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
长孙无忌的双目紧闭，身体随着马车晃动。
从英国公府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琢磨李敬猷所说的话。
为官几十年，历经武德贞观永徽三朝。
长孙无忌自然深谙这君臣相处之道。
先前李治流露出要废后的心思，他一开始是并不同意的。
大唐是依靠关陇贵族起家的不假，但这天下单凭关陇贵族是坐不稳的。
山东河北士族经营了数百年之久，早已根深蒂固。
哪怕是家族寞落，底蕴却依旧在。
真要到了撕破脸那一步，对于朝堂来说绝对没有好处。
起码他身为关陇贵族如今的代表，甚至双方之间的差距。
加上党争对于大唐来说并没有好处，他受先帝嘱托，自然是不希望自己的亲侄儿李治一上位就将整个大唐搅得风风雨雨。
可是这反对到了后面，他突然开始维护起来自己在朝堂上的权威性。
如今想想李敬猷所说的话，长孙无忌不由得喃喃自语起来。
“莫不是老夫真的错了？”
马车缓缓停下，接着车外便响起声音。
“大人，回府了。”
听到这话的长孙无忌稍作犹豫，开口道：“入宫，老夫要面圣。”
车夫闻言愣了愣，但还是应了一声，再次驱使马车朝着皇宫走去。
身为先帝指派的辅政大臣，当今圣上的亲舅舅，长孙无忌入宫自然是不需要提前通报。
因此，身处后宫的李治，在听到长孙无忌来了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舅舅为什么来了！？”
见李治眼底闪过的一抹诧异，一旁的武则天却是眼睛转了转。
“陛下，不会是因为您没有处置英国公，长孙大人前来问罪了吧？”
闻言，李治眉头一皱。
下意识的朝着殿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黑，舅舅当真要逼迫的如此紧？”
喃喃自语了一句之后，李治看向那内侍无奈道：“宣吧。”
虽然说心中有些不满，但李治也不敢多说什么。
身为辅政大臣，又是自己的亲舅舅，他还是不敢直接驳斥。
武则天见状，却是一言不发，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李治对长孙无忌的猜忌越多，对她越是有利。
只要长孙无忌到了，谁还能阻止自己登上后位？
“媚娘，你先回避一二，若是让舅舅看到，免不了又是一番唠叨。”
武媚闻言点了点头，身为皇上的女人，她很是清楚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儿。
这时候自然是不能给李治添堵。
所以，武媚极为贴心的说道：“既如此臣妾告退，但陛下千万要记住，不能和赵国公置气，毕竟他是您的亲舅舅，总归是不能害陛下的。”
一听这话，李治心中微暖。
这就是他喜欢宠幸武媚的原因之一，相较于那满嘴教条的王皇后来说，还是太贴心了。
等到武媚退下，那长孙无忌此刻也走入殿内。
看着跪坐在那里的李治，长孙无忌便行了一礼。
“臣拜见陛下。”
李治见状，急忙摆手道：“舅舅不必多礼，快快起来。”
那长孙无忌闻言，这才跪坐到了李治一侧。
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李治心中多少有些发怵，但最终还是主动询问了一句。
“深夜入宫，不知道舅舅所为何事？”
“陛下，臣入宫是有些事儿想要同陛下说说。”
瞧了一眼李治，长孙无忌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问询的意味。
“陛下可否告诉臣，有没有恨过臣反对废后一事？”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李治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舅舅这是何意？”
见长孙无忌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看，李治吞了吞口水，下意识的眉头一蹙。
但最终李治没有发火，而是耐着性子摇了摇头。
“朕没有恨过舅舅。”
听到这话，长孙无忌心中咯噔一声。
他不是傻子，更不是狂妄到什么都不顾及的人。
李治虽然说了没有，但他还是能听出来这其中有几分怨言。
可长孙无忌又很是欣慰。
因为他可以确定，李治虽然对自己阻挠废后一事有些怨言，但还没有上升到君臣对立的局面。
也就是说，李治这一声舅舅叫的还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语气中也带着几分轻松道：“陛下不记恨臣就好。”
“其实今日来见陛下，也是因为废后一事。”
一瞬间，李治心思就提了起来。
看向长孙无忌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戒备。
“舅舅，若是让朕放弃废后的话你就不必说了，皇后有种种不合，朕早已忍受够了，且她……”
“臣同意陛下废后。”
不等李治把话说完，长孙无忌便直接开口说道。
那一瞬间，李治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向长孙无忌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诧异。
“舅、舅舅说什么！？”
笑眯眯的看向李治，长孙无忌开口道：“臣这几日在家中深思熟虑了一番，觉得陛下如此执着这事儿，必然是有原因的。”
“皇后无德，后宫不宁，乃至影响到了前朝的政务，实乃我大唐立国以来的头一遭。”
“臣以为，即便是皇后比不上先帝的长孙皇后，也应该以其为目标才对。”
“但眼下看来，皇后确实是做的有所缺失。”
“只是陛下废后不仅仅是后宫的事务，还是我大唐的大事儿，如若陛下能想出来一个让群臣和百姓信服的理由，此事也并非不能做。”
长孙无忌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着实是打了李治一个措手不及。
他原本以为长孙无忌今天晚上来，是打算再次劝说自己放弃废后的，谁知道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
脑子飞速运转之后，李治才满是不可思议的看着长孙无忌问道：“舅舅说的可都是真的？”
只见那长孙无忌微微颔首。
“臣所言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但这毕竟先是皇上的家事，后才是国家的事情，皇后的不足还是要陛下仔细想想，如此臣等才能配合陛下废后一事。”
“不过有一句话老臣要提醒陛下。”
“那王皇后背后，可是太原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