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臻公寓那场“锡纸驱邪”的硝烟还没散尽,新的“业务”又找上门了。这次不是苏瑜带来的科学震撼,也不是李景轩留下的技术遗产,而是一位自带市井烟火气的角色——王金花,叶明臻名下某处郊区房产的包租婆。
王金花女士年约五十,烫着一头蓬松的小卷发,穿着印满大红牡丹的丝绸睡衣,外面潦草地罩了件旧羽绒服,脚上趿拉着毛绒兔头拖鞋。她风风火火地冲进叶明臻那间刚恢复平静的奢华客厅,带进一股浓烈的廉价香水味和一股……若有似无的油烟气息。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叶太!救命啊叶太!”王金花嗓门洪亮,带着哭腔,一屁股坐在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沙发上,震得靠垫都跳了一下,“我那乡下房子闹鬼啦!再这么下去,我老王家的招牌就砸得稀碎啦!”
叶明臻显然对这位包租婆的作风习以为常,优雅地掩了掩鼻子,示意我:“王姐,别急,慢慢说。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大师,神通广大,专治各种疑难杂‘邪’。”
王金花那圆溜溜的小眼睛立刻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上下下地扫视,从我这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看到沾着灰的帆布鞋,眼神里充满了“这大师看着不太贵”的怀疑。“就……就他?能行?”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被叶明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王姐,到底怎么回事?”我努力端出“大师”的架子,清了清嗓子问道。
“哎呀!闹鬼啊!婴儿哭!天天半夜哭!哭得那叫一个耍 蓖踅鸹ㄅ淖糯笸龋倌亲硬畹惴傻轿伊成希翱季鸵涣礁鲎饪退堤一孤钏巧窬簦〗峁罄矗∧欠孔永锏呐靠停桓鼋右桓鋈幌排芰耍∽詈笠桓觯乔凹柑彀胍勾┳潘屡艹隼吹模寂芏耍嘲椎孟裰剑的强奚驮谒硗繁撸”ё鸥稣硗肪统宓轿页抢锍鲎馕萑チ耍阑畈豢匣厝ィ》孔舛疾灰耍∠衷谀欠孔映沟卓樟耍∶蝗烁易獍。∥艺馑鹗Аミ衔梗 彼底牛奶鄣匚孀×诵乜凇Ⅻbr/> 婴儿哭?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恐怖片经典桥段——惨死的婴灵、被遗弃的怨童……后背有点发凉。
“会不会是……风声?或者野猫叫春?”叶明臻蹙着秀眉,提出了比较“科学”的猜测。
“不可能!”王金花斩钉截铁地否定,变戏法似的从她那印着“超市特惠”字样的塑料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录音笔,“喏!我特意录下来了!你们听听!这要是风声野猫,我王金花名字倒着写!”
她按下播放键。
一阵极其尖锐、凄厉、带着无尽痛苦和绝望的婴儿啼哭声,猛地从录音笔里爆发出来!
“哇啊——!哇啊——!呜哇——!!!”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如同生锈的钢针狠狠刮擦着耳膜和神经!音调高得离谱,带着一种非人的扭曲感,充满了纯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恶意和怨毒!根本不像自然界的任何声音!
录音只放了短短几秒,王金花就赶紧关掉了。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已经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叶明臻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刚才那点优雅从容荡然无存。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卫衣的布料里,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大…大师……”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也被这哭声震得心脏一抽。这玩意儿……听着真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太邪门了!
“怎么样?叶太!林大师!你们听听!这像话吗?啊?!”王金花拍着大腿,一脸悲愤,“这鬼地方谁还敢住?我这房子算是砸手里了!”
“王姐,冷静。”我强压下心头那股寒意,努力保持镇定,“此哭声怨气深重,非同小可。贫道……需要亲临现场,勘察气场,方能定夺。”我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就把苏瑜那套次声波、共振理论搬出来糊弄一下?虽然这哭声听着跟次声波完全不沾边……
“去!必须去!现在就去!”王金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来,“车就在楼下!我开车!大师您坐稳了!”
叶明臻虽然吓得够呛,但此刻也显露出富家女的果断(或者说对“大师”的盲目信任)。“我也去!”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多个人多个照应!王姐,坐我的车!”她显然对王金花那辆可能散发着包子味的五菱宏光不太放心。
于是,一个小时后,我们一行三人(外加一个被临时从实验室抓壮丁、脸色臭得像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苏瑜),出现在了王金花那栋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二层小楼前。
房子有些年头了,外墙灰扑扑的,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霉迹。院子不大,杂草丛生,角落堆着些破烂家具。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国道传来的模糊车声。夕阳的余晖给这栋孤零零的小楼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橘红色。
“就…就这儿了。”王金花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指着二楼一个拉着厚厚窗帘的房间,“哭声……就那间最凶!”
苏瑜一下车,就恢复了那副“科学卫士”的派头。她没理会王金花的恐惧,也没看我这个“大师”,径直打开了她那个从不离身的银灰色手提箱。这次她拿出来的不是粒子探测器,而是几个小巧的、带吸盘的圆柱体设备,上面有细小的指示灯。
“高灵敏度定向麦克风阵列,”她一边冷冰冰地解释,一边动作麻利地将这些小玩意儿分别吸附在房子的外墙、窗框、甚至门缝上,“配合频谱分析仪,能捕捉并定位异常声源,精确到分米级。”她说着,将一个平板电脑大小的显示器连接上线,屏幕上立刻跳动着复杂的声波图谱和三维坐标。
王金花看得一愣一愣,小声问我:“大师……这位女菩萨……也是道上的?这法器……看着挺高级啊?”
“呃……算是吧,苏博士是……科技驱魔流派的。”我含糊地解释。
叶明臻则紧紧跟在我身边,像只受惊的小鹿,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苏瑜调试好设备,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我和叶明臻紧紧挨着的胳膊,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环境噪音基线已建立。要捕捉‘哭声’,最好等夜深,环境更安静,干扰更少。”她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冷光,“我建议留宿观察。”
留宿?在这闹鬼的房子里?王金花的脸瞬间绿了。叶明臻抓着我的手也更紧了。
“好主意!”我却眼睛一亮。留宿好啊!既能显得我这个“大师”尽职尽责,又能近距离观察苏瑜的“科学驱魔”过程,说不定还能偷师点技术!至于害怕?有苏博士的高科技护体,怕啥!“太太,王姐,你们若是害怕,可以先回车上。贫道……与苏博士留下即可。”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悲壮又专业。
叶明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生人勿近”的苏瑜,咬了咬下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我也留下!大师在哪,我在哪!”她这“头号粉丝”的立场倒是无比坚定。
王金花自然打死不肯单独留下,于是,我们四人(王金花贡献了她珍藏的应急灯)在暮色四合中,踏入了这栋散发着淡淡霉味和……一丝若有似无腥气的“鬼宅”。
苏瑜成了绝对的技术核心。她将几个便携式的、形似小蘑菇的无线拾音器布置在屋内各处,重点关照了王金花指认的那间“凶屋”和洗手间(她似乎对水声格外关注)。显示器上的声波图谱实时跳动着,像一片平静的海洋。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王金花缩在角落里啃着带来的冷包子,叶明臻紧张地靠着我,手里捏着我给她“防身”的一块白水晶碎石(批发价两块五一斤)。苏瑜则像一座冰山,抱着她的显示器坐在窗边,借着应急灯的光,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偶尔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战术背心勾勒出的惊人曲线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与她此刻专注冰冷的神情形成奇异的反差。
夜色渐深,窗外的虫鸣也稀疏下来。屋内只剩下应急灯的低微嗡鸣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突然!
显示器上代表一楼洗手间位置的一个声波通道,猛地跳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尖锐的峰值突兀地出现在频谱图上!紧接着,平板电脑内置的扬声器里,传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被设备清晰放大了的——
“哇啊——!”
尖锐!凄厉!带着非人的痛苦和扭曲!如同婴儿被掐住脖子发出的最后嘶鸣!
来了!
“啊——!”叶明臻和王金花同时发出短促的惊叫,抱在了一起。
苏瑜眼神一凛,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放大那个声源通道!“一楼!洗手间!马桶方向!”她语速飞快,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
哭声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就戛然而止,仿佛被掐断。但声源定位已经清晰地指向了——马桶!
“马桶?!”王金花的声音都变调了,“鬼…鬼在粪坑里?!”
苏瑜根本没理她,拿起一个手持式的、带探头的声波成像仪,像端着枪的士兵,第一个冲向了洗手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战术背心包裹下的腰肢扭动出充满力量的弧度。
我和叶明臻赶紧跟上。王金花犹豫了一下,也哆哆嗦嗦地跟了过来。
洗手间很小,瓷砖泛黄,带着水渍。苏瑜半跪在马桶前,毫不在意地上的水渍,将那个探头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贴近马桶内壁、下水管口、甚至水箱连接处。她紧盯着成像仪的小屏幕,眉头紧锁。
“不是管道共振……不是气穴音爆……”她喃喃自语,语速飞快地排除着各种科学可能性,“声源深度……在下方!很深!”
她猛地站起身,冲出洗手间,回到客厅,一把抓过王金花带来的那卷发黄发脆的建筑图纸,哗啦一声铺在地上。应急灯的光线下,她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指顺着洗手间马桶的下水管道线一路追踪,最终指向了图纸上标注在屋外院子角落的一个方形区域——化粪池!
“问题在外面!”苏瑜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化粪池!”
“化…化粪池?”王金花的脸彻底白了,“大师…苏菩萨…那里头…能有啥啊?”
“去看看就知道了!”苏瑜言简意赅,拿起一个强光手电就往外走,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儿让人无法反驳。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苏瑜来到院子角落。那里果然有一个用水泥板盖着的方形池子,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苏瑜示意王金花退后,自己则戴上橡胶手套(从战术背心侧袋掏出来的),蹲下身,用一根撬棍(同样来自她的“百宝箱”)插入水泥板的缝隙。
“苏博士,小心点……”叶明臻忍不住提醒,声音带着关切。
苏瑜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她深吸一口气(大概是做好了被熏晕的准备),用力一撬!
“嘎吱——!”
沉重的水泥板被撬开一条缝隙。一股更加浓烈、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王金花干呕一声,差点背过气去。叶明臻也捂住了口鼻,脸色发白。
苏瑜却面不改色(或者说戴着口罩也看不清脸色),将强光手电的光柱直直地照了进去!
浑浊、粘稠、翻滚着不明泡沫的污秽液体中,强光照射下,几条滑腻腻、灰黑色、长着丑陋胡须的肥硕身影,正惊恐地扭动着身体,互相撕咬、挤压、争夺着有限的空间!它们粗壮的尾巴拍打着污浊的水面,发出沉闷的“啪啪”声。而就在它们激烈争斗、身体剧烈摩擦和鳃盖高速开合的瞬间——
“哇啊——!呜哇——!”
那种尖锐、扭曲、如同婴儿痛苦啼哭的怪声,清晰地、近距离地从化粪池的开口处传了出来!音量比在屋里听到的更大,更刺耳!还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回响!
真相大白!
“是鲶鱼!”苏瑜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和释然,“大口鲶!低音共鸣腔异常发达,在狭窄空间激烈争斗时,身体摩擦、鳃盖高速张合挤压水流,会产生特定频率的、类似婴儿高频啼哭的声波!再通过化粪池与房屋相连的密闭管道系统产生回响和放大,传到室内,就形成了那种‘鬼哭’效果!”
王金花目瞪口呆地看着池子里那几条翻滚的“罪魁祸首”,又看看苏瑜,再看看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叶明臻也恍然大悟,捂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苏瑜的眼神充满了敬佩:“苏小姐……你太厉害了!这都能找到!”
苏瑜没理会叶明臻的夸奖,她站起身,摘掉沾满污迹的手套,目光锐利地转向王金花:“王大妈!这些鱼哪来的?化粪池里怎么会有活鱼?!”
王金花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哎呀!我想起来了!最早租我那房子的,是个卖鱼的小妹!姓刘!她有天跟我叨叨过,在市场买了条大鲶鱼想养着玩,结果一个没注意,那鱼从盆里蹦出来,直接跳进马桶冲走了!当时还当笑话讲呢!没想到……是这玩意儿在底下作怪啊!”
一场闹剧,源头竟是一条跳了马桶的鲶鱼和它繁衍的后代!
王金花千恩万谢,拍着胸脯保证明天就找人把化粪池抽干净,把那几条“鬼哭鱼”捞出来炖汤(被苏瑜严厉制止,要求无害化处理)。危机解除,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叶明臻看着苏瑜蹲在化粪池边记录数据、指挥后续处理的专业背影,再看看旁边插不上话、只能抱着胳膊装深沉的“大师”我,眼神里那种对苏瑜的敬佩和对我的微妙维护又开始打架。
“大师,”她凑近我,小声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虽然苏小姐很厉害……但这次要不是您坐镇,我肯定吓死了……您才是主心骨……”
我干笑两声,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主心骨”的虚荣,苏瑜那边已经处理完毕,收拾好装备走了过来。她瞥了一眼挨得很近的我和叶明臻,没说话,只是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因为闷热和刚才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几缕深棕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她随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动作带着点不羁的帅气,战术背心下的身体线条随着呼吸起伏。
“收工。回城。”她言简意赅,率先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我和叶明臻跟在后面。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笼罩着这座刚驱散了“鬼婴”阴霾的小院。空气里还残留着化粪池的淡淡气味,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轻松。
坐进叶明臻舒适的车里,王金花还在后座絮絮叨叨地表达着感激。叶明臻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我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苏瑜坐在副驾,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影下显得轮廓分明。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城的公路上。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可以好好睡一觉的时候——
“呜哇——!”
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婴儿啼哭声,毫无预兆地、幽幽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不是幻觉!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车内?!
我猛地坐直身体,汗毛瞬间倒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叶明臻——她正专注地开着车,毫无反应。又猛地看向副驾的苏瑜——她也瞬间睁开了眼睛,黑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电,猛地扫向后视镜!
“什么声音?!”苏瑜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大…大师?苏小姐?怎么了?”叶明臻被我们俩的反应吓了一跳,茫然地问。
那哭声……又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但我分明听到了!而且苏瑜也听到了!绝对不是车外的声音!
我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向车后座——那里,只有抱着塑料袋、已经歪着头开始打呼噜的王金花。
车窗外,路灯的光线明明灭灭,将车内映照得光影交错。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悄然爬升。
鲶鱼捞干净了。化粪池也处理了。那这哭声……又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