哩、新闻哩。不知哪一位名士,赠他一个斋匾,写的是‘天然阁’三个大字。取天然风韵的意思。因此就拿这‘天然阁’三字,当做名字了。当时节,上海嫖界诸公,若是不知道天然阁谢金莲,这个色艺双全的名妓,是很丢脸的。假如某人叫到了天然阁谢金莲的堂唱,是无上之荣幸。比着酸臭的东西,中了状元还要体面。他们上海人同妓女打交道,叫什么落相好。”
仙姐笑道:“这‘落’字,倒很新奇。说他通,其实没有什么意思,而且解释不圆;说他不通,然而意会过去,也很有‘落’字的一段神情。不过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呢。”凤奴小姐道:“说起来这落相好的‘落’字来,这么一路的奇新字面,他们上海人很有几种哩。我上海去了这一趟,吃我都记的熟了。只有他们上海人,最多这一门子的奇新名词。”仙姐儿道:“倒好耍子,你说给我听呢。”凤奴小姐道:“你听仔细了,第一个就是这个‘落’字。大凡是长三书寓,上等妓女,叫做落相好。这是刚才说过的了,不用细说了。第二个名词,叫做‘拿’。这拿姘头,不光是同妓女的交道了。假如骚娘姨、俏大姐,都可以拿得姘头。至于好人家的太太、奶奶、小姐也可以找个标致小官,拿个姘头。怎样叫做拿姘头呢?就是租了一所小房子,也有一个聚集之处。大抵在六马路一带居多。如今听说这界域,开拓得广阔了。什么闸北哩、什么坟山路哩、宝昌路哩,还有海甯路哩。最阔的小房子却在新马路一带。那个势派仿佛候补道的公馆,还要体面。这专门靠着拿姘头当做正经公事干的,却是那一般女工。综其大纲,就是湖丝阿姐,不过最著名,最多数,就是了。其实内中的支派也着实有几种。湖丝阿姐,就是湖丝厂里缫丝的。原来缫丝娘从古以来,很有风味的。可是不错的。‘玉集’,‘长庆集’,‘辋川集’都有题咏的。至于近代的‘小仓山房’,‘雨当轩’,‘疑雨集’,‘留恋阁’,‘花团锦簇楼’,很有几首极得神的诗词曲。”
仙姐儿点了几点头道:“缫丝娘不但是诗料,而且还入画哩。”凤奴小姐又道:“第一等是湖丝阿姐,第二等是纺织厂、织布厂,第三等是鸡毛厂、洋火厂。至于拣茶叶、剪桂圆、滚毡帽、行鞋底、刺鞋帮、洗衣服、点单子、搭锭、捎裂,这许多都是下等的了。”仙姐道:“且慢慢儿的说。这么拣茶叶、洗衣服,我都明白。那个点单子、搭锭、捎裂,是什么工业呀?”凤奴小姐笑道:“这三种名目没有到过上海,果然不知道。然而近年来,就是上海人,只怕未必知道了。何也呢?这三种工业衰落了。做这工业的女子也很少了。这简点单子,却是画家的附属品;上海人家,画的神影。”仙姐儿道:“我又不懂哩,什么叫做神影呢?”凤奴小姐道:“你端的是笨伯了,这神影两字义,也可以会通的了。虽是他们上海人的俗谈,然而意义却很普通。就是我们家影堂里张挂的,祖先的遗容呀。”仙姐儿笑道:“嗄,就是行乐。”
凤奴小姐道:“正是呢。他们上海人画的却很考究,不但光是画一个人,就算了,底下还要画一张地毯。那地毯五彩花纹,都是一点一点点成的,点得越细越齐整,价钱越贵。虽然这是呆板的,耐着心思,不算功夫,不算日子,慢慢的点去就是了。于是画家起了花纹的稿子,雇了女工,细细儿的,慢慢的点去。当时节,靠着点单子做营生的女工,上海直有几千人呢。如今却兴了油画、照相。这女工就少了好些,然而二三百人还有呢。”仙姐儿听了摆头咋舌的道:“上海地方真真难说了。”凤奴小姐又道:“搭锭就是糊纸钱,捎裂就是成衣匠的附属品,专做衣服上的裂缝的,大抵是滚毡帽的女工,兼做的,何也呢?捎裂只在夏天才有,纱葛衣服,这裂要捎,棉夹的衣服不用捎,滚毡帽夏天却没的。毡帽要滚,这是冬令的营生。所以这两门子的女工,可以一人兼做的。你可知道吗?”
仙姐儿道:“懂了,懂了。这一个拿姘头的‘拿’字,直说了两车子的话。第三个又是怎样的奇怪字眼哩?”凤奴小姐道:“这‘拿’字,还没讲完呢。”仙姐儿笑道:“‘拿’字的意义还没尽吗?真所谓大拿而拿了。”凤奴小姐道:“你听着这‘拿’字的一道,也有一定不移的常理,最上等的是一般太太、奶奶、小姐、长三、书寓中的婊子,公馆中的姨太太、姨奶奶,或是坐马车吃大菜,戏园子里去听戏哩,总会里去摸牌哩,都可以拿得姘头,而且还有一件势所必然的事体。假如爱听戏的,就拿唱戏的小旦;爱坐马车的就拿拉缰的马夫;爱吃大菜的就拿伺候的细者;爱摸牌的就拿总会里的账房。这都是超超等的勾当。至于次等的,犹如湖丝阿姐之类,他们的世界,却在说小书的书场里头。说大书的书场上,却没有的。”仙姐道:“说书竟说书了,怎地又要分出大书哩,小书理?”凤奴小姐道:“你不懂得,听我说呢。”要知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