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有了衿恃的欢声笑语,没有了衿恃的志怪野闻,没有了衿恃的刁钻古怪,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生机,包括他自己,似丢了魂般惶惶不可终日。
可他不后悔告诉衿恃真相!
“钦儿,你什么时候回仙界?”
离红翼出逃有了一些时日,衿恃也在当日回了仙界,而且还是不告而别,若放在以前,二人要回仙界必会热热闹闹地来给她请安告辞......可那次没有,且炎钦没再提起过衿恃,想来二人可能是吵架了。
倒是红翼不轨之事接发后提醒她良多,对衿恃的歉意搁在心头都快发酵了,总想找个机会弥补一下亏欠,本想让炎钦代为传话,述说歉意,没曾想这个死小子竟然不去仙界了,在魔界一待便是数日,完全没有要去仙界的意思。
夫妻之间吵架也不用如此较真吧!自己的儿子自己心里清楚,估计是这孩子在闹别扭,衿恃殿下性格豪爽、不拘小节之人不会随随便便与人闹别扭的,就算有,那也很快就过去了......
九尾因对衿恃的亏欠之心,不知不觉地偏向了衿恃,完全没意识到这对夫妻俩是两个“男人”,她最希望的是衿恃能休了炎钦,从此仙高魔远互不干涉......
“钦儿,你说实话,你与殿下到底怎么了?不要敷衍我,我是你娘,看得出你很在意殿下,不管是爱情也好,友谊也罢,总归你们二人之间感情深厚,与殿下在一起,你眉眼之间皆是笑意,就算分开几日,整个人也是神采飞扬的,可这几天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和殿下发生了不愉快的事。”九尾一边说一边在他身旁落了座。
炎钦抿了抿唇,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九尾,踌躇了许久才道:“娘,您是否还记得我两百岁生辰的那天......”
九尾把茶杯握在手心,不知为何炎钦会问及此事,不解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会忽然问起八百年前的往事?”
炎钦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九尾听得那个叫心惊肉跳,最后竟不知所措地将手中的杯子捏了个粉碎还浑然不觉。
“娘,你手流血了!”炎钦接过九尾的手掌,为她清理茶渍与血渍。他知道九尾难以接受此事,就如他得知的那会一样。
“娘~”炎钦轻轻推了推九尾,见她毫无反应,又担心地唤了几声。
“钦儿!”九尾突然站了起来,眼神定定地看着他道,“走,你快去仙界,安慰也好,道歉也好,总之你必须好好对待衿恃!”
“娘?”炎钦不明所以,都闹成这样了,殿下怕是最不想见到他了。
九尾深深地看着炎钦道:“儿啊,不管如何,殿下没错,更没对不起我们娘俩,还经常舍身相救,我们难道连一句对不起都舍不得说嘛?男子汉大丈夫,错了就得认,无论殿下想不想见你,你都得想方设法去见他!仙魔人,最难能可贵的品质就是在得知对方不可能会原谅你的情况下,你还是不断去敲那扇不会给你打开的那扇门,从绝无可能到罅隙希望,这是一个很艰难地过程,但只要有了那点罅隙希望,紧闭的门窗总有一天会为你打开。这是你必须做的事,因为起因在你,无人能帮你,就算是我,也只能给你提个醒!”
炎钦回望着九尾:“娘!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仙界衿羽殿内,小仙侍们面面相觑又噤若寒蝉。
几日前,他们太子殿下从魔界回来后便闭门不出,谁都不许进,就连天后来了,门照样紧闭,还时不时得能听到“哐啷”、“哐啷”的动静,天后担忧欲破门而入,怎奈结界牢不可破,她知晓衿恃素日里乐观豁达,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来,便只能作罢。
外面一个小仙侍跑得欢快,一路还叫唤道:“太子妃回来了!快去禀告殿下!”
里面的小仙侍一听太子妃回来了,一个个喜出望外地去通禀,可手还没拍上门框,就被寝殿里的一阵怒吼声给呵退了:“滚!给我滚!”
小仙侍们被吓破了胆,殿下对太子妃的感情,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怎么这会报太子妃的名号也不管用了?
炎钦迤迤然来到寝殿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也不奇怪,这是能预料到的事。
他敲响了木门,道:“殿下,我知道您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是不是特别想骂人,特别想打人,甚至特别想sharen?”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但是少了“哐啷”声。
炎钦继续道:“殿下,您最想骂、最想打、最想杀的人亲自来了,亲自送到您手上,任您裁决,绝无任何异议!”
他得不到回应,挥退了一干小仙侍后便靠着门板坐了下来,似在喃喃自语道:“殿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那应该是你第一次来魔宫吧,所以才会误打误撞闯进护灵舍。在那里你为初见的我亲手剜下龙角,我看着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我竟然能牺牲至此,当时我就在想,这人莫不是个傻子,三界未来之主不过如此,没有果决的杀伐力,没有己命大于一切的自负,没有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身份荣耀,有的只是过于粉饰太平的善良、初生牛犊的傻气。”
“可后来,与你一起闯魔界五行,并肩作战后,我才真正了解了你的为人,大智如愚算是你最真实的写照。每每危机时刻,你总能挺身而出,勇敢之下却并不莽撞,狡黠之下却是真善。魔界五行凶险异常,可您却丝毫没有畏惧之心,迎难而上,永不言弃。虽然你的术法修为是真的不怎么样,但你在我心中依然很伟岸。”
“我记得殿下喜欢看人间话本,喜欢看美人,喜欢看雪......若是没有我,殿下就不会是七星子,也不会受囚禁之苦,定能去人间好好欣赏雪景,阅遍三界美人,甚至大可以左拥右抱、胡吃海喝......做不了这一切的原因皆是我,殿下,那都是我的错,请您善待自己,别再折磨自己了,要折磨的话您救折磨我吧!”
“别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您已经是受害人了,何苦再伤害自己一次,让犯错的人逍遥法外?”
“哐啷”一声脆响乍起,门上的结界被撤掉了,靠在门上的炎钦差点因门往里开去而摔个大跟头。
他一咕噜地进了寝殿,背后的门又再次“砰”地合上了。
衿恃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眼窝深陷、面色苍白、神色呆滞地坐在地上,周身弥漫着一股子酒糟味,这样子一看就是那天从魔宫回来后的装束,颓废至今。她的脚边还有一个酒坛子的碎片,刚才“哐啷”的声响便是酒坛被打碎的声音。
不过一会儿,酒坛子迅速聚合在一起,又变成了一只完整的酒坛,同时里面还蓄满了酒,衿恃看也不看一眼,便拿起酒坛子就着坛口“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一口气干掉整一坛子酒后便用力一砸,“哐啷”一声,酒坛摔成了碎片,不多会儿,酒坛地碎片又自动贴合在一起,满满的一坛酒......
如此周而复始!
炎钦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再也看不下去了,从衿恃手中夺过酒坛道:“殿下,最困难的时候您都过来了,如今正是您覆雪回春的时候,为何您却在此消沉呢?”
“把酒给我!”衿恃发怒道。
“不给!”炎钦手指一挥,酒坛子被送出了老远之外。
“快把它还给我!”
“殿下,你要打要骂,悉听尊便!求你别再伤害自己了!”炎钦握着她的手就朝自己身上招呼过去,打了一掌后,衿恃立马奋起反抗,夺回手地主动权。
“我打你,我的手难道不痛的吗?打了你的同时也伤害了我自己!”衿恃急忙护着自己的手,生怕对方会再来一次。
炎钦暗叹一声,抬手为她简单地理了理秀发,拢了拢衣衫:“殿下我......”
“不要说了!”衿恃打断他的话,目光中有了点神彩,“这么些天来,我用酒不断地给自己糊脑,就是想忘却这些破事,可后来才发现越是如此越清醒,果然借酒消愁愁更愁。心情不好时喝酒与心情美丽时喝酒原来会有不同的效果。”
“人越清醒越难受,心中难受成疾无人说,便想看书打发难熬时光,可......”可谁知随手翻开得是《应龙传》,越看越揪心,索性就把书扔到一边不看了,望着天花板发呆......
“哪还有什么心思看书,我便一遍一遍地回忆着八百年来的种种,忽然发现这八百年来最有意义的一段竟是与你在一起的日子。”还动了不该有的念头,这“情”到底是什么情,这“爱”到底是什么爱,明知道彼此皆为女子,可为何还懂了不纯的心思?
一股深深的罪恶感弥漫心底。
“回忆着千藤脉络里的惊险,回忆着谷壑里的绝境难关,回忆着绝崖里的拼死互救,回忆着小忘川的人间八苦,回忆着火焰山里的灵肉烤炙,我想我们都经历过这么多艰难险阻了,总该有个圆满的结局,可是......”
一切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