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东洋车还不许走,何况马车呢?”
尤中书道:“混帐王八羔子!还不拉着马回去?我只知道警察局,不晓得什么巡捕房。”马夫没法,只得把马拉出去,从人堆里挤将过去。挤到转弯角上,巡捕拦住不许走。尤中书先是:“混帐王八羔子!没眼珠子的狗王八,藩台衙门尤师爷不认得吗?”
巡捕听了满口的“混帐王八”,便还口道:“哪里来的杂种?到租界上来放肆!”说着又把号角一吹,跑来三四个外国巡捕,把马车拉了就走。尤中书自言自语道:“到底司道衙门的面子大,直是外国人也来护送了。但不知要赏多少钱?大约四块洋钱一名是少不了的。”正在呆想之际,已到了一座洋房,把马车停住外国巡捕便把尤中书拖下车来,又搜出了烟具,一并拿了。尤中书道:“你们弄错了。我住的是东海宴宾楼,不是这儿呀?”
外国巡捕也不懂他说的什么?只喊着:“螯喂,螯喂。”马夫哭丧着脸道:“老班,别要装幌子了,难道拖到巡捕房里来吃外国官司,还说不懂吗?”尤中书到底在上海玩过几时的,“拖到巡捕房来”的一句话也还懂得,顿然的吓黄了脸道:“我没有犯法,怎地拖我到巡捕房来呢?”
马夫道:“谁骂了巡捕嗄!并且我原说刚正火着的时候走不得。你老的势派又来得很大,横竖罚几块洋钱罢哩,没有不得了的事。”
尤中书吓出了魂,不知怎样才好。外国巡捕等他不走,认是他倔强,便恼了,把尤中书的辫子一把拉了,拖着朝里便跑。尤中书一跌一滚弯着腰,拔长了头颈,嚷道:“使不得,使不得!我是有功名的人,拉不得辫子,放、放了我,我自己会走的。”外国巡捕不由分说拖着尽管走。中国巡捕因为吃他骂了,很不高兴同外国巡捕分说他是体面人,倒跟着冷笑道:“那么看你拿出藩台衙门的势派去吧!”
到了里边写字间,巡捕头问了来历,中国巡捕、外国巡捕都叽哩咕罗的打着外国话说了一遍。尤中书光着眼听着说,一句儿不懂。只见外国巡捕又把烟具呈上,巡捕头看了看,攒着眉,摇了几摇头。便叫翻译问尤中书究竟是何等样人?尤中书便道:“姓尤,号心迥,举人底子。考取内阁中书,在京当差三年多了。黄大军机是同乡,最知己的,还且是亲戚。这儿新任藩台大人是黄大军机的程及辱骂巡捕,还可以将就罚几块洋钱就算了事。但是你们中国现在禁烟,饬令极严的时代,怎地公然随带烟具?可想是个大瘾的人了。我们租界上原有‘稽查偷食禁烟’的权力。既是赃证确实,押着!明儿解公堂讯办吧。”
尤中书听了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不由的趴在地上乱磕头,哀告道:“赏一个狗脸吧。情愿罚两吊银子吧。”巡捕原不过吓吓他的话,看他急到这个田地不禁暗暗好笑。又叹口气道:“中国人实在没救的了!我们外国人倒热心帮着他们禁烟。看样子,限期里头断乎禁不荆我们外国人倒替他们中国人担忧得很呢!并且中国人的‘气节’两字,老实说不得了。你看这种体面华贵的人做得出这么着的丑态,可怜,可怜。”便道:“要罚五千块洋钱,愿不愿?”翻译的便道:“要罚五千洋钱,拿得出,拿不出?”尤中书忙道:“有有有。”
巡捕头笑道:“老实跟你说吧,按着这条例罚不过五十元的。拿三十洋钱来,去吧!”
翻译的又翻给尤中书听了。尤中书这一喜非同小可,忙向身上掏出一大包洋钱、钞票来,一五一十的数了三十张,每张一元的“汇丰银行”钞票。磕了一个头,朝外就跑。尤福接着忙道:“老爷没事吗?”尤中书道:“自然没事呢。外国人倒认得我的,同我很客气。谈了半天,还开了一瓶香槟酒请我喝哩!所以耽搁了。”说着坐了马车,吆喝马夫快驶回去。马夫明知他吹牛皮装幌子,没有这种体面的事。不要说寻常的一个人,哪怕督抚犯了章程,外国人是公事公办。没有说的,一定是花了洋钱出来。看他烟具没有拿出来,明知销毁了的,因耍他一耍道:“老爷的烟具没有送出来呀?等等送出来了走。”
尤中书道:“外国人瞧我这套烟具造的精致,爱玩得很,我便拉个人情送给外国人了。”马夫冷笑一声,一拎缰一摇鞭风,驰电闪的回到东海宴宾楼来。生了好一会儿的气,骂了五千四十八声的“混帐王八羔子、狗儿杂种……”没有离口。尤福摸不着头脑,连着碰了老大的一串钉子,本底子预备着很玩几天的,因为闹了这个乱子,虽然没人知道丢了这么大的丑。然而心里到底乏味,很不愿意再到这儿来。所以后来尤中书捐了道台,不曾指省到湖北来,许多把戏闹到四川去了。这且不说。
且说次日,便搭了京汉快车,不过三十六点钟已到京都。便进了正阳门,一径来到绳匠胡同黄大军机住宅。黄大军机恰好同一个门客叫做卫显功的书房里看着云南大棋。尤中书本来住着这儿的,不消通报,便闯进书房来。黄大军机见了吃一惊,疑是兄弟黄三乱子又闹了什么乱子出来了,忙道:“心迥几时到的?怎地蓦地回来?老三怎样?”
尤中书道:“没有要紧的。不过前儿老师的家报上不是说有几个都台有点闲话,所以方伯叫门生来跑一趟,带几分如意丹来调理调理。”黄大军机道:“闲话呢有几句的,我已经招呼过了,没有事的了。不过听说老三的烟抽得太滥污了,所以我吓吓他,叫他抽得有清头的意思。倒要老弟辛苦这一趟。若说抽烟呢,虽说禁了,然而有了瘾的人谁高兴去戒他?不是大家一样仍旧抽着。不过抽呢,尽着抽,只消抽的面子上过得去,便是守法了。老三闹得太糊涂了。据说禁烟公所里头,仿佛开了一个大烟馆似的,这话有吗?”
尤中书道:“那也言之过甚吧。”正说时,只见黄玉呈进一个手版来,黄大军机瞧了瞧,恼道:“不见就完了。横一趟,竖一趟,闹那一门的把戏哇!”黄玉禀道:“说是同乡请见。”黄大军机跺跺脚道:“你还同他说,我没有这种样的同乡。”黄玉不敢说了,只得急忙退出,一肚子的气没有处发泄,抬起脚踢了北门上一脚。门上的不知头脑,忙道:“黄老爹做什么?”
黄玉顺手又是一个巴掌道:“做什么?滚他妈的蛋!”把手版掷了出来。门上的拾了手版,抱着头就跑。跑到门上,把那手版也是一掷道:“没眼珠的王八羔子,什么意思?滚你妈的蛋!”这里尤中书诧异道:“谁呀?直教老师生气。”
黄大军机道:“谁知道他什么代表不代表?来了五六趟了,说是同乡,回来还说亲戚呢。”尤中书道:“门生在湖北却也听说有一起爱做事的人,进京来上什么书?原是真有其事的哇!”黄大军机道:“咦!你在外头来,难道没有清楚这起人吗?”尤中书道:“门生也不欢喜这种人,所以没有知道……”卫显功接一句道:“这起人倒说是热心志士的。”
黄大军机“哼”了一声,也不说了。尤中书便退出来,瞧着时候还早,便去找他的知己朋友外务部郎中金魏陶。金魏陶道:“巧极!今儿我齐巧在‘喜春堂’兰官那里请客,我们一搭去吧。”
尤中书笑道:“有趣!吃运倒好,你是难得请客的,今儿不扰你,不知要等那时节才有你的吃局呢。”金魏陶也笑道:“请你吃了,倒惹你的刻薄,实在合不来。”说着金魏陶便坐了尤中书的车。不多一刻,到了“喜春堂”,兰官忙迎上来请安,又问:“尤大老爷几时到的?”
尤中书道:“今儿才到。你身上好?”兰官回了一声“好”。便请到里间去坐,回了一回外省的风景,尤中书故大其言的乱说了一泡。兰官原没出过京的人,如何不信。须臾,陆续来了五七个。又是良久良久,来了一个瘦长条子,细白麻子,嘴唇边微微的、希希的几茎软黄须,鼻挂着外国眼镜,白洋布长裤,黑纱马褂,头顶着一顶外国草帽,脚穿一双外国黄牛皮鞋。但不过同金魏陶拉着手,亲热了几句,其余的略一点头,算完了。尤中书看了此人深为纳罕,是个何等样人?金魏陶从没这个朋友。悄悄问那一位光禄寺署正樊老爷道:“此人是谁?怎地这般作怪?京城里从不曾有过这门子的怪东西。”
樊老爷道:“魏翁邀老兄来,没有同老兄说明的什么客吗?”尤中书道:“其实不曾。”樊老爷道:“这位是‘称心丸’懂吗?”尤中书愕然道:“称心丸,不是药料吗?嗬!要是此人开药铺的?”
樊老爷悄悄的道:“低声,低声。你不懂得。‘称心丸’的名词,这就是各省公举进京递呈请愿书的代表。有些巴望请愿得成的人,饯送代表起程的时节,拍手祝颂,呼各代表叫做‘称心丸’,齐巧同他们运动的资料名词唤做‘如意丹’,倒是恰切不移、对仗精工的一对儿。推这请愿的性质,其实同如意丹的结果,同一派子的。”
尤中书恍然大悟道:“嗬嗬!原来如此,倒要细细的赏鉴赏鉴,这种东西比成化磲的鼻烟壶来得少见呢!”于是一眼不眨的瞧着那个代表。那个代表拉足架子,意气洋洋的和金魏陶说话。尤中书细认了一回,忽然诧异道:“这人我有点认得他,但不知在那里会过的?实在想不起了。而且姓什么?叫什么?也一点儿影儿都没了。”
樊老爷道:“恰才魏翁说似乎姓石。”尤中书顿然想着,道:“在这里了。他叫石约斋,一点儿不会错的了!”说着忽然叫道:“肚子痛,肚子痛……”众人都围扰来乱嚷着:“好端端的,怎地肚子痛起来了?”
尤中书攒眉道:“痛的很!不能奉陪了,兄弟只得回去了。”金魏陶等也不敢留祝尤中书便坐车匆匆回到绳匠胡同黄大军机宅里。黄大军机恰正同着卫显功对躺着抽鸦片烟,谈刚才叉麻雀,和出一对,到拦牌筒子清一色。黄大军机正说道:“一只九筒,实在巧不过。假如你不把三万一拍,这九筒就抡不到我摸。没有这九筒摸着,即使和出,不过九筒一克,八和,底和十和,共是十八和起翻,十八、三十六、七十二、一百四十四和罢哩。大不了赢到多少呢?”
卫显功道:“二四解,当庄和,一百四十四和,一百四十四、二百八十八、五百七十六,每家解五百七十六两银子。一十五、三七二十一、三六一十八,共总赢进一吊七百二十八两银子。”
黄大军机道:“不是只得这点点,一吊多点银子吗?幸而你三万一拍,一只九筒拍过来了;我摸来一看,九筒,连忙暗降,我说最好的降底开花。降起来,恰巧一只一筒,等的是一四筒张子,那是算也不用算的了,一吊二百银子一家。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吊六百银子,畸数亏数,一点儿没有的……”
正说到这里,尤中书恰巧跑到,说道:“三吊六百银子,州县的价值呢。谁补了缺哩?”黄大军机笑道:“这三吊多银子,倒费了心思弄到来的。没有哪门儿来的写意。”卫显功道:“敝居停恰才同晚生辈叉四圈麻雀,叉着一副到拦牌,所以在这里欢喜呢。”说着站起身来让尤中书躺下便抽。他们师生两个没有避忌的。尤中书虚让一声,躺下抽烟。黄大军机道:“老弟今日没有应酬吗?还是不是出去找朋友?到哪里去跑了一趟?恰才叫你叉麻雀,你出去了。”
尤中书抽罢了一口烟,摇着头道:“笑话,笑话!方才门生去找金魏陶,金魏陶齐巧在石头胡同兰官那里请客,邀门生一块儿去了。魏陶倒文明的很,同这班什么代表倒拉拢的。今儿请的是不知哪一省的代表,门生有点认得的。从前见过的时节,不过没有小胡须的。这儿改了调了,胡须也有了,所以头里认不出,也摸不出这是何等样人?及至问了别人,才知道是代表。他的架子拿大的很,除了主人之外,不作兴同别人拉拢的。后来吃门生细细的认出来了,这人叫做石约斋。门生就不高兴同他一桌儿吃顿饭,所以假装着肚子痛回来了。”
黄大军机道:“老弟既然头里同他认得,今儿怎地瞧不起呢?”尤中书道:“门生一来是老师不高兴见这般人的,门生就不敢同这样人交接了;再则这石约斋的历史很不好看,所以头里就不高兴这石约斋了。”
黄大军机道:“好哇!今儿在军机里议事,福中堂这老糊涂不知他什么意思?竭力赞成这回的事。直说:今番再不给他的一点面子,其实在这些代表份上呢,到底没什关系,何也呢?终不过是少数罢哩,倒毁了民气,影响才大哩。于是上头的意思有点活动了。只怕就在这几天有旨意下来呢!光景全乎偿他们的愿呢。也不见得?大约两凑凑,缩短几年是稳的了。”
卫显功道:“这般人就不值钱呢,稍微得着好点子的消息,就拉架子,眼里没得人了。”
黄大军机道:“可不是吗。方才还跑来跑去钻门子、拉交情,吃我骂了去。不到三四个钟头的时候,顿然变了调了。看着吧,不知道到底稳也不稳。老弟,你说这石约斋的历史,是那么着的一件宝货呢?”
尤中书道:说来话长呢!那一年门生还没有进京当差,瞒不过老师,门生是爱玩的。也是一班爱玩的朋友转转弯弯拉拢了这个石约斋,瞧他的脸蛋,其实漂亮。手里着实有两个。门生倒也同他合得来,一块儿喝酒,一搭地要钱。有的说他是很有几个大铺子,做大买卖。不多几天,有个石约斋的同乡叫做谈老三的朝着门生说:‘你老哥很顶真交游的人,怎地同约斋倒玩在一块儿?敢是如今通融了吗?’门生说:‘约斋原是个体面人,同他做个朋友也没有什么关系呀?’老三冷笑道:‘你还没有知他的底细哩。我同他虽是同乡,老实说,瞧不起他。不高兴同他做一块儿的。我同你说这石约斋,他原底子并不姓石,据说姓木,扦脚木老圆的儿子。在一个浴堂里做他的吃饭行业。那里有个土财主就是姓石的,大家都叫他石瞎子的。因为这石瞎子顶欢喜玩小弟弟的,所以把两颗眼珠子十成里头玩掉了八成。总之,虽不是个瞎子,同瞎子也相去不远了。顶欢喜洗澡,天天到这浴堂里去洗澡的。洗了澡,便要扦脚,那木老圆又是老主顾了。石瞎子花钱的手很是松的,木老圆每每到了不了的时节,总是石瞎子给他三吊、十吊、八吊,使他过去。木老圆实在感激这石瞎子。有天说起吃饭的人又多,钱又实在赚不起,真真要命哩!柴米菜蔬,比着从前贵了好几倍,叫人怎样的撸过去呢?石瞎子说:‘木老圆,你家里有多少人吃饭呢?’木老圆道:‘上头还有七十八岁的老娘,老婆儿子共是八个人吃饭,都靠着这把扦脚刀上。你老想呢,叫人难不难!’石瞎子道:儿子多大年纪?难道一个也不会弄两个贴补贴补吗?哪怕十来岁的小孩子也会做小生理,赚百十文一天。可有女儿没有?’木老圆道:‘一总五个儿子,顶大的十九岁了,女儿倒没有。我那第三个儿子,今年十五岁了。那个脸蛋倒生得同女孩儿似的美秀非凡,心地也来得灵通。’石瞎子盘算到:‘我冤枉有几个钱,年纪也五十以外了,一个儿女都没有。你这样穷苦,倒有五个儿子,还且吃他们累得要死,岂不是不公道的事情吗?’木老圆道:“你老慌什么?再聚几位姨太太,怕不将来少爷、小姐,只是嫌多哩。石瞎子笑道:‘那是不想这愿头了!你说你的老三生得还像个样儿,你若肯时,给了我吧。当个儿子,将来还有个巴望。常言道:假子真孙。儿子虽然差些,将来的孙子还不是一样吗?若说姨太太,如今还有四五个呢,该养儿子,老早也养了呢。’木老圆本来感激石瞎子的周给,没个补报。闲话之中,说出了这个机会来,岂不情愿?便一迭连声的答应着:‘很好,很好……!明儿一准送到府上来。倒是这个孩子有造化。’石瞎子道:‘你也不忙,如今你的儿子既然过继了我,我同你不是亲戚了吗?亲戚之间还有什么不可以通融?你一家子就用不着打饥荒哩。’木老圆欢喜的什么似的。明日便把第三个儿子,就是如今的石约斋亲送到石瞎子家里。石瞎子细细的一瞧,果然生得娇嫩,脸蛋儿吹弹得破似的,仿佛同唱玩笑旦的小珠子儿一模一样,所以,……”
说到这里,尤中书附着黄大军机的耳根上,嘁嘁喳喳不知说的什么,别人也听不真,做书的就不敢虚拟。只看黄大军机的面色很不好看,把鸦片烟枪一放,要嚷的神气。尤中书忙道:“老师且别恼。门生还没有说完呢。”
于是重又附着黄大军机的耳根子上,又是嘁嘁喳喳了一盏茶时。卫显功头了伸长了脖子,嘻开了嘴听尤中书讲石约斋的历史,着实新鲜有趣。讲到中间,忽然师生两个作秘密谈了,心中纳闷,便嗫嚅道:“大家听听,这么有兴趣的事情呢!”黄大军机喟然长叹道:“这一段不说吧!后来呢?”尤中书道:“后来便是这样了……”要知尤中书要说出怎样的话来,且看下文便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