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书房里的那场风暴,如同窗外肆虐的暴雪,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昭瑜踏入书房的瞬间,便被胤禩那压抑着狂怒、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吞噬。他并未提及具体事务,只是将连日来在宫中承受的帝王猜忌、兄弟倾轧、以及对未来无力的焦灼,混合着对府中“不宁”的迁怒,一股脑地倾泻在她身上。斥责她“擅作主张”、“驭下不严”、“不知所谓”,字字句句,裹挟着冰冷的雪粒子,砸得人遍体生寒。
昭瑜始终低垂着眼睫,姿态恭顺,如同狂风暴雨中一株沉默的芦苇。她将所有辩解咽下,只在胤禩暴怒的间隙,用最简洁、最“为他着想”的言语,解释留下青黛的必要性和处置墨竹的不得已。她的冷静,像一层无形的冰甲,隔绝了胤禩大部分的攻击。最终,胤禩精疲力竭,如同耗尽力气咆哮后的困兽,颓然挥手让她退下,只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一句冰冷的警告:“安分些!别再给爷惹事!”
走出书房,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昭瑜才发觉后背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肌肤上,冰凉一片。她挺直了脊背,迎着风雪,一步步走回东暖阁。每一步,都踏在薄冰之上。胤禩的猜忌和暴怒是明枪,年若兰的毒计是暗箭,而寒山寺的接头,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通往生路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是万丈深渊还是柳暗花明,尚未可知。
回到暖阁,青黛如同受惊的兔子,蜷缩在床角,脸色比纸还白。看到昭瑜完好无损地回来,她眼中才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昭瑜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睡觉。”昭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命令,“养足精神。”
青黛立刻噤声,死死闭上眼睛,但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一夜无话。只有窗外风雪的呜咽,如同鬼魅的低泣。
次日,整个贝勒府依旧笼罩在一种肃杀的死寂中。撤红挂素的痕迹随处可见,仆役们行色匆匆,低头敛目。昭瑜闭门不出,只让云苓传递必要的指令。她坐在窗边,看着庭院角落里那株枯梅,厚厚的积雪几乎将它彻底掩埋,只剩下几根倔强的、焦黑的枝桠刺破雪幕,指向阴沉的天空。
她在等。等待夜幕降临,等待那场决定命运的暴风雪。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爬行。终于,天色再次暗沉下来,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更加狂暴。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成白色的漩涡,狠狠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能见度极低,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白色。这正是昭瑜需要的掩护!
酉时初刻(下午五点),昭瑜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青色棉袍,外面罩着厚重的玄色斗篷,风帽压得很低。她走到青黛床边,看着同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大眼睛的青黛。
“记住那些字了吗?”昭瑜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冷硬。
青黛用力点头,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显然是在默念“四爷安好”、“京中有变”、“大哥殁”、“密信”。
“很好。”昭瑜眼中没有任何赞许,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闭上嘴,跟紧我。若走散了,就朝着西边一直跑,看到山上有大片梅林的地方,进去,自然会有人找到你。记住,除了我教你的那些字,别的,一个字也不许说!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青黛眼中含泪,再次用力点头,双手死死地攥住了自己斗篷的衣襟。
昭瑜不再多言,带着青黛和早已安排好的云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暖阁。风雪是最好的屏障,狂暴的呼啸声掩盖了她们细微的脚步声。三人如同融入雪夜的鬼魅,沿着最偏僻的抄手游廊,避开偶尔提着灯笼、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巡夜护卫,向着后园最深处、那个老门房看守的偏僻后角门潜行。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雪粒钻进领口,带来刺骨的冰凉。每一步都陷在深及小腿的积雪中,异常艰难。青黛身体虚弱,走得踉踉跄跄,全靠云苓死死搀扶才没有摔倒。昭瑜走在最前,斗篷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紧抿着唇,目光如炬,穿透茫茫雪幕,死死盯着前方角门方向那一点微弱昏黄的灯笼光。
终于,角门那低矮的门房轮廓在风雪中显现。老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裹着破旧的棉袄,缩在门房里的小炭盆边瑟瑟发抖。听到约定的三声轻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跳起来,哆嗦着打开门房的小门。
“福…福晋?”老门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昭瑜没有废话,直接塞给他一小锭沉甸甸的银子:“开门。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否则,墨竹的下场就是榜样。”
老门房看着那锭银子,又想起血肉模糊的墨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明白!明白!”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沉重的大铜锁,费力地将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片,瞬间从门缝里狂涌而入!门外,是彻底被黑暗和风雪吞噬的世界。
“走!”昭瑜低喝一声,率先侧身挤了出去。云苓几乎是半拖半抱着青黛,紧跟着挤出门缝。
老门房立刻如同送走了瘟神般,用尽全身力气将门重新合拢、上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门外,风雪如同狂暴的巨兽,瞬间将三人吞没!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混沌的、翻滚的白色,寒风如同无数根冰针,穿透厚重的衣物,直刺骨髓!脚下的积雪更深更厚,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福晋!这边!”云苓的声音在风雪的嘶吼中断断续续。她来过一次,凭着记忆勉强辨认方向。三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艰难跋涉,朝着西郊寒山寺的方向挪动。风雪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人掀翻。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的咆哮和雪片砸落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三个渺小的身影,在无边的白色炼狱中挣扎前行。
时间在极度的寒冷和体力透支中变得模糊。不知走了多久,青黛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半个身子都陷进了雪窝里。
“格格!”云苓惊呼,连忙去拉。
昭瑜停下脚步,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如同刀割。她抬头四顾,借着雪地微弱的天光,隐约看到前方道路一侧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树林轮廓。寒山寺应该就在那片山的后面,梅林则在山腰。
“扶她起来!前面有片林子,进去避避风,歇口气!”昭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喘息。
云苓费力地将几乎冻僵的青黛从雪窝里拖出来。三人互相支撑着,踉跄着冲进了路边的树林。林子里的风雪果然小了许多,高大的树木挡住了部分狂风,积雪也相对浅一些。她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大石后面,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就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异变陡生!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风雪的呜咽!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从侧前方的密林深处激射而出!目标直指靠在石头上喘息、毫无防备的青黛!
太快!太近!太毒辣!
“小心!”云苓离得最近,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将青黛往旁边狠狠一推!
“噗嗤!”
弩箭没有射中青黛,却狠狠扎进了云苓的肩胛!巨大的力道带着云苓的身体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撞在树干上!剧痛让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鲜血瞬间染红了肩头的棉衣!
“有刺客!”昭瑜瞳孔骤缩,厉声示警,同时猛地抽出藏在斗篷下的、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狂跳的心脏强行镇定下来!
几乎在昭瑜示警的同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周围的雪地、树后、岩石阴影中暴起!他们全身包裹在黑色的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睛,手中的钢刀在雪地的反光下闪烁着刺骨的寒芒!呈扇形,无声而迅猛地向她们三人包抄而来!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浓烈的杀伐之气,绝非寻常劫匪!
年若兰!果然是她!她竟敢在城外设伏截杀!而且派出的,是真正的死士!
“保护福晋!”侍卫长赵武的怒吼声如同炸雷般响起!他和另外两名侍卫一直远远地、隐蔽地跟在昭瑜三人身后护卫!此刻见伏兵现身,立刻如同猛虎般从藏身处扑出,拔出腰刀,悍不畏死地迎向人数远超己方的黑衣杀手!
“铛!铛!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瞬间在风雪林间炸响!火星迸溅!赵武刀法凌厉,瞬间架开劈向昭瑜的两把钢刀,一脚踹飞一个逼近的黑衣人!另外两名侍卫也怒吼着与敌人战成一团,刀光翻飞,血花四溅!风雪中,人影交错,刀光闪烁,怒吼与惨嚎交织,瞬间将这寂静的雪林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然而,对方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一名侍卫被两把刀同时砍中,惨叫着倒地!另一名侍卫也身中数刀,鲜血染红了雪地,兀自死战不退!
“福晋快走!”赵武目眦欲裂,他一人独斗三名黑衣人,刀光舞得泼水不进,死死挡住通往青黛和昭瑜的方向,身上也已挂了彩,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襟,“带格格走!去梅林!快!”
昭瑜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一把拉起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青黛,对着云苓吼道:“还能走吗?”
云苓脸色惨白如纸,肩头的剧痛让她浑身颤抖,但她死死咬着牙,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能!福晋快走!奴婢断后!”她竟挣扎着站起,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匕,踉跄着扑向一个试图绕过赵武、冲向昭瑜的黑衣人!
“走!”昭瑜不再迟疑,拉着浑身筛糠的青黛,转身就朝着树林深处、寒山寺的方向亡命狂奔!风雪迎面扑来,脚下的积雪深可没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身后,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嚎声越来越远,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她们!
“噗!”
一支弩箭擦着昭瑜的斗篷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分开跑!”昭瑜猛地将青黛往旁边一推,自己则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意图分散追兵!
果然,两个黑衣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立刻分头追来!一个追向青黛,一个直扑昭瑜!
追向昭瑜的黑衣人身手矫健,几步便拉近了距离!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笼罩而来!他手中的钢刀高高举起,带着撕裂风雪的力量,朝着昭瑜的后心狠狠劈下!
生死关头,昭瑜眼中戾气暴涨!她猛地一个矮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冰冷的刀锋几乎贴着她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被风帽吹散的发丝!与此同时,她借着矮身的惯性,身体如同狸猫般拧转,手中的匕首如同毒蛇反噬,带着她全部的恨意与求生意志,狠狠刺向黑衣人的肋下!
“噗!”
匕首毫无阻碍地刺入!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喷溅在昭瑜的手上和脸上!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娇弱的贵妇,竟有如此狠辣的身手!
昭瑜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猛地拔出匕首,带出一蓬血雨!她甚至没看那倒下的黑衣人一眼,转身就朝着记忆中青黛被推开的方位,发足狂奔!
风雪更大了。能见度不足十步。她一边狂奔,一边焦急地搜寻青黛的身影。终于,在一丛被积雪覆盖的低矮灌木旁,她看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青黛!”昭瑜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青黛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雪水,眼神惊恐万状,看到是昭瑜,才哇的一声哭出来:“福…福晋!奴…奴婢怕…”
“别怕!跟我走!”昭瑜将她拽起来,顾不得喘息,拉着她继续朝着山上、梅林的方向亡命奔逃!身后,似乎还有追兵的脚步声在风雪中隐约传来,但距离似乎被拉开了。
不知跑了多久,体力早已透支,肺部如同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就在昭瑜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时,眼前的风雪中,终于出现了一大片影影绰绰的、扭曲盘虬的黑色枝桠!寒山寺后梅林!
梅林!终于到了!
然而,林中死寂一片,只有风雪穿过枯枝的呜咽。约定的酉时三刻(傍晚六点四十五分)早已过去!人呢?四爷党的人呢?!
昭瑜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难道…对方失约了?或是被风雪阻隔?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
“嗖!嗖!嗖!”
数道破空声从侧面林深处响起!比之前的弩箭更加密集!更加凌厉!带着刺耳的尖啸!目标赫然是刚刚踏入梅林边缘的昭瑜和青黛!
最后的追兵!他们竟在这里还有埋伏!
昭瑜瞳孔骤缩!她猛地将青黛往旁边一棵粗壮的梅树后狠狠一推!同时自己借着推力,身体向另一侧狼狈扑倒!
“笃笃笃!”
三支劲弩狠狠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和旁边的树干上!箭羽兀自颤动!
“噗!”一支弩箭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
昭瑜闷哼一声,就地翻滚,躲到另一棵树后,背靠着冰冷的树干,剧烈喘息,手臂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风雪中,几个幽灵般的黑色身影正从梅林深处缓缓逼近,手中的弩箭再次对准了她藏身的方向!
完了!前有堵截,后无援兵!云苓、赵武他们恐怕也凶多吉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尖锐的、不同于弩箭的厉啸划破风雪!紧接着,“噗嗤”一声闷响!一个正举起弩箭瞄准昭瑜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处赫然多了一个血洞!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倒下,手中的弩箭无力地垂落!
“什么人?!”其他黑衣杀手大惊失色!
“咻!咻!咻!”
回应他们的,是更加密集、更加精准的厉啸!如同死神的镰刀,在风雪中无声收割!
“噗!噗!”又是两名黑衣人应声倒地!一人胸口被洞穿,一人额头炸开血花!
剩下的黑衣人终于慌了神!他们训练有素,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精准、如此无声无息的sharen手段!连敌人藏身何处都不知道!
“撤!”领头的黑衣人当机立断,嘶吼一声,剩余几人如同惊弓之鸟,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没入茫茫风雪之中,消失不见。
梅林边缘,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风雪呜咽,和地上三具迅速被雪花覆盖的温热尸体。
昭瑜背靠着树干,剧烈地喘息着,手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紧紧握着匕首,警惕地望向厉啸传来的方向——梅林深处,一片被风雪笼罩的黑暗。
“嗒…嗒…嗒…”
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踏着厚厚的积雪,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一个身影,缓缓从风雪弥漫的梅林深处走了出来。
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棉袍,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旧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提着一把造型奇特、如同大型手弩般的机括,弩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幽光。刚才那夺命的厉啸,显然就出自此物。
他走到距离昭瑜藏身的梅树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风雪在他身前打着旋儿,却似乎无法靠近他周身三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梅林中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那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透过风帽的阴影,落在昭瑜身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斗篷和皮肉,直视灵魂。
压力,无声无息,却比刚才的刀光箭影更加令人窒息。
昭瑜知道,正主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剧痛和劫后余生的心悸,缓缓从树后站直身体。她没有试图去整理凌乱的鬓发和染血的斗篷,只是挺直了脊背,迎向那道冰冷的目光。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如同金玉相击:
“雪水已至,奇卉在此。不知…佳音可备好了?”
那灰袍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他的视线移开,落在了昭瑜身后,那棵粗壮梅树下,蜷缩着、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钮祜禄·青黛身上。
青黛早已被接连的杀戮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更是抖得牙齿咯咯作响。
灰袍人依旧沉默。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青黛。意思不言而喻——证明她的价值。
昭瑜心领神会。她走到青黛身边,蹲下身,用力捏住她冰冷颤抖的下巴,强迫她抬起那张布满泪痕和恐惧的脸。
“看着那个人!”昭瑜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带着命令,“把你脑子里的东西,说出来!一个字,也不许错!”
青黛被昭瑜眼中的决绝和寒意刺得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无边的恐惧。她望向风雪中那个如同死神般的灰袍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试了几次,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
“四…四爷…安…安好…”
灰袍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风帽下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青黛仿佛得到了某种鼓励,或是被那目光中的压力所迫,声音虽然依旧颤抖,却连贯了许多:“京…京中有变…大…大哥…殁…”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片刻。
灰袍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青黛脸上,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说谎,又仿佛在解读这简单话语背后蕴含的惊天信息。
青黛被他看得几乎要再次瘫软下去,但昭瑜捏着她下巴的手如同铁钳,支撑着她。她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出最关键的两个字:
“密…密信!”
两个字出口,如同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身子一软,瘫倒在雪地里,只剩下无声的啜泣。
风雪再次呼啸起来。
灰袍人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伸入怀中。再拿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同样不起眼的、扁平的紫檀木盒,和他之前送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木盒轻轻放在脚下厚厚的积雪上。然后,他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挺立在风雪中、手臂染血却眼神倔强冰冷的昭瑜,以及雪地里瘫软如泥的青黛。风帽下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转身,没有丝毫犹豫,迈开步伐,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梅林深处翻涌的风雪之中,消失不见,如同从未出现过。
梅林边缘,只剩下呼啸的风雪,三具迅速冷却的尸体,一个瘫软昏迷的青黛,以及一个手臂淌血、却如寒梅般挺立的昭瑜。
昭瑜缓缓走到那个紫檀木盒前,弯腰,拾起。入手冰凉沉重。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着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望向灰袍人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山下贝勒府那一片在风雪中模糊的灯火,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上。鲜血还在渗出,染红了斗篷的布料,在洁白的雪地上滴落几点刺目的红梅。
风雪更大了,吹得梅林枯枝呜咽如鬼哭。
棋局已开,血染开局。这枚用命换来的棋子,终于,落入了四爷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