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功颂德遍天下,胜于王莽之妄行符命;列爵三等,畀于乳臭,胜于梁冀之一门五侯;遍列私人,分置要津,胜于王衍之狡兔三窟;舆珍辇宝,藏积肃宁,胜于董卓之坞私藏;动辄称旨,钳制百僚,胜于赵高之指鹿为马;诛锄士类,元气伤残,胜于节、甫之党连众;阴养死士,陈兵自卫,胜于桓温之复壁置人;广开告讦,道路侧目,胜于则天朝之罗织忠良。种种罪恶,万剐不足以尽其辜。或念先朝遗奴,贷忠不死,勒归私上的,都上本告病乞休,或自陈不职求罢。崇祯一一准与回籍。有诗为证:
当年气势一何豪,今日谁知一旦消。
狼狈辞朝出都去,长途杳杳草萧萧。
且说客氏与魏忠贤原是一路的人,当时里应外合,逞势弄权。忽换了新天子,竟有些用不着客巴巴了。侯国兴被人参处,弃职在家。客氏常来与魏忠贤商议,道:“这些官儿你也动一本,我也动一本,倘或新天子一时听信,把我等来难为,如何是好”魏忠贤此时一些威风也没了,说着便哭,他说:“罢了我了!罢了我了!咱们何等权势,如今火灭烟消。虽不曾夺咱的印,你道白虎殿管事,可是好差使么且朝里官员都是说咱不是的,论将起来倒该辞了那印,省些是非,又怕辞了印越发失势。欲把三个侄儿爵士让了,可惜从前枉用心机。真正左不得,右不得,死不得,活不得。思量起来,怎么了!怎么了!”客氏也掉泪道:“咱与魏老爷竟像是一个人,俗言说的,你身上也有我,我身上亦有你。如今你失了势,真正唇亡齿寒了,教咱娘儿两个怎好!咱和你结拜的时候,蒙你送的几个标致孩子,也都大了,咱每夜和他一床儿睡,弄得亲亲热热,好不有趣。谁想前日合了伙偷了咱的东西,逃走了三个。只剩得一个,又是这几个里头咱不十分喜欢他的。却又不可惜,又气苦!”魏忠贤道:“看来世上只奉承有势的,连财也还是,着即封进。”一时京师沸沸扬扬,也有赞新天子英明的,也有说钱贡生有胆气的,也有说魏太监这番不好了的。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魏忠贤也知道不好了,没奈何上个老病不堪的本辞那印务。崇祯就准他辞了,着令私宅闲住。忠贤只得交印退居私宅。想起当权时节,今日打事件,明日报缉获;今日送本来看,明日来领票拟,何等热闹,何等威风,到如今做了一场春梦。过了几日,与李永贞商议道:“局面已变,料封爵必不能保。”又上一本,道“世爵成命未收事”。崇祯批道:“尔等先帝爵赏优隆,今退归私宅,控辞三爵,具见诚恳。准改公为锦衣卫指挥使,侯为指挥同知,伯为指挥佥事。该部知道。”这本一批出来,魏忠贤越索然了。当初只道公、侯、伯是世世流传的,就作不成皇帝,还做个铁券传家。谁知连这指挥也还不稳,岂不是一场做梦。有诗为证:
庸夫只合老耕农,漫欲分茅拜上公。
圣主当权时局改,印销印刻总飘风。
魏忠贤只道到此田地也就罢了,岂知那上本的还不肯饶他,叹口气道:“罢了!咱富贵已极,金银积有百万,怕不做个大财主侄儿们还是锦衣卫官儿,还可支撑体面。不如把诰券田宅一总缴进,或者讨得上位的喜欢,还可终身快活。”又上一本,“为恭缴诰券田宅事”。崇祯批:“着吏部查收诰券,户、工二部查收田宅。”也不见皇帝什么温旨,好不抑郁无聊。不料又有礼科给事中吴弘业,户部主事刘鼎卿,刑部员外史躬盛,御史安伸、龚萃肃,副史潘曾,不论是言官不是言官,纷纷上本。也有攻崔呈秀的,也有攻田尔耕、许显纯的,也有攻倪文焕、阮大铖的,也有攻操江刘志选、兵部侍郎潘汝桢的,都干连着魏忠贤,说这班人是鹰犬,魏忠贤是发纵。崇祯此时倒也不发票了,这本大半留中。密密的询问宫府,查他的过恶,他那逼死贵人,擅削成妃,甚至动摇中宫,事事有据;然后又参看奏章,他那削夺大臣,斥逐言官,甚至纵容校尉到处拿人,监毙忠良无数,又事事有据;他那分布心腹,掌握兵权,结交文武,把持津要,甚至假拿奸细,搜剔富户,追比官赃入己,又事事有据;到先皇帝病危的时节,假传圣旨,荫客氏,升大僚,那假旨的罪名,再解说不得,推调不开了。崇祯皇帝赫然震怒,在一本上批:“崔呈秀着九卿会勘。”又在一本上批:“魏忠贤着内官刘应选、郑康升押发凤阳看守皇陵。”那徐应元感忠贤奉承的情,受忠贤求救的,他又自恃是皇帝从龙的旧臣,不知不觉跪下替他分解。不想早被皇帝看破,骂道:“你这奴侪!与奸臣相通,来替他救解,好生无礼!”喝教内侍打一百棍,也发到南京去了。正是:
洞如观火,迅若雷霆。
有严天子,赫声濯灵。
魏忠贤得了这个消息,那一惊却也不小,一跤跌在地下,竟发了个昏,半晌才呜呜的哭转来。吩咐心腹猫食们,把私宅里金珠奇玩等物,收拾了四十辆。家里养的好马千余匹,拣选平日阴蓄的壮士七八百人,都带了短刀,弓上弦,刀出鞘,大半押着车辆,先走半日路程,小半留着保护自己,迟走半日路程。怕路上饭店少,住这些人不下,又差人到肃宁县,唤侄儿们在景州等他,要和他说心里话。为因家私大了,搬载不尽,把存剩的金银段疋,分散与这些名下的内官。又吩咐李永贞、王朝用,京师里有紧急的信,快差马上传报。只带李朝钦一个做伴儿前去。李永贞道:“爷此行还该收敛些,这样行径,怕朝里的官员还放爷不过,万一又上起本来,道爷带了戎装武士,一路骚扰,不是贬他往凤阳,倒是升他去到任了。倘然圣怒不测,这一跌就扮不起了。”魏忠贤道:“孩子们是好话。但只是许多行李,过了阜城、景州、德州,前头一带地方,处处有响马贼,没兵护送,如何去得。况且上位若要砍咱的头,早已砍了,何待今日。想为咱也是定策的大臣,已从容押发凤阳,是尽头路了。就是朝里官儿见咱已去,料也饶得咱过了。你不须多虑。”李永贞道:“只怕到那不妙的田地,爷悔之无及。”魏忠贤道:“咱知道了,前路去再处。”大家叹一回,哭一回,好不凄凉苦楚。
次日叩了头,辞了朝,出了前门,并没一个来送。到彰仪门外,才有平昔受恩的名下内官,约有百余人,纷纷哭着前来跪在路旁,哀声震地,倒觉凄楚。朝里也还有与他相厚的官员,怕惹是非,连长班也不差一个,帖子也不送一张,凭他自去罢了。正是:
意气萧条羽翼孤,相看惟有泪成珠。
遥观帝阙多雄丽,再得重瞻有日无
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评写得凄凉,正为千古奸雄猛下一砭。
樵史通俗演义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