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林栀就是在这十五分钟里,把我硬拖走的。
她一边架着我,一边咬牙切齿。
「温宁。」
「你是真会给我找事。」
我被她塞进车里时,还在断断续续地骂。
「陆霄不是东西。」
「他王八蛋。」
「他没心。」
林栀翻了个白眼。
「你省点力气吧。」
「骂来骂去也就这两句。」
第二天早上。
我醒在自己家里。
头疼。
胃也疼。
手机更疼。
因为一开机。
陆柯的信息就蹦了出来。
「嫂子,酒醒了没?」
「醒了看赔偿清单。」
下面是一长串电子账单。
进口体测仪显示屏损坏。
特训拉力器支架变形。
定制心率面板划裂。
总计六万元整。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前一黑。
林栀在旁边给我倒水。
「昨晚你不是抱人,就是踹机器。」
「人家没报警,已经够给你脸了。」
我咬着后槽牙回消息。
「我分期。」
陆柯那边秒回。
「也行。」
「不过我这边有个更快的法子。」
紧接着。
一份电子合同发了过来。
标题很长。
「高级体测私教模特合作协议。」
我点开一看。
差点把手机摔了。
「每周三次,配合俱乐部宣发与课程展示。」
「履约满三个月,损失冲抵完毕。」
「违约金十二万。」
林栀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不是卖身契吗?」
「我看差不多。」
我直接拨了陆柯电话。
一接通。
他就笑。
「嫂子,早啊。」
「谁是你嫂子。」
「行。」
「温小姐。」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六万你现在拿得出来吗?」
「」
「拿不出来就签。」
「放心,模特而已,不卖艺不卖身。」
「你们俱乐部缺模特缺到我头上了?」
「缺啊。」
「尤其缺你这种,长得好看,气质冷,还能让某人一秒失控的。」
我沉下脸。
「陆柯。」
「别拿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他语气忽然正经了点。
「温宁,你不是最要强吗?」
「那就自己把窟窿补上。」
「别想着躲。」
电话挂了。
林栀看着我。
「签吗?」
我闭了闭眼。
「签。」
「你疯了?」
「我不签,六万从哪儿出?」
「而且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现在连六万都得掂量。」
下午。
我按地址去了俱乐部。
前台早就等着了。
「温小姐,请跟我来。」
我一路走到特训室。
门刚推开。
我脚步就停了。
里面没有陆柯。
只有一个男人。
黑色运动修身衣。
袖子挽到小臂。
肩线利落。
手腕上那块旧机械表,还是我们当年一起挑的。
陆霄站在落地镜前。
听见动静。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来了?」
我握着合同,指节一点点收紧。
「怎么是你?」
陆霄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文件。
「因为从今天起。」
「这份合同,归我管。」
6
「我不签了。」
我转身就走。
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温宁。」
「合同已经生效了。」
「违约金十二万。」
「你威胁我?」
「是你自己签的字。」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指尖点在我的名字上。
「我没逼你。」
我盯着那页纸。
半天没说话。
陆霄松开手,把一只心率监测带丢给我。
「戴上。」
「你真让我做模特?」
「你不是最怕欠人?」
「那就按合同来。」
训练开始后。
我才知道什么叫折磨。
俯身拉伸时。
他站在我身后,手掌扶住我的腰。
「背打直。」
我脊背瞬间绷紧。
「我自己会。」
「你会?」
「昨晚抱错人那股劲儿,今天怎么使不出来了?」
我猛地回头。
「陆霄。」
「嗯。」
「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
他盯着我。
忽然笑得很淡。
「我已经很干净了。」
「要不是看你头还疼。」
「我现在就该问问你,八千块包我弟一个月。」
「到底是酒后胡话。」
「还是早有预谋。」
「你有病。」
「对。」
「离婚那天就病了。」
他这话说得太平。
反倒让我接不上。
一整个下午。
我都被他拿着合同压着练。
偏偏每个动作。
他都记得我的极限。
什么时候会腿软。
什么时候会胃不舒服。
什么时候偏头痛要发。
他全知道。
傍晚。
俱乐部的人又约了会所聚餐。
陆柯第一个冲我招手。
「温小姐,坐这儿。」
「昨晚没聊尽兴,今天接着聊。」
我刚坐下。
服务生就端来一杯冰镇咖啡。
陆柯把杯子往我这边一推。
「醒酒。」
还没碰到杯沿。
另一只手已经先截了过去。
陆霄把冰咖啡换走。
顺手把一杯温热的薄荷蜂蜜水放在我面前。
「她喝不了冰的。」
陆柯挑眉。
「哟。」
「记得挺清楚。」
「废话。」
「她胃疼的时候,喝冰的会吐。」
桌上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嘀咕。
「陆总和温小姐以前认识啊?」
陆柯靠在椅背上笑。
「认识。」
「可太认识了。」
我没说话。
只低头握住那杯蜂蜜水。
杯壁温温的。
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饭吃到一半。
我借口去洗手间。
刚走到拐角。
就听见两个女宾在补妆。
「陆总这个月不是要订婚了吗?」
「听说女方是沈家的千金。」
「门当户对呗。」
「陆家老夫人亲自点头的婚事,能差吗?」
「那刚才桌上那个温小姐算什么?」
「还能算什么。」
「男人嘛,逢场作戏。」
我站在门外。
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手机屏幕正好亮了。
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照片。
温小暖坐在小椅子上,冲镜头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
突然就清醒了。
等我再回包间时。
我拿起包,只说了一句。
「我先走了。」
陆柯还想拦。
「这才几点?」
「有事。」
我没等人送。
直接下楼。
外面下起了大雨。
我站在路边打车。
软件转了半天。
一辆车都排不到。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迈巴赫慢慢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
陆霄下车。
他撑开黑伞,站到我面前。
雨点砸在伞面上,很重。
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个小东西。
是我落在会所的同传耳麦指示灯盘。
「温同传。」
他把东西递到我眼前。
「落了东西就想走。」
「当年是这样。」
「现在还是这样?」
7
我没接那只耳麦盘。
只往后退了半步。
「谢谢。」
「放前台就行。」
陆霄没动。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见了又能怎样?」
「你都快订婚了。」
这话一出口。
他眉眼猛地沉下来。
「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
「重要。」
「因为我没订婚。」
「陆霄。」
我抬头看他。
「你订不订婚,都跟我没关系。」
他沉默两秒。
忽然把袖口往上一扯。
那块旧机械表露了出来。
表带边缘磨得起了毛。
却被人养得很干净。
「这表你认得吧?」
「认得。」
「离婚以后,我换过很多表。」
「最后还是戴回它。」
「因为别的都不顺手。」
「也因为我舍不得。」
他说着又往前走一步。
伞下的空间一下变小了。
「温宁。」
「我这五年没碰过别人。」
「我也没一天忘过你。」
「你说你嫌我穷,嫌我累。」
「行。」
「我认。」
「可我现在什么都有了。」
「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回头?」
我别开脸。
雨水从伞边斜着打进来。
凉得刺骨。
「因为晚了。」
「只要你说不晚,就不晚。」
他声音越来越低。
「宁宁。」
「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声「宁宁」一出来。
我心口猛地一颤。
下一秒。
他低头就要吻下来。
「妈妈!」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响起。
我和陆霄同时僵住。
温小暖穿着小黄雨衣,举着那只旧皮质智力拼图盒,哒哒哒朝我跑过来。
「妈妈,你的盒子忘拿啦。」
她跑到我腿边,仰着小脸看我。
又好奇地看向陆霄。
「叔叔,你为什么抱着我妈妈呀?」
陆霄整个人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棍。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小暖脸上。
那双眼睛。
像我。
下巴和鼻梁。
却像他。
他喉结滚了两下。
声音都发涩。
「她是你女儿?」
我把小暖抱起来,淡淡「嗯」了一声。
陆霄的伞往下斜了一寸。
半边肩膀瞬间被雨打湿。
「你结婚了?」
「是。」
「孩子都这么大了?」
「对。」
他盯着我,眼底那点光一点点碎掉。
半晌。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挺好。」
「那就挺好。」
他转身回车里。
没一会儿。
又拿出一盒儿童高钙营养品递给我。
「给孩子的。」
「算我见面礼。」
「谢谢,不用。」
「拿着吧。」
「别让她淋雨。」
他说完这句,几乎是落荒而逃。
车灯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我抱着小暖站在原地。
胸口像被人生生挖空了一块。
回到家后。
小暖趴在沙发上摆弄拼图盒。
「妈妈。」
「刚才那个叔叔长得好像照片里的人哦。」
「什么照片?」
「你藏在书里的那张呀。」
我手一顿。
「以后不许乱翻妈妈的东西。」
「哦。」
她眨眨眼。
「那他是坏人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哭?」
我背过身去拧毛巾。
「妈妈没哭。」
半夜十一点。
家里的地暖水管突然炸了。
先是「砰」的一声。
接着客房地板很快积了水。
我手忙脚乱去关阀门。
怎么拧都拧不动。
林栀电话打不通。
物业也说师傅得一小时后到。
我没办法。
只能发了条朋友圈求助。
「家里爆水管。」
「谁懂怎么关地暖阀门,重谢。」
二十分钟后。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陆霄站在外面。
浑身都是雨。
头发还往下滴着水。
手里拎着一只专业水暖维修工具箱。
他看着我,嗓音很低。
「我是水暖工程师出身。」
「今晚只做修理工。」
8
我没拦他。
因为地上的水已经漫到客厅了。
陆霄一进门就蹲下去查看阀门。
「毛巾给我。」
我递过去。
他三两下卷起袖子。
拿扳手卡住接口。
「总阀在哪儿?」
「阳台外面。」
「带我去。」
我刚转身。
脚下一滑。
整个人差点摔进积水里。
陆霄一把揽住我的腰。
「慢点。」
「放开。」
「先修东西。」
他嘴上这么说。
手却扶得很稳。
我们挤进狭窄的浴室外侧。
地暖闸阀藏在洗手台下面。
陆霄刚把阀门拧到一半。
接头突然又是一炸。
冰凉的水柱猛地喷出来。
我下意识闭眼。
下一秒。
他已经侧过身,把我整个人护进怀里。
水全打在他后背上。
「陆霄!」
「别动。」
「地上滑。」
他一只手撑着墙。
一只手按住阀门。
过了几秒。
水势总算小了。
可我也被那阵凉意激得太阳穴直跳。
偏头痛说来就来。
眼前一下发黑。
陆霄刚直起身。
就看见我扶着洗手台,脸色煞白。
「又犯了?」
我咬着唇没吭声。
他把工具随手一丢。
直接把我抱到沙发上。
「药呢?」
「抽屉。」
他翻出止痛药和冰敷包。
动作熟得让我心口发堵。
「先吃。」
我吞了药。
脑袋还是像要裂开。
陆霄坐到我身后。
掌心贴上我的额角。
「别动。」
「我给你按。」
「用不着。」
「温宁。」
「都疼成这样了,还嘴硬?」
他的手指一点点按上我最熟悉的位置。
力道不轻不重。
是这世上只有他知道的那几个穴位。
以前我疼得受不了时。
他总会把我抱进怀里,边按边哄。
「宁宁,再忍十分钟。」
「等药起效就好了。」
如今隔了五年。
他的动作还是一分不差。
我闭着眼,眼睫却在发颤。
过了很久。
疼意终于慢慢缓下来。
陆霄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鞋柜时。
他脚步忽然停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上层是我的高跟鞋和平底鞋。
下层是一双双儿童鞋。
没有男士皮鞋。
没有男士拖鞋。
也没有任何一个成年男人留下的痕迹。
他回头看我。
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你先生呢?」
「出差。」
「温宁。」
「你还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一个已婚女人家里,没有她丈夫一双鞋。」
「浴室里没有他的牙刷。」
「衣帽间没有他的衬衫。」
「连客厅相框里,都只有你和孩子。」
他一步步走近。
「你根本没再婚。」
我脸色一白。
「那又怎么样?」
「所以那晚你是故意骗我。」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跟你纠缠。」
他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骗我说你跟别人很好。」
「骗我说那孩子不是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孩子不是你的了?」
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空气瞬间静住。
陆霄死死盯着我。
「你再说一遍。」
我抿紧唇,不肯再开口。
他呼吸急了。
忽然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温宁。」
「我们重新开始。」
「过去的账我不跟你算了。」
「你不想进陆家,我们就不进。」
「你不想见任何人,我们就谁都不见。」
「只要你回来。」
我被他箍得发疼。
却还是一点点推开了他。
「陆霄。」
「你说得轻巧。」
「可你奶奶呢?」
「你们陆家的门第呢?」
「你能替我挡一天。」
「你能替我挡一辈子吗?」
他想开口。
我却先一步截断。
「就算我单身。」
「就算我还爱你。」
「我也绝不会再进你们陆家的高门一步。」
9
第二天。
陆霄没再来找我。
可他的名字。
却一夜之间挂满了财经新闻。
「陆氏继承人公开退婚。」
「陆霄当众拒绝联姻,放弃部分董事投票权。」
「陆家内部会议激烈冲突。」
林栀把新闻甩给我时。
我正给小暖扎头发。
「温宁。」
「你前夫疯了。」
我没说话。
只盯着屏幕里那张照片。
陆霄瘦了很多。
下巴冒了青茬。
眼底尽是血丝。
可他站在一群董事中间时。
脊背却挺得比谁都直。
采访记者问他。
「陆总,您单方面取消婚约,是因为旧爱吗?」
陆霄看向镜头。
神情冷得吓人。
「不是旧爱。」
「是我太太。」
我手里皮筋一下绷断了。
小暖仰头看我。
「妈妈,你怎么啦?」
「没事。」
我重新给她扎好辫子。
转身去了阳台。
手机里还躺着那封联合国高级同传派驻邀请函。
欧洲三年。
机会难得。
林栀说。
「你还犹豫什么?」
「现在走,是最好时候。」
「他都为了你跟家里翻脸了。」
「你还要躲?」
我扶着栏杆,声音很轻。
「就是因为他翻脸了,我才更得走。」
「我不能让他觉得,放弃一切就能绑住我。」
「我也不能让小暖再卷进陆家的风波里。」
一周后。
我带着小暖去了山区养殖基地。
那边有个国际合作考察项目。
我要先做译前踩点。
出发前,天气还好。
到了山里。
天却突然阴得厉害。
基地负责人还在笑。
「山里就这样。」
「下阵雨很正常。」
可不到半小时。
暴雨就砸下来了。
山路泥浆翻滚。
远处隐隐传来轰鸣。
有人脸色一变。
「不对。」
「快撤!」
「山上可能要滑坡!」
现场瞬间乱了。
我一把抱起小暖就往外跑。
活动板房被风刮得咣当作响。
刚冲到半路。
身后就有人尖叫。
「梁塌了!」
一根横梁猛地砸下来。
我只来得及把小暖护进怀里。
下一秒。
一道身影从雨里冲了过来。
「温宁!」
是陆霄。
他一把推开我。
双臂死死撑住那根下坠的横梁。
碎石和泥水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后背当场见了血。
「陆霄!」
「带孩子走!」
「我不走!」
「走啊!」
他额头全是雨和血。
手臂却撑得发抖。
救援队终于赶到。
几个人合力把横梁抬开。
陆霄刚一松手。
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我扑过去抱住他。
「陆霄!」
他靠在我怀里,唇色惨白。
却还扯着嘴角冲我笑。
「还好。」
「赶上了。」
临时救护所里。
医生在给他处理后背伤口。
我抱着小暖站在旁边,手一直在抖。
他疼得额角都是冷汗。
却始终看着我。
「温宁。」
「嗯。」
「这辈子我只认你一个妻子。」
「你骂我也好。」
「打我也好。」
「我都认。」
「可你别再把我往外推了。」
我眼泪一下决堤。
什么体面。
什么高门。
什么自以为是的成全。
全在这一刻塌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狠狠吻住了他。
陆霄怔了一瞬。
抬手按住我的后脑。
回应得又狠又急。
旁边有人倒抽凉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亲?」
「你懂什么,这叫生离死别后遗症。」
「我算看明白了,这俩人谁也离不了谁。」
等上了救护车。
陆霄还攥着我的手不放。
我哭得眼睛发疼。
「陆霄。」
「我接了欧洲派驻。」
「三年。」
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却半点没松手。
「这次。」
「我去陪你。」
10
陆霄真的跟来了。
他背上的伤养了一个多月。
结痂时还疼。
却已经能一手抱小暖,一手给我拎设备箱。
欧洲的冬天很冷。
我一场会接一场会地跑。
他就在公寓和会场之间两头转。
早上给小暖热牛奶。
中午接她去儿童活动中心。
晚上抱着她坐在沙发上拼那只旧皮质拼图盒。
小暖很快就不叫他叔叔了。
改叫。
「陆叔叔。」
后来又变成。
「霄霄。」
每次听见这称呼。
陆霄都无奈。
「我是你爸的名字。」
小暖眨巴着眼问。
「那我可以提前练习吗?」
「练习什么?」
「练习叫爸爸呀。」
陆霄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
心口也跟着一酸。
小暖五岁生日那天。
我提前结束会议,回家给她做了小蛋糕。
她吹完蜡烛后,抱着拼图盒不撒手。
「妈妈。」
「你不是说这个盒子有秘密吗?」
「今天可以打开了吗?」
我点头。
「可以。」
陆霄坐在对面,看着我把盒子接过来。
这些年。
我一直没动过那个暗扣。
因为那是我最后的退路。
也是我最不敢碰的旧伤。
我把盒子翻到最底面。
按住角落,轻轻一推。
「咔哒」一声。
夹层弹开了。
里面躺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孕检建档单。
还有一串编号。
那是当年婚内早孕建档时,医院要求补录的父源dna预留编号。
陆霄只看了一眼。
呼吸就停住了。
他把单子拿起来,指尖都在抖。
「建档日期」
「是我们离婚前一个月。」
「编号」
「是我的。」
他猛地抬头看我。
眼底迅速漫上血色。
「温小暖是我的女儿?」
我轻轻「嗯」了一声。
陆霄像是被这一个字砸懵了。
下一秒。
他蹲到小暖面前,眼圈一下全红了。
「暖暖。」
「你愿不愿意」
他话还没说完。
小暖已经扑进他怀里。
「我愿意呀。」
「我早就觉得你像我爸爸啦。」
陆霄抱着她。
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一个大男人。
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我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
也没忍住红了眼。
等小暖去拆礼物。
陆霄才走到我面前。
他把那张单子按在心口,嗓子哑得厉害。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
「怕陆家动她。」
「也怕你为了护我,赔上你自己。」
「奶奶找过你,是不是?」
我没再瞒。
把当年茶室里的卷宗,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陆霄听完后,半天没出声。
再开口时。
嗓音已经沉得发狠。
「温宁。」
「你替我扛了最难的那几年。」
「以后都换我来。」
后来三年。
我在海外的项目越做越大。
从一名同传。
做到自己组建团队。
再到成立跨国同传机构。
签下第一份欧洲长期合作协议那天。
陆霄抱着小暖站在会场外等我。
我一出来。
他就把花递给我。
「温总。」
「合作愉快。」
我笑着接过。
「陆先生,久等了。」
三年后回国。
陆家办了一场家宴。
陆老夫人坐在主位上。
人还是那个人。
可看我的眼神,已经没了当年的居高临下。
她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当年的事,是陆家对不住你。」
「暖暖也是陆家的孩子。」
「我今日请你回来,不是施舍。」
「是赔礼。」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
「陆老夫人。」
「我回来,不是为了进陆家的门。」
「我是陪我女儿认父亲。」
「也是陪陆霄,了结他这些年的心病。」
老夫人一滞。
最终还是点了头。
「应该的。」
小暖坐在陆霄腿上,晃着小脚。
忽然脆生生喊了一句。
「爸爸。」
陆霄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他低头看她。
眼眶又红了。
「再叫一遍。」
「爸爸。」
「哎。」
他应得很重。
像把这五年全补了回来。
家宴结束后。
陆霄开车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民政局。
我看着门口的台阶,脚步顿住。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正是当年那张字据。
边角都旧了。
可每个字都还清清楚楚。
「自离婚之日起。」
「我与陆霄老死不相往来。」
他念完,抬头看我。
「这张纸,我留了五年。」
「今天能不能作废?」
我伸手接过来。
当着他的面。
一点一点撕碎。
陆霄盯着我,喉结滚得厉害。
「温宁。」
「嗯?」
「这次换我立字据。」
他攥住我的手,按在胸口。
「这辈子。」
「除非你亲口不要我。」
「否则我缠着你,没完。」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
又看了眼不远处正踮脚趴在窗边往里看的小暖。
最后,还是笑了。
「那就进去吧。」
「陆霄。」
「这次别再把我弄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