到孝义这番话,不责备他,反而含笑点头道:“孝义,难为你还能说出这些个明白话来,很好!你话说得不错,不过事情的轻重你还不懂,父亲我自幼奔走在江湖道上,家无恒产。只凭一身创业,你们也知道来在思乡岭在赤霞山庄住了下来,尚没有多少年。我们现在虽不说穷,也不是大富大贵。这点小小的家业,我一手成来,一手散去,没有什么可惜之处。真若是我收藏着珍宝古玩,有人来算计我,我倒愿意双手奉送。我一身能活到多少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在尘世上也不过还有短短的时光,我焉能那么糊涂贪心不息,得到杀身之祸,把那珍宝留下来?自身也不带到土里去,不过是留给儿孙,儿孙自有儿孙福,不与儿孙作马牛,我是丢得开放得下,不是那种事,你看错了!现在你也不要再多问,到时候必要原原本本全说与你们弟兄两个。现在我只有尽我所有的力量保守我赤霞山庄不受外人来侵扰,想盗取我这点东西,我还得看看他的手段如何。”欧阳孝义不敢再问这些事。他却忽然想起那瞎子在书房中的情形,此时既已知道他是江湖中一个能手,他一切举动,全是有所为,遂把那瞎子临走时伸懒腰打哈欠之事说了,他是故意取笑还是有什么作为?欧阳子奇扑哧一笑道:“谭晓非,他真个藐视我赤霞庄的人,就这么任意可侮。但是他在你们这么两个没入过江湖道的少年面前使用这种手段,亦太以地自贬身价了。不过他弄巧成拙,可惜信书房不是藏宝之所。他到这里下手,不过叫他多费些功夫。也很好,叫你们哥两个也长长见识,开开眼,你们以后也就不敢轻视江湖绿林道,其中颇有些奇才异能之人,他们手底下那种小巧之技,也不是三年五载能练得出来的。他临出去那种动作,在绿林这名叫‘量天尺’他正是认定了他所要的东西,就在我这书房之内。我看他三日内还要到我赤霞庄来走一遭,咱们要好好地接待一下,不要辜负了他这次美意。”孝仁、孝义哥两个对于父亲这种半藏半露的话,虽然听岀些内里情形来,但是和这瞎子鬼见愁谭晓非,究竟是有什么仇怨,他老人家不肯说出,两人也不好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