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卜为政能否。建炎二年丁卯三月,杨益承旨辞朝。高宗皇帝问杨益曰:“卿为何官?”杨益奏曰:“臣授贵州安庄县知县。”帝曰:“卿亦询访安庄风景乎?”杨益有诗一首献上。诗云:
蛮烟寥落在东风,万里天涯迢递中。
人语殊方相识少,鸟声睍睆听来同。
桄榔连碧迷征路,象郡南天绝便鸿。
自愧年来无寸补,还将礼乐俟元功。
高宗听奏是诗,首肯久之,恻然心动,曰:“卿处殊方,诚为可悯;暂去摄理,不久取卿回用也。”杨益挥泪拜辞。
出到朝外,遇见镇扶使郭仲威。二人揖毕,仲威曰:“闻群荣任安庄,如何是好?”杨益道:“蛮烟瘴疫,九死一生!欲待不去,奈日暮途穷。去时必陷死地,烦乞赐教。”仲威答道:“要知端的,除是与你去问恩主周镇抚,方知备细。恩主见谪连州,即今也要起身。”二人同来见镇抚周望。杨益叩首再拜曰:“杨某近任安庄边县。烦望指示。”周望慌忙答礼,说道:“安庄蛮獠出没之处,家户都有妖法,蛊毒魅人。若能降伏得他,财宝尽你得了;若不能处置得他,须要仔细。尊正夫人,亦不可带去,恐土官无礼。”杨益见说了,双泪交流,道言:“怎生是好?”周望怜杨益苦切,说道:“我见谪遣连州,与公同路,直到广东界上,与你分别。一路盘缠,足下不须计念。”杨益二人拜辞出来,等了半月有余,跟着周望一同起身。郭仲威治酒送别过,自去了。
二人来到镇江,雇只大船。周望、杨益用了中间几个大舱口;其馀舱口,俱是水手搭人觅钱,搭有三四十人。内有一个游方僧人,上湖广武当去烧香的,也搭在众人舱里。这僧人说是伏牛山来的,且是粗鲁,不肯小心。共舱有十二三个人,都不喜他,他倒要人煮茶饭与他吃。这共舱的人说道:“出家人慈悲小心,不贪欲,那里反倒要讨我们的便宜?”这和尚听得说,回话道:“你这一起是小人!我要你伏侍,不嫌你,也就勾了。”口里千小人,万小人,骂众人。众人都气起来,也有骂这和尚的,也有打这和尚的。这僧人不慌不忙,随手指着骂他的说道:“不要骂!”那骂的人,就出声不得,闭了口。又指着打他的说道:“不要打!”那打的人,就动手不得,瘫了手。这几个木呆了,一堆儿坐在舱里,只白着眼看。有一辈不曾打骂和尚的人,看见如此模样,都惊张起来,叫道:“不好了,有妖怪在这里!”喊天叫地,各舱人听得,都走来看,也惊动了官舱里周、杨二公。
两个走到舱口来看,果见此事,也吃惊起来。正要问和尚,这和尚见周、杨二人是个官府,便起身朝着两个打个问讯,说道:“小僧是伏牛山来的僧人,要去武当随喜的。偶然搭在宝舟上,被众人欺负,望二位大人做主。”周镇抚说道:“打骂你,虽是他们不是,你如此,也不是出家人慈悲的道理。”和尚见说,回话道:“既是二位大人替他讨饶,我并不计较了。”把手去摸这哑的嘴道:“你自说!”这哑的人,便说得话起来。又把手去扯这瘫的手道:“你自动!”这瘫的人,便抬得手起来。就如耍场戏子一般,满船人都一齐笑起来。周镇抚悄悄的与杨益说道:“这和尚必是有法的。我们正要寻这样人,何不留他去你舱里问他?”杨益道:“说得是。我舱里没家眷,可以住得。”就与和尚说道:“你既与众人打伙不便,就到我舱里权住罢。随茶粥饭,不要计较。”和尚说道:“取扰不该。”和尚就到杨益舱里住下。
一住过了三四日,早晚说些经典,或世务话,和尚都晓得。杨益时常说些路上切要话,打动和尚。又与他说道:“要去安庄县做知县。”和尚说道:“去安庄做官,要打点停当,方才可去。”杨益把贫难之事,备说与和尚。和尚说道:“小僧姓李,原籍是四川雅州人,有几房移在威清县住。我家也有弟兄姊妹。我回去,替你寻个有法术手段得的人,相伴你去,才无事;若寻不得人,不可轻易去。我且不上武当去了,陪你去广里去。”杨益再三致谢,把心腹事,备细与和尚说知。这和尚见杨益开心见诚,为人平易本分,和尚愈加敬重杨公。又知道杨公甚贫,去自己搭连内,取十来两好赤金子,五六十两碎银子,送与杨公做盘缠。杨公再三推辞不肯受,和尚定要送,杨公方才受了。
不觉在船中半个月余,来到广东琼州地方。周镇抚与杨公说:“我往东去是连州。本该在这里相陪足下,如今有这个好善心的长老在这里,可托付他,不须得我了。我只就此作别。后日天幸再会。”又再三嘱付长老说道:“凡事全仗。”长老说:“不须分付,小僧自理会得。”周镇抚又安排些酒食,与杨公、和尚作别。饮了半日酒,周望另讨个小船自去了。
且说杨公与长老在船中,又行了几日,来到偏桥县地方。长老来对杨公说道:“这是我家的地方了,把船泊在马头去处。我先上去寻人,端的就来下船,只在此等。”和尚自驼上搭连、禅杖,别了自去。一连去了七八日,并无信息,等得杨公肚里好焦。虽然如此,却也谅得过这和尚是个有信行的好汉,决无诳言之事,每日只悬悬而望。到番复细看,又见写得好,不住口称赞。说是汉文晋字,天下奇才,王、杨、卢、骆之流。又取出一面小古镜来,比前更加奇古,再要求一铭。杨公又作一铭,铭云:
察见渊鱼,实惟不祥。靡聪靡明,顺帝之光。全神返照,内外两忘。
薛宣尉看了这铭,说道:“辞旨精拔,愈出愈奇。”更加敬服杨公。一连留住五日,每日好筵席款洽杨公。薛宣尉问起庞老人之事,杨公备说这来历,二人都笑起来。杨公苦死告辞,要回县来;薛宣尉再三不忍抛别,问杨公道:“足下尊庚?”杨公道:“不才虚度三十六岁。”薛宣尉道:“在下今年二十六岁,公长弟十岁。”就拜杨公为兄。二人结义了,彼此欢喜。又摆酒席送行,赠杨公二千余两金银酒器。杨公再三推辞,薛宣尉说道:“我与公既为兄弟,不须计较。弟颇得过;兄乃初任,又在不足中。时常要送东西与兄,以后再不必推却。”
杨公拜谢,别了薛宣尉,回到县里来。只见庞老人与一干老人,备羊酒缎匹,每人一百两银子,共有二千余两,送入县里来。杨知县看见许多东西,说道:“生受你们,恐不好受么!”众老人都说道:“小人们些须薄意,老爹不比往常来的知县相公。这地方虽是夷人难治,人最老实一性的;小人们归顺,概县人谁敢梗化?时常还有孝顺老爹。”杨公见如此殷勤,就留这一干人在吏舍里,吃些酒饭。众老人拜谢去了。
旧例:夷人告一纸状子,不管准不准,先纳三钱纸价。每限状子多,自有若干银子。如遇人命,若愿讲和,里邻干证估凶身家事厚薄,请知县相公把家私分作三股。一股送与知县,一股给与苦主,留一股与凶身。如此就说好官府。蛮夷中另是一种风俗,如遇时节,远近人都来馈送。杨知县在安庄三年有余,得了好些财物。凡有所得,就送到薛宣尉寄顿。这知县相公宦囊也颇盛了。
一日,对薛宣尉说道:“知足不辱。杨益在此,蒙兄顾爱,尝叨厚赐;况俸资也可过得日子了,杨益已告致仕。只是有这些俸资,如何得到家里?烦望兄长救济。”薛宣尉说道:“兄既告致仕,我也留你不得了。这里积下的财物,我自着人送去下船,不须兄费心。”杨公就此相别,薛宣尉又摆酒席送行,又送千金赆礼,俱预先送在船里。杨公回到县里来,叫众老人们都到县里来,说道:“我在此三年,生受你们多了。我已致仕,今日与你们相别,我也分些东西与你众人,这是我的意思。我来时这几个箱笼,如今去也只是这几个箱笼,当堂上你们自看。”众老人又禀道:“没甚孝顺老爹,怎敢倒要老爹的东西?”各人些小受了些,都欢喜拜谢自去。起身之日,百姓都摆列香花灯烛送行。县里人只见杨公没甚行李,那晓得都是薛宣尉预先送在船里停当了,杨公只像个没东西的一般。杨公与李氏下了船,照依旧路回来,一路平安。
行了一月有余,来到旧日泊船之处,近着李氏家了。泊到岸边,只见那个长老并几个人伴,都在那里等。都上船来与杨公相见,彼此欢天喜地。李氏也来拜见长老。杨公就教摆酒来,聊叙久别之情。杨公把在县的事,都说与长老。长老回话道:“我都晓得了,不必说。今日小僧来此,别无甚话,专为舍侄女一事。他原有丈夫,我因见足下去不得,以此不顾廉耻,使侄女相伴足下到那县里。谢天地,无事故回来,十分好了。侄女其实不得去了,还要送归前夫。财物恁凭你处。”
杨公听得说,两泪交流,大哭起来,拜倒在奶奶、长老面前,说道:“丢得我好苦!我只是死了罢。”拔出一把小解手刀来,望着咽喉便刎。李氏慌忙抱住,夺了刀,也就啼哭起来。长老来劝,说道:“不要苦了,终须一别。我原许还他丈夫,出家人不说谎。”杨知县带着眼泪说道:“财物恁凭长老、奶奶取去,只是痛苦不得过。”长老见这杨公如此情真,说道:“我自有处。且在船里宿了,明日作别。”
杨公与李氏一夜不曾合眼,泪不曾干,说了一夜。到明日早起来,梳洗饭毕。长老主张把宦资作十分,说:“杨大人取了六分,侄女取了三分,我也取了一分。”各人都无话说。
李氏与杨公两个抱住,那里肯舍!真个是生离死别。李氏只得自上岸去了,杨公也开了船。那个长老又说道:“这条水路最是难走,我直送你到临安才回来。我们不打劫别人的东西也好了,终不成倒被别人打劫了去?”这和尚直送杨知县到临安。杨知县苦死留这僧人在家,住了两月。杨公又厚赠这长老,又修书致意李氏。自此信使不绝。有诗为证:
蛮邦薄宦一孤身,全赖高僧觅好音。
随地相逢休傲慢,世间何处没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