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臻公寓那扇厚重的门关上后，仿佛也关上了所有声音。空气沉得像凝固的铅块，压得人胸口发闷。只有叶明臻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空旷奢华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蜷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昂贵的丝质裙摆沾了灰，像一只被暴雨打落、瑟瑟发抖的蝴蝶。
我靠在落地窗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万家灯火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晕，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苏瑜最后离去时那挺直却带着一丝仓惶的背影，还有她强行塞进我手里的那部屏幕裂得像蜘蛛网的破手机——屏幕空空如也，相册里那张诡异的照片被她粗暴地删除了，只留下一个冰冷的“文件已删除”提示。
“大师……”叶明臻抬起头，泪眼婆娑，精心描绘的眼线糊成一团，眼神里充满了溺水般的无助和恐惧，“苏小姐她……她是不是也……也害怕了？那张照片……是不是拍到……拍到景轩他……”
“太太！”我赶紧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些，试图把她的思绪从那可怕的深渊里拉回来，“别胡思乱想！苏博士是科学家，她……她只是需要严谨分析！”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严谨分析需要当场删照片、仓皇逃离、还留下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警告？
叶明臻像是没听见，眼神空洞地望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方向——那里曾经是李景轩那台科幻冰箱（或者说冷冻棺材）的所在地，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巨大空间，如同一个被强行剜去的伤口。“他是不是……是不是一直没走？是不是……在怪我？”她的声音轻得像呓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自我折磨。
不行，再这样下去，这位富太太怕是要先一步精神崩溃了。驱邪？我他妈现在得先“驱心魔”！
“太太！”我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带着点“大师”该有的安抚气场，“看着我！”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穿透力。
叶明臻茫然地抬起泪眼。
“李景轩先生的事，是意外！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极其不幸的意外！”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跟什么邪祟无关！跟什么怨气无关！那只仓鼠堵了风口，设备故障泄露气体，他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在那里调试！这就是全部真相！苏博士之前的报告，还有警方的结论，都白纸黑字写着！你还要自己吓自己到什么时候？”
我的语气近乎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叶明臻被我吼得怔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往下掉。
“至于老宅，”我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破房子！年久失修！漏风漏雨！水管生锈！氡气超标！再加上点光线折射的小把戏！全是物理现象！苏博士不是说了吗？按她说的，封门！检测！修复！完事！”我刻意把苏瑜那套“科学驱邪”理论搬出来当挡箭牌，“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是整理心情！是想想怎么处理你先生留下的公司、财产这些正事！而不是整天疑神疑鬼，自己吓唬自己！”
我站起身，语气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命令口吻：“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再让我看到你这副样子，‘香火钱’我可不收了！”
这套组合拳——严厉的真相陈述+搬出科学权威背书+拿“香火钱”威胁——似乎暂时镇住了叶明臻。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惧和无助慢慢被一种虚脱后的茫然取代。她吸了吸鼻子，像个终于被大人呵斥住的孩子，低低地“嗯”了一声，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听话地走向浴室方向。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我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都出来了。这“售后心理疏导”比撒盐放《最炫民族风》累多了！刚想瘫回沙发喘口气，口袋里的破手机突然像抽风一样震动起来。
嗡嗡嗡——！
不是叶明臻。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苏博士。
我眼皮一跳。这位刚吵完架、删了照片、狼狈遁走的女科学斗士，主动打电话给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和一点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绝对是被气的！），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甚至带点欠揍的懒洋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有预想中的冰冷质问或科学宣讲，苏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依旧能听出的……紧绷？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
「林宵。」她叫我的名字，省略了“先生”或者“大师”这类前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直接，「你现在在哪？」
「在叶太太家，进行心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紧急干预。」我故意用了个高大上的词，顺便膈应她一下，「苏博士有何指教？是打算为刚才的‘伪影’论道歉，还是来批判我的干预手法不科学？」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我几乎能想象到她在那副黑框眼镜后蹙眉的样子。「少废话。」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听着，我需要你立刻离开叶明臻家。现在，马上。」
「哈？」我差点气笑了，「苏博士，你这管得也太宽了吧？叶太太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作为她重金聘请的‘心灵导师’（自称的），有责任……」
「林宵！」苏瑜猛地打断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焦躁，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没跟你开玩笑！离开那里！立刻！」
她的语气让我心头一凛。这不像是在找茬。电话那头，我甚至隐约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仪器启动的“滴”声。
「理由？」我收起那点玩世不恭，声音也沉了下来。
「照片。」苏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被什么听见，「那张照片……有问题。大问题。它……它被污染了。」
污染？这词儿从一个科学家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恕Ⅻbr/> 「说人话！」我皱眉。
「……图像本身携带了无法解析的异常数据流，可能是某种……高强度的电磁残留印记。」苏瑜的语速飞快，带着一种研究者发现未知现象的紧张感，「这种印记……具有潜在的传播性，尤其对电子设备。我的……我的分析终端刚刚……差点烧了主板。」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瞬间冒汗。烧主板？苏瑜那些看着就贵得离谱的专业仪器？
「它现在在叶明臻的手机里？或者……云端？」苏瑜追问，声音里的急切更明显了，「任何联网设备都可能成为载体！立刻切断可能的传播路径！你离那部手机远点！让叶明臻也……」
她的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高频的电子啸叫！滋滋啦啦，像无数根针在刮擦耳膜！
「该死！又来了！」苏瑜低骂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干扰太强！林宵！记住我的话！离开！保护好自己！我会再……」
滋滋滋滋——！
啸叫声陡然拔高，瞬间淹没了她的声音。通话被粗暴地切断，只剩下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
我捏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照片被污染？异常数据流？烧主板？传播性？苏瑜那台差点报废的分析终端？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那种语气，那种罕见的慌乱……骗不了人。这女人虽然刻薄、固执、科学沙文主义，但她绝对不屑于用这种低级谎言来吓唬人。
我猛地抬头，看向浴室方向。水声哗哗地响着。
叶明臻的手机！那张照片的原文件！苏瑜删了我手机里的，但叶明臻当时也看到了……她会不会自己偷偷保存了？或者上传到她那部镶钻的、时刻联网的豪华手机里？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我。苏瑜那句“保护好自己”像冰冷的蛇缠绕在脖子上。
就在这时——
「叮咚——」
清脆悦耳的门铃声，突兀地打破了公寓里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