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缝在嫁衣里的旧年华 > 第 10 章

三天后,回国。
京城下着大雪。
航班晚点了一个小时。
助理小刘推着行李车跟在我身后。
“意姐,大衣披上,外头冷。车在p2停车场等我们了。”
“好。”
我裹紧黑色大衣,刚步出接机大厅,冷风夹着雪花便扑面而来。
远远地,我看到一个瑟缩的身影站在一号门外的承重柱旁边。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羽绒服,领口的地方已经洗得发白。
袖子边缘有一道撕裂的口子,钻出了几根发灰的绒毛。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也许是站得太久,他的肩膀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看到我走出来,他浑身猛地一震,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阵狂热的亮光。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我扑过来。
“辞意!”
小刘吓了一跳,立刻跨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手直接摸向腰间的对讲机。
“你要干什么?再过来我叫安保了!”
男人被小刘推得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在雪地里。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辞意,是我!是我啊!”
是周祁安。
因为在里面表现良好,他争取到了减刑,提前假释出狱。
我站在小刘身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他冻得发紫、生满冻疮的手指在羽绒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张用塑料袋死死裹着的银行卡。
“辞意,你总算回来了。我在手机上看了新闻你在巴黎拿奖了。”
他语无伦次,冻僵的嘴唇上下哆嗦着,露出泛黄的牙齿。
“我真替你高兴。真的,我比谁都高兴。”
他双手捧着那张卡,想要递给我,却又因为极度的自卑不敢靠得太近。
“我现在在南郊的一家五金加工厂做质检。”
“虽然赚得不多,一个月只有四千块,还要扣掉赔偿金。但我每个月都会把剩下的饭钱存起来。”
“这卡里有三万块钱。”
“我知道这些钱甚至不够买你身上的一件衣服,但我只想补偿你”
小刘皱着眉,冷冷地看着他倒腾。
我伸手拨开小刘,往前走了一步。
周祁安以为我要接卡,激动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辞意,在里面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
“我想起你大冬天给我熬的参汤,想起你在沙发上等我回来的样子。”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瞎了眼才会受那个女人的蛊惑。”
“沈悠然那个贱人,在我进去第二个月就把房子卖了卷款跑了,现在跟了一个大她三十岁的老头子。”
“我妈气得脑溢血,现在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泪。
手背上赫然有几道被工厂机器切掉皮肉的新疤。
“辞意,这就是我的报应。”
“所有的报应我都受了。我不求你重新接纳我,这卡你拿着就当买个清净,这是我干干净净赚来的”
“先生。”
我开口打断了他。
声音在风雪中清冷无比,没有一丝起伏。
“你认错人了。”
周祁安僵在原地。
他举着卡的手停在半空,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好像我此刻应该大发雷霆,或者冷嘲热讽,才是他预想中正常的反应。
“辞意你现在连骂我一句,都不愿意了吗?”
我不理会他的崩溃。
“你跟我讲你妹妹卷款跑了,是在向我诉苦吗?”
“你跟我讲你母亲中风瘫痪了,是想唤起我的同情吗?”
我冷冷地凝视着他。
“你站在这里,拦住我的去路,递给我三万块钱。”
“到底是想真诚地补偿我,还是想减轻你自己的愧疚,好让你自己晚上能够睡个安稳觉?”
周祁安的脸色煞白。
像被当众剥光了衣服戳穿底线的小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发不出一丝声音。
“你的愧疚对我一文不值。带着你的钱,回去给你母亲翻个身吧。”
我转身,干脆利落地踩着积雪离开。
“辞意!”
他在身后猛地喊了我一声。
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你还记得大年十五的石阶吗?”
我停下脚步。
石阶。
那个谎言的开端,那个困住了我七年青春的牢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最后的一丝贪恋和试探。
他希望能在我的背影上看到一丝停顿,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怨恨。
因为怨恨,也是一种未亡的在乎。
可惜,我现在的眼里,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我转过头。
平静地看着他。
“记得。”
他浑浊的眼睛微微亮起。
“那是我的报应。”他紧紧攥着拳头哽咽着,“我不守心,火灭了。所以我不配得到你的爱。”
“不,那不是你的报应。”
我收回目光,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真理。
“那是我新生的。”
“我的火把,不需要借助任何人的煤油来点燃。也不需要依靠任何男人去维持燃烧。”
我拉紧大衣的领口。
“因为我自己,就是火。”
我越过他,没有丝毫留恋地朝着p2停车场走去。
小刘紧绷着脸,拉起行李箱,快步跟上。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看向外面。
周祁安彻底丧失了力气,双膝发软,直挺挺地跪倒在雪地里。
那张银行卡掉进了泥水里,被过路车辆溅起的雪浆覆盖。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把头磕在冰冷的雪地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嚎啕大哭。
引来周围路人的一阵侧目和指指点点。
他的火葬场才刚刚开始。
他余生都要在求而不得的悔恨以及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度过,日复一日地咀嚼着自己亲手毁掉的幸福。
但这,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车子启动。
碾过地上的积雪,平稳地驶出机场高速。
我靠在真皮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银白世界。
车内的暖风很足,鼻腔里有淡淡的冷杉香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刘坐在副驾驶,回头看我,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意姐,明年的全球巡展档期刚才敲定下来了。”
“徐老发信息来问,咱们第一站,定去哪?”
我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程表。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
随后敲下两个字,点了发送。
“向前。”
没有烂人,没有纠葛。
从此以后,我的前方只有坦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