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奏道:谨案兵部尚书多逊,身处宰司,心怀顾望,密遣堂吏,交结亲王,通达语言,咒诅君父,大逆不道,干纪乱常,上负国恩,下亏臣节,宜膏铁钺,以正刑章,其卢多逊,请依有司所断,削夺在身官爵,准法处斩。秦王廷美,亦请同卢多逊处分,其所缘坐,望准律文裁遣!谨奏。
太宗见了文武诸臣所议罪案,故作不忍之色道:“廷美自少刚愎,长益凶恶。朕因手足之谊,不忍加诛,当宽宥之。”
诸臣早已知道太宗的心事,一齐俯伏奏道:“廷美罪在不赦,万无宽宥之理,望陛下断自干刚,以彰国法。”
太宗见诸臣再三相请,乃不得已下诏道:臣之事君,贰则有辟;下之谋上,将而必诛。兵部尚书卢多逊,顷自先朝,擢参大政,泊予临御,俾正台衡,职在燮调,任当辅弼,深负倚畀,不思补报,而乃抱藏奸究,窥伺君亲;指斥乘舆,交结藩邸;大逆不道,非所宜言。爰遣近臣,杂治其事,丑迹尽露,具狱以成。有司定刑,外廷集议,佥以枭夷其族,污潴其宫,用正宪章,以合经义。尚念尝居重位,久事朝廷,特宽尽室之诛,止用投荒之典。实汝有罪,非我无恩。
其卢多逊在身官爵,及三代封赠,妻子宫封,并用削夺追毁,一家亲属,并配流崖州,所在驰驿发遣,纵经大赦,不在量移之限。期周以上亲属,并配隶边远州郡部曲,奴婢纵之!余依百官所议,列状以闻。
这诏下后,卢多逊遂即遣发。又由群臣议定赵白、阎密、王继勋、樊德明等罪状,并斩于都门外,仍籍没家产,亲属流配海岛。廷美勒归私禳祷。道士和尚是问为着何事上表?所建斋醮,是超度哪一个的?赵普又不便说出,睁着眼想了一会儿,就索取纸笔,伏在枕上,亲书数句道:情关母子,弟及自出于人谋,计协臣民,子贤难违乎天意,乃凭幽崇,遽称阳强,瞰臣血气之衰,肆彼魔呵之厉。信周祝霾魂于鸠愬,何普巫雪魄于雉经。倘合帝心,诛既不诬管蔡,幸原臣死,事堪永谢朱均。仰告穹苍,无任祈响!
书罢了,署上自己的姓名,亲手密缄,吩咐向空焚祷。众人遵命焚化,火才燃着,忽起一阵狂风,吹起了这道封章,飘飘扬扬,直向半空而去。众人见了,不胜惊异!
后来有人经过朱雀门,拾得一函,外面似乎被火爇焦,中间尚还完好。拆开看时,即是赵普祷天的表章,字迹存在,看了之后,才知秦王廷美之死,完全由赵普构成的,到了卧病,因冤魂来缠,所以上表告天。因此一传十,十传百,都知赵普暗害秦王廷美。这道表文不啻赵普自画供招了。
闲话休絮,单说赵普自焚表祷天之后,并无灵验。那秦王廷美的冤魂,更加来得厉害,就是日间,也在赵普眼内出现,口口声声要他赔还性命,并说奉了昭宪太后、太祖皇帝的旨意,要捉他去对质,那病势也日渐沉重起来。赵普实在禁受不起,只得又解下所佩的双鱼宝犀带,命亲吏甄潜,持往上清太平宫,建醮斋天。有个道士姜道元,素精扶鸾之术,就替赵普扶乩,乞求神语,但见乩上写道:“赵普为开国元勋,可奈冤累相缠,不能再避。”姜道元又叩问道:“冤累为谁?切赐示知,以便解让。”乩笔又画出一面巨牌,牌上乱书数字,多不可识,惟牌未有一火字,却还看得清楚。姜道元还要问时,乩笔停止不动,仙已去了,只得告知甄潜,令他返报赵普。赵普听了叹息道:“这必是廷美无疑了,但他与卢多逊勾结,以致遭祸,与我有甚相干,何故祟我呢?”说罢,涕泣不止,到了半夜,大叫一声,手足有如被缚,气绝而亡,年七十一岁。
太宗闻知,大为震悼!对廷臣说道:“赵普事先帝,与朕故交。自朕君临以来,颇为效忠,真社稷臣也!今闻溘逝,殊为可悲!”遂辍朝五日,为出次发哀,赠尚书令,追封真定王,赐谥忠献,御笔亲撰神道碑,作八分书以赐。并遣右谏议大夫范杲,摄鸿胪卿,护理丧事,赙绢布各五百匹;米面各五百担,葬日,有司备卤簿鼓吹如仪,总算恩礼备至了。
再说辽邦,本是鲜卑别种,初居黄河附近,自称神农氏后裔聚成部落,号为契丹。朱梁初年,契丹主耶律阿保机,并吞诸部,僭称帝号,辽人称为太祖。阿保机死,子耶律德光嗣立,助晋灭唐,得幽蓟十六州地。至晋出帝,不愿称臣。德光举兵灭晋,改国号曰辽,纵兵饱掠而归,死于杀狐岭,是谓辽太宗。
侄兀欲嗣位,更名为阮,在位五年遇弑称为世宗。德光子兀律入继,改名为璟,嗜酒好猎,不恤国事,又为近侍谋毙,称为穆宗。兀律子贤继立,是为景宗。用萧守兴为尚书令,即立其女燕燕为后。燕燕色技过人,且通韬略,既立为后,遂干预国政。景宗素有风疾,诸事皆委燕燕代理,国人只知有萧后,不知有景宗。太宗七年,辽景宗贤殂,子隆绪继立,年尚幼冲,由萧后摄政,史称为萧太后,仍复国号为大契丹。用韩德让为政事令,兼枢密使,总宿卫兵。耶律勃古哲耶律博郭济,总领山酉诸州事。耶律休哥为南面行军都统。号令严明,威震朔汉。夏主李继迁,又复投降,契丹便使他窥伺宋边,阴图南下。
宋三交屯将贺怀浦,与其子贺令图,意欲立功,也不打听打听契丹的内容,以为辽主贤故后,新主年幼,母后专政,宠幸用事,机有可乘。遂上表奏请速取幽蓟,并力陈可取之状。
太宗见了这道奏章,恰中心怀,也不和廷臣商议,令曹彬为幽州道行营都部署;崔彦进为副;米信为西北道都部署;杜彦圭为副,出雄州;田重进为定州路都部署,出飞狐;潘美为云、应、朔等州都部署;杨业为副,出雁门。诸将临出发时,请示方略,太宗道:“潘美可带一支兵,,直往云州;诸将带领数十万大军,但声言进取幽州,路上可缓缓而进,不许贪利。敌人闻得大兵到来,必悉众救范阳,不暇顾及山后,那时掩杀过去,就可获胜了。”曹彬等叩辞而退,分道并进。
曹彬的先锋李继隆,北向攻入,连拔固安新城两县,进攻涿州。不上三天,已经打破,杀其守将贺斯。契丹兵来攻新城,恰遇米信,麾下只有三百人,契丹兵有一万有余,众寡悬殊,被契丹重重包围。米信拼命厮杀,冲突不出,十分危急。幸亏崔彦进、杜彦圭两路宋兵杀到,将契丹兵赶散,曹彬亦趋向前来,会集名将,并赴涿州。田重进出飞狐,部将荆嗣,率五百骑先行,遥见契丹人马,漫山遍野而来,看去有两三万人,统兵的大将,乃是契丹西面招讨使大鹏翼。荆嗣见来势甚盛,急急报知田重进。田重进闻报趋至,列阵岭东,命荆嗣出岭西,乘暮薄敌,大鹏翼赵崖而来,荆嗣用短兵相接,彼此舍命争战,直到半夜,始收兵。契丹兵结营崖上,宋军安营崖下。
次日再战,契丹兵自崖上杀下,有似建瓴之势,荆嗣如何抵挡得住,幸得田重进派兵相救,方免败退,荆嗣见敌势颇张,很难取胜,因想谭延美屯兵小沿,可资臂助,急遣使驰书,请他列队平川,另遣二百人,手执白旗,驰聘道旁。大鹏登崖遥望,见山下旗帜绵亘,疑是援兵已至,意欲遁去。荆嗣急率所部,疾驱往战,一面催促田重进出兵。大鹏冀正与荆嗣拼命相持,不意田重进杀到,惊慌无措,率众奔走,荆嗣拈弓搭箭,飕的射去,大鹏翼中箭落马,宋军上前获住。契丹兵见主将被擒,纷纷溃散,飞狐灵邱相继而降。那潘美从西陉进兵,与契丹大战于寰州城下,契丹兵败退;寰州刺史赵彦章出降,进取朔州,节度副使赵希赞亦举城降,遂转攻应云诸州,所至皆克。
各路将帅,十分得意,个个争先恐后,谁肯将现成的功劳让于他人,早把太宗临行时嘱咐的言语,忘在九霄云外了。
捷报到京,太宗大为惊讶道:“何其如此迅速呢?”路途遥远,不能控制,只得听凭他们前进。忽地接到曹彬急奏,说是兵饷不继,暂退雄州就饷。太宗见了,不觉变色道:“大敌当前,如何可以退师,倘被袭击,岂不要前功尽弃么?”忙飞诏去阻止曹彬。
时潘美已尽得山后之地,与田重进合取幽州。曹彬部下,见他人得功,自己落后,皆请于曹彬道:“三路出师,我军乃是正路,如今逗留不进,望着他人立功,岂不可耻!元帅何不统兵急进,袭取幽州呢?”曹彬道:“朝廷有诏,不得急进。
”崔彦进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元帅克了幽州,难道还有谴谪么?”曹彬被逼不过,只得与米信复趋涿州。契丹大将耶律休哥,初因部下兵少,不敢轻敌,专令轻骑缀其后,一夜数惊,不得休息。一面截宋粮道,一面又报知辽廷,请发援兵。
萧太后燕燕,本来具有胆识,接得休哥禀报,遂自统雄兵,同了幼主,出都南援。曹彬人马,为休哥所扰,昼夜不宁,更加天气炎热,沿途无井,人马多半渴死,粮草又复告尽,正在十分危急,忽探马来报,契丹主同了萧太后带兵来援,已抵驼罗口,转眼就要到了。曹彬、米信知不能敌,正要退回
,被休哥截住大战,士卒饥疲之余,如何能敌?纷纷溃退,无复行五。
夜间要渡拒马河,又为休哥迫上,落水而死者,不计其数。曹彬、米信带了残兵,急趋易州,到了沙河,埋锅造饭,忽闻人喊马嘶,耶律休哥领着契丹兵,漫山遍野而来。宋军大惊!弃食而遁。人马大半坠入沙河,河小为之不流,抛弃的盔甲戈矛,辎重机器,堆积如山。耶律休哥还要乘胜追赶,被萧太后止住,方才退兵回
燕。萧太后因耶律休哥立了大功,封他为宋国王,改遣耶律斜轸,调集生力军,再行南下。那曹彬逃至易州,计点兵士,伤亡大半,只好据实上闻,自行请罪。
太宗闻得败耗,甚为懊闷,乃下诏召还曹彬等,命田重进屯定州,潘美还代州,徙云应寰朔四州人民,分置河东京西,安布未毕。契丹将耶律斜轸,已率兵至安定,贺令图与战大败,死者无数。耶律斜轸进攻蔚州,潘美领兵往援,战于飞狐,又大败,于是应寰诸州,仍入契丹之手。
潘美退至代州,再议出兵保护云朔诸州。副将杨业入谏道:“今虏兵益盛,不应与战,战亦难胜。朝廷止令徙数州人民,入居内地。我军但出大石路,先遣人密告云朔守将,俟大军离代州时,云州人民即可先出。我师进次应州,虏兵必来拒战。
那时朔州人民,亦可乘间出城,我军直入石碣谷,遣强弩千人,阵列谷口,再用骑兵援应。三州人民,可保万全,虏亦无从杀掠了。”潘美闻言,正在沉吟,护军王铣,大声说道:“我军多至数万,乃畏葸如此,岂不令人耻笑!为今日计,惟有径趋雁门,鼓行而进,堂堂正正与他交战,未必契丹总是胜,我军总是败。”杨业摇首道:“胜败虽难预料,但彼已两胜,我已两败,再遭挫衄,后事就不堪设想了。”王侁冷笑道:“君侯素号无敌,今忽逗留不进,莫非怀有他志么?”杨业奋然道:“我何敢避死,不过因时尚未至徒令士卒死亡,无益于国。今护军疑我有贰,我当为诸公先驱,须知杨业不是怕死之人。”
遂号召部兵,准备出发。临行时向潘美涕泣道:“我本太原降将,蒙主上不杀,反加信任,并非纵敌不击,实欲伺便立功,借报恩遇。今诸君责业避死,尚敢自爱么?恐此去不能再见主将了。”潘美闻言,装着笑脸道:“君父子皆负盛名,今乃未战先怯,无怪他人疑心,尽管放心前去。我当派兵救应。”
杨业道:“虏兵机变莫测,须要预防。此去有陈家谷,地势险峻可以驻守,请主帅派兵埋伏,待业转战至此,出兵夹击,方可援应,否则恐无遗类了。”潘美又淡淡地应道:“我知道了。”
杨业遂领兵从石碣口出发,延玉、延昭随父同行,途遇契丹,兵当即上。耶律斜轸稍战即退,杨业挥兵追去,沿路尽是平原,料无伏兵,只管尽力穷追。斜轸且战且行,诱至中途,一声炮响,四面伏兵,蜂拥而至。斜轸又回
兵来战,把杨业困在垓心。杨业带了二子,舍命冲突,杀出一条血路,退至狼牙村,兵士已伤亡过半。敌兵尚不肯舍,一齐追来,只得驱兵南奔。杨业自己断后,战一阵,退一阵,好容易到了陈家谷口,巴望援兵杀出。哪知谷中并无一人,忍不住大哭道:“这遭死了!”延玉、延昭亦涕泣不已!杨业道:“父子俱死,于事无益。我身受国恩,为奸臣所害,除一死外,更无他法。你们可自寻生路,归报主上,若蒙昭雪,我死亦无恨了!”延玉道:“孩儿愿随父亲同死,不愿逃生。”延昭道:“元帅前允援救,哥哥可保护父亲,据住谷口,待我前去乞援。若肯发兵,尚可父子俱全哩。”说话之间,契丹兵已经追到,万弩齐发,箭如飞蝗。延昭慌忙冲出,早已流矢中于左臂,血流如注。他也不顾疼痛,奔往求救去了。
杨业自延昭去后,同了延玉,率领部下,舍命血战。无奈矢如雨下,延玉已中了数十箭,忍痛不住,大声叫道:“孩儿不能保护父亲了。”坠马而死。杨业心如刀割,痛泪直流,回
顾部下,只剩得数百骑了。便道:“汝等皆有父兄,与我俱死,有何益处。可各自逃生,归报天子。”士卒皆流泪道:“我们蒙将军厚待,生则俱生,死则俱死,岂肯抛了将军,独自逃命。”杨业听了,又舍身忘命向前杀去,力杀百余人,身上已受了数十伤,衣甲都被血染红了,再看部下时,只剩得寥寥数十人,还要向前时,无如马亦受伤,难以再进,只得退至林中暂避。
被契丹副将耶律希达窥见了袍影,一箭射来,正中马腹,马仆于地。杨业早已坠下,契丹兵上前擒住。
只因契丹君臣上下,甚是钦慕杨业忠勇,未战之先,便下命军中,要生擒他,不准伤害。所以虽然被获,土卒们都不敢失礼,预备拥他去见主将。杨业长叹道:“主上待我恩典不薄,今日为奸臣所害,兵败被擒,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呢?”从这日起,便水浆不绝于口而死。部下人马,竟无一人生还。未知杨业死后,得蒙昭雪否?且听下回
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