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她,你将她送走!」
她指着那瘦马,气得手都在颤抖。
她这般,分明就是在触碰宋卿臣底线。
宋卿臣自是不愿。
沈枝便又开始闹,一次暴雨,沈枝跪在雨中,嚎啕大哭,无论怎么都不走。
宋卿臣气急,最后还是出来见了她。
她缩在他怀里,声音哽咽,哭得很惨:「爷,你不要我了吗?求求你,别不要我……」
她当初被嬷嬷调教过,如今自是懂了如何让男子食髓知味。
她挑逗着宋卿臣,整个人毫无廉耻的勾缠着他,好似真的很怕他将她丢下。
那瘦马最后还是被送走。
那段时间,沈枝百依百顺,宋卿臣也乐得宠一宠她。
其实我很担心她,宋卿臣待她,和待那鸟是没什么区别的,可她那样子,分明是上了心……
宋卿臣和好友谈起沈枝时,也不过是冷然道:「无甚乐趣……沾了富贵的人,没什么两样……」
沈枝逃后,我才算是彻底看清了她。
她那般,可能只是想让宋卿臣早日厌弃她,宋卿臣确实如她料想一般厌弃了她,她认为时机成熟,便开始谋划着逃跑了,可她哪里能料到,宋卿臣对她,仍是存了几分心思的……
11
沈枝是在扬州城外被抓的。
沈枝的父亲身体本就不好,气急攻心,竟然就那般去了……
沈汉境因为护在沈枝,被打折了一条腿,他全身的血,昏迷不醒。
沈枝被他护在怀里,神情恍惚,眼神空洞,那般悲凄,真的可怜极了。
「爹爹!起来呀!我们一起走……」
「哥哥!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走吗?」
「爹爹,哥哥,宁宁听话,以后再也不吃糖了!」
「我知道错了,我会听话的,我再也不贪凉了,再也不瞒着你去戏楼,会认真学刺绣的,会好好读书的……」
宋卿臣端坐在马上,看着沈枝的眼睛毫无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要杀了她……
宋卿臣翻身下马,一脚就踢开了沈汉境。
他将沈枝提起,眉眼凌厉,只问了沈枝一句:「不是说心悦爷,要陪爷一辈子?爷待你这般好,你就是这般回报爷的?」
沈枝早就心如死灰,她泪流满面,有气无力道:「动手吧,杀了我……」
「沈枝,给你个机会。今天,你若是能带着你哥走出这密林,爷就放过你。且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
宋卿臣松了手,沈枝顿时委顿与地。
我皱眉看他,宋卿臣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这般笑,心中定是有了主意。宋卿臣此人,笑得越好看,最后做出的事就越是可怕。
可惜,沈枝不知道。
她背起沈汉境,背不动就抱,抱不动就拖着。
宋卿臣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他吩咐侍从拿来了弓箭。
他连着射了三箭。
第一箭,射在了沈枝鞋尖处。
第二箭,擦着沈枝的衣角而过。
他是故意戏耍沈枝的……
可沈枝没有停,宋卿臣的脸色越发难看。
最后一支箭,对准了沈枝的肩膀,他声音低沉,满含威胁:「沈枝,最后一次机会,回来,或者爷亲自送你上路……」
沈枝不曾回头,我心有不忍,想求情,却又实在不知说写什么。
宋卿臣最终嗤笑了声,将箭射出。
那只剑,射向了沈枝的左腿。
她终于再也站不起来。
宋卿臣看了我一眼。
我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主子,我将姑娘带回来……」
他没说话,就是默许。
哪怕到了这等地步,沈枝仍然不肯说一句软话,她是存了死志的。
她双目无神,梨花飘落在她掌心时,她叹了口气,拿过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匕首,抹了脖子。
我虽眼疾手快的击落了匕首,她脖子间却仍是划出了一道血痕。
宋卿臣暴怒,他抱过沈枝,紧紧捂住她的脖子:「去寻大夫!」
其实,我真的看不清他,想要沈枝死的,明明是他自己,她寻了死,不是正和他心意吗……
12
自那日后,沈枝就被囚禁了。
宋卿臣令人打了一副锁链,整日将她锁在床榻之上。
沈枝不哭不闹,若不是提起沈汉境,她恐怕连情绪都不会有了。
无论宋卿臣如何对她,她永远都是淡漠的看着他,无声无息,像是一个死人。
宋卿臣越发极端,最后,竟是连夜带着沈枝去看了沈汉境。
沈汉境被关押在监狱,沈枝当时本就发着高烧,又看了宋卿臣严刑拷打了沈汉境一夜,终是昏迷了过去。
宋卿臣这才满意。
沈枝找他的不痛快,他那暴王龙的性子又如何受得了,这般报复回去了才算了事。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枝经他这么一吓,人竟是被吓傻了。
她又连着发了三日的高烧,日日做噩梦,再醒来时,记忆全无,连心智都退化了。
宋卿臣自是不信,只当她是装的。
沈枝谁都不怕,只怕他。
他问沈枝:「沈枝,你用你那脑袋瓜子好好想一想,还跑不跑?」
沈枝直接被吓哭了。
宋卿臣闹了脾气,砸了屏风,气得转身就走。
可他不知怎么想的,中途竟然折返又去见了她。
沈枝当时正坐在地上,她只走了一步就摔倒在地。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砸在地毯上,湿润了一片。宋卿臣看着她,神情莫测。
沈枝算是废了,她竟是连如何走路都忘记了……
13
沈枝很怕宋卿臣。
只要宋卿臣过来,她总是躲起来。
宋卿臣面如墨色,手中的折扇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食指:「大夫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惊吓过渡……」
服侍的婆子回复,宋卿臣却更生气了。
「庸医!」他气急败坏,一把拽出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沈枝。
「松手!疼!你松手……」沈枝拍打他,又开始流眼泪。
「我不和你玩,你是个坏人……」
宋卿臣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疲惫,他抱着沈枝,单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柔和:「哪疼?」
沈枝皱了眉头,不回话,只一个劲的流眼泪,窝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只,看上去可怜极了。
「怕爷?」宋卿臣继续道。
「饿了吗?」沈枝不回复,他就一个劲的问她,也不再端架子。
「有什么想要的?爷给你寻来……」
沈枝推他也推不动,摇了摇头,许久才到:「你走,你不是好人……」
宋卿臣抬手想抚摸她的头,她却抖得更厉害了。
沈枝声音哽咽:「别打我……」
「不打你,沈枝,你个小没良心的,爷什么时候打过你,爷疼你还来不及……」
宋卿臣没有生气,他捏住沈枝下巴,眼中欲色渐起,俯身吻过去时,沈枝又开始尖叫。
「别打我,疼,真的好疼……」
宋卿臣经她这般一闹,再没了心思。
他叹了口气,抚摸着沈枝早就哭肿的眼,耐着性子哄道:「不哭了,爷不欺负你……」
14
宋卿臣在府中待了一个月,日日陪着沈枝。
他那架势,倒真像是哄孩子,当真没半分不耐。
他每日都抱着沈枝,直恨不得把沈枝当成挂件随身携带了。
沈枝不愿意吃饭,他是一点点亲自喂的。
沈枝对他充满戒备,一开始总是哼哼唧唧的不愿意,后头总算能容忍他的存在了,也不像最开始那般抵触了。
沈枝彻底不怕宋卿臣,还是因为一串糖葫芦。
那日,沈枝眼睛亮晶晶的,拿着宋卿臣买回来的糖葫芦,眼睛笑成了一道虹桥。
哪怕没了记忆,沈枝还是喜欢这种东西……
宋卿臣也没料到,一串糖葫芦就改变了沈枝对他的印象。
宋卿臣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问沈枝:「怎么谢爷?」
沈枝很乖,她对着他笑了一下,答得很是认真:「谢谢哥哥!」
宋卿臣听了「哥哥」两字,面如土灰。
他捏着沈枝另一只手:「你怎知,爷是你哥哥?」
沈枝神色茫然,就连糖葫芦也不吃了。
「你不是我哥哥吗?我应该是有个哥哥的,他总是打我手心,总是陪着我,总是给我买糖葫芦……」
「如果你不是我哥哥,那我哥哥又是谁呢?」
沈枝看着宋卿臣的眼神,再次警惕起来。
宋卿臣敏锐的捕捉到,他自然不想努力了一个月的成果付诸东流,他低沉着声音:「对,爷就是你哥哥……」
沈枝眼睛再次变得亮晶晶的,他看着宋卿臣,眼神中满是依恋。
这时候的沈枝还不知道,就在刚刚,宋卿臣对沈汉境下了杀令,她再也没有哥哥了。
宋卿臣满目阴沉,声音很冷:「没用的人,还留着做什么?」
15
沈枝自那以后,就不再抵触宋卿臣亲近她了。
那时候的沈枝,就像一块白纸,任由宋卿臣泼撒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沈枝日日黏着宋卿臣,宋卿臣每日对着沈枝又亲又抱,二人越发缠腻。
沈枝的性子真的很好,乖巧听话,又很粘人,哪怕是气急了,也只是哭一下便了事。
宋卿臣也很会拿捏人。
沈枝任他亲抱,就是不允许他解她衣带。
每次宋卿臣想碰她,她都摇头不愿,若是逼急了,就开始哭。
无声无息的哭,哭得宋卿臣胸前的衣襟全部都湿透了,他自然狠不下心。
可宋卿臣从来不是好人,也没有什么耐心,他知道沈枝黏他,就故意不去见她。
沈枝果然上钩了。
「清墨,他去哪里了?」
「清墨,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了?」
「清墨,他上次生气了,他是不是气还没消啊……」
「主子说,你不愿意,他就去找别人了……」
「他还有别的小宝贝吗?他不是只喜欢我吗?」
沈枝听了我的话,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不忍心骗她,可群王早就吩咐过……
「主子说,他以后就不去找你了。」
沈枝果然慌了。
可她只是呆愣着回了房间,看上去很是失落,再没问过一句,这和郡王想得还是有些出路的……
沈枝整日待在房间里,郡王气急败坏,又熬了三日后,终于去见了沈枝。
沈枝看了他,也不搭理。
宋卿臣欲抱她,沈枝躲了过去。
最后被强硬抱在怀里时,她哽咽着推他。
他抓住她的手,不怒自威:「到底怎么了?」
「你有了别人了,我不要你了……」
「吃醋了?」他哑然失笑。
沈枝又开始哭了,她背过身去,身子一抖一抖的。
宋卿臣可能是心软了,他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哄她:「没有别人,就只有你一个……」
「清墨说你去找别的小宝贝了,你还有别的小宝贝……」
「他骗你的……」
「他为什么骗我?那你去做什么了?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六日了……」
沈枝很好骗,她没一会就被哄好了。
她最后睡过去时,尚且紧紧抓住宋卿臣的衣角,仿佛怕他走。
她说:「你别走,别去找别人,等等我,等我不怕了,我们再玩好不好?」
宋卿臣听了这话,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俯身亲吻她,一下又一下。
「好。」
宋卿臣笑弯了唇,难得柔和。
16
宋卿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沈枝「卿卿」
的?
好似是一场宴会。
那日,一个世家子领着新婚的妻子,分外柔情蜜意。
沈枝耳朵尖,听见了「卿卿」二字。
沈枝问宋卿臣:「她名字里也有卿字吗?为什么要叫卿卿,好奇怪,像是叫你一样……」
宋卿臣捏了一下沈枝的耳朵:「卿卿,是夫妻之间的爱称。」
沈枝学到了新词汇,笑着对着宋卿臣说了一句:「卿卿。」
宋卿臣皱了眉头,没有回应。
沈枝于他,连妾都算不上,这般,分明就是于理不合,他平日宠着她就罢了,但是搬到明面上来,就不好了……
沈枝好似没有察觉,她和宋卿臣撒娇,欲让他也叫她卿卿。
宋卿臣不叫,沈枝就开始哭。
他总是拿哭泣的沈枝没有办法,他最后叹了口气,「卿卿」两字脱口而出。
其实在以后的很长时间内,宋卿臣都拿沈枝没有办法,他一次次的放松底线,一次又一次的哄着她,直到沈枝爬到他头顶上作威作福,无法无天。
宋卿臣二十岁那年,沈枝怀了孕。
宋卿臣紧紧抱着沈枝,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欣喜。
「卿卿,我们有孩子了?」
「嗯。」沈枝含笑点了点头。
自那以后,宋卿臣性子稳定下来,再没打过架,再没去过青楼赌坊,再没当街伤过人。
性子,和以前相比,当真判若两人。
如果一直在扬州还好,可他,注定是要回京的,他也注定是要娶世家女的……
宋卿臣对沈枝上了心,可沈枝始终是个不稳定因素,她若是想起一切,又该如何自处……
17
宋卿臣带着沈枝回京时,沈枝的肚子已经有了弧度。
宋卿臣拒了能拒的一切宴会,费尽心思的藏着沈枝,可京城不比扬州,哪怕是宋卿臣有意收敛,沈枝还是被一些世家子所知。
宋卿臣有自己的府邸,他也乐得自在,整日和沈枝待在府中。
宋卿臣此生唯一一次被打得皮开肉绽,是因为拒绝娶他的表妹,镇国大将军的女儿,李淑静。
李淑静自幼就喜欢宋卿臣,宋卿臣去扬州,她甚至等了三年。
李淑静不是什么善茬,宋卿臣心里有数,若是没有沈枝,他娶谁都无妨,左右不过是世家之间的利益交换。
可如今,沈枝是他的心头肉,他自然不愿意让她欺负了沈枝。
他自幼随心所欲惯了,做事却有分寸。
沈枝未生子之前,他自然不敢将沈枝放在明面上当活靶子,却不想还是着了李淑静的眼。
那日,宋卿臣被太子叫去狩猎。
他走时,还担心睡着的她着凉,给她盖了被子。
沈枝睡得迷糊,只是蹭了蹭他的手,宋卿臣却哑然失笑,暗骂道:「小混蛋,爷很快回来,乖乖等着……」
我们谁都没料到,那日,宋卿臣的母亲带着李淑静,给沈枝堕了胎。
她们是有备而来,宋卿臣的亲卫,十人被杀,其余皆被制服在地,其余府兵,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沈枝被灌了药。
宋卿臣和我回来时,沈枝被丢在柴房,身下一地的血。
那日,雍容华贵的王妃看着宋卿臣,声音柔和:「臣儿,你自小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如今却被那贱人迷了心智,若不是淑静,我尚且不知,我已经处置了那女子,你也该收收心了……」
宋卿臣的双手捏紧,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却不想,他只是笑着应和了王妃:「母亲说得是。」
他笑得很好看,我却满身冷汗。
宋卿臣哄好了母亲,看了一眼李淑静,笑得意味不明:「还得谢过表妹。」
那日,宋卿臣抱着早就昏死过去的沈枝,就连双手都在颤,他双目赤红,冷着声音吩咐:「今日在场人等,全部杖毙!」
在一声声:「郡王,饶命啊」的嚎哭声中,宋卿臣笑弯了唇,充满讥讽意味:「她求你们救她的时候,你们救了吗?」
自那日后,我被调到沈枝身边。
宋卿臣整日守着沈枝,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沈枝未醒,他就先倒了下去。
「爷吼一下都能吓哭的人,该有多怕……」
「既然这样,谁都别活了……」
他看着沈枝苍白的面颊,对着不远处的箭靶射出一箭,直中靶心。
18
李淑静是宋卿臣表妹,按理说,应当是有情分在的。
可他算计李淑静的时候,当真是毫不留情。
宋卿臣不是好人,我早就知道,却不想他竟然那般狠。
李淑静在一次宫宴后,被几个侍卫玷污了。
她被带回家不久后,就自尽了……
消息传来那日,宋卿臣抱着沈枝,正哄着她喝药。
「卿卿乖,我们喝药了……」
他神色如常,好似早有预料。
倒是沈枝面露不忍,她叹了口气,将头埋在他怀中:「卿臣,我们回扬州,好不好?我不喜欢这里……」
「谁惹你不开心了,爷报复回去好不好?」
他耐着性子哄着。
沈枝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她蹭了蹭他胸口,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她又哭了……
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卿卿,爷在这呢,以后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卿卿,不哭……」
沈枝看了眼平坦的小腹,推开他,自顾自的上了床,盖好了被子。
宋卿臣起身,一脚踹在门口昏昏欲睡的侍从身上,神情阴郁:「滚远点!」
宋卿臣离开后,沈枝问我:「清墨,那日,他的母亲说,我不过是以色事人,他早晚会厌了我的……」
「……」
「可原来,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我也不是他的正头娘子,那我又是什么呢……」
其实沈枝根本不用想那么多。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宋卿臣为了哄她开心,能做到哪步。
她也不知道,宋卿臣爱她爱到了哪种地步,为了她忤逆父母,为了她不娶正妻,更甚者,为了保护好她入朝走仕途,他压抑着性子,每走一步都分外谨慎。
哪里还有从前半分模样。
19
沈枝在意的,宋卿臣自会给她,哪怕沈枝都不曾开过口。
宋卿臣给沈枝写了婚书……
那日的沈枝,神情恍惚。
她问宋卿臣:「这算什么?」
宋卿臣笑得很是欢喜:「以后,你就是我娘子了。」
沈枝羞答答的,许久,才开口唤了一声:「相公~」
我看着沈枝,也难得恍惚。
我尚且记得刚被宋卿臣抓回来时,她整日咒骂他,眼神恍惚,总是忍不住刺他几句,然后就被宋卿臣整治,说起他时,总是:「那混账!让他去死……」
那是沈枝生命中,最后一段幸福时光。
她喜欢梨花,每到三月份,总是给宋卿臣酿梨花白,或是给他做糕点,就连宋卿臣随身携带的香囊,都是她亲手绣的。
那上面,是一朵精致的梨花,她第一次做绣品,当真难看的很,可宋卿臣却随身携带,一刻也不摘下。
沈枝说:「这样就像我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了!」
宋卿臣下朝回来,沈枝永远都会等门前,看到他时,就扑进他怀里:「卿卿,卿卿,想你……」
沈枝自从上一次堕胎后,就伤了身体。
畏寒,御医诊断后,也只说了一句子嗣艰难。
一日,我陪着她去寺庙上香,回去的路上,却被人拦住了马车。
是一对父女,那女孩还很小,父亲快病死了……
那父亲前些日子应当是被哪个纨绔打过,满身的伤。
侍卫上前驱赶,沈枝却解下钱袋递到那女孩手中。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秉笔直书,是什么意思?」
我心猛地一颤,这个词,应当是他父亲说过的……
她看着我,目光恍惚:「我是不是也有爹爹?我爹爹在哪?」
谁也没料到,沈枝的记忆开始恢复了……
20
十二月,天气骤冷,大雪压松枝。
沈枝染了风寒,高烧三日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宋卿臣心疼的连早朝都不上了,整日看着,仍不放心。
前前后后来了数名御医,全被他拿捏了一番。
就在宋卿臣提刀欲kanren的时候,沈枝醒了。
他急忙凑了过去,却不想沈枝看到他,竟然开始尖叫。
宋卿臣以为她做了噩梦,连忙将她抱入怀中,一下又一下轻拍她的后背:「爷在这,卿卿,不怕,不怕……」
沈枝一口咬在他手腕上,直到出了血也没松口。
宋卿臣更着急了:「卿卿,没事了……」
「还愣着做什么?都滚!你们吓着卿卿了!」
沈枝被他抱在怀里,没一会就脱了力,竟然又昏了过去。
她昏迷前,眼中明明满是恨意。
倒不像是被吓得,我当时就在怀疑,她是不是想起了一切……
21
我没猜错,沈枝恢复记忆了。
她要回扬州,她说,她要去找她哥哥。
宋卿臣哄着,甚至恨不得跪下求她别走。
那日,她仅着里衣,挥开了宋卿臣抓她的手:「别碰我,我要回家……」
她赤着脚走了出去,神情凄凄,宋卿臣不敢拦她,只提着鞋在后面跟着。
「卿卿,我们穿鞋好不好?」
「……」
「卿卿,沈汉境在扬州呢。等到休沐日,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卿卿,你别吓我……」
他的胳膊一下子就被沈枝打落,沈枝双目无神,只是一个劲的向前走。
宋卿臣跟了一路,看着沈枝赤脚踩在雪地上时,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把将沈枝抱起。
沈枝对他有踢又咬。
沈枝看着他,眼中满是恨意,哪里还有从前半分样子。
「宋卿臣,你个恶鬼,你怎么还没有死!你不得好死!」
宋卿臣从来不是什么好性子,却任由沈枝骂了一路。
他摸了摸沈枝的额头,喃喃道:「退烧了……」
沈枝打着他,不留余力,骂人的话层出不穷。
宋卿臣眼眶通红,他紧紧抱着沈枝:「卿卿,不生气了,我们睡觉,睡醒了,就好了……」
沈枝给了他一巴掌,捂住胸口,看着他,竟是吐了一口血。
宋卿臣抓着沈枝的胳膊,他抱着昏死过去的沈枝,眼中满是偏执,他竟然哭了。
他一遍遍的重复着:「卿卿,别怕……」
22
所有人都知道,沈汉境死了。
唯独沈枝不知道。
宋卿臣瞒得好,却不想,还是有人说漏了嘴。
那段时间,沈枝很是平静,谁也想不到,她竟然知道了真相。
沈枝瘦了一圈,宋卿臣白日根本不敢来见她,也就只能在夜间,趁她熟睡时,偷偷进来瞧上几眼。
「清墨,你是不是觉得挺还笑的?你看着我,爱上他,爱上这么一个混账,被他耍得团团转……」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我若是她,只怕还不如她……
「没遇到他之前,我的爹爹每日最大的爱好就是去戏楼听书,那小老头岁数大了,好不容易从官场上功成身退,却不想只因为多说了几句话,就被他当街鞭打了一顿……」
「再说汉境哥哥,温文尔雅,一生正气凛然,从未做过一件坏事。当初,若不是他将我捡回家,我恐怕也早就冻死在了街边……」
她怔怔的看着掉落在桌面上的眼泪:「我自认为也没做错什么,不过是接了他一鞭子。怎么就招惹了这混账……」
「他喜欢这张脸,瞧着好看,就必然要弄到手。可我是个人啊!」
「我也有七情六欲,我也会羞耻,也会难过,他将我绑在床榻上,任意亵玩羞辱的时候,我在想,挺一挺就过去了,爹爹和哥哥还在等我回家……」
「我知道他瞧不上我,我装作世人都讨厌的样子,他终于是厌倦了,可为什么,哪怕厌了,仍不放过我呢?为何非要将我抓回来,非要害得我家破人亡才好呢?」
「他是个混账,可我,竟然爱上了这个混账,你瞧,多可笑啊?!」
我屏住呼吸,不敢回答。
毕竟,当初,是我将她绑回来的……
「你去告诉他,就这般看着我吧!总有他看不到的地方,到时候,送他一具尸体,他就满意了……」
她说完这话,好似累了,再也不动。
而宋卿臣,哪里还用我去通禀。
他早就站在门外了。
「卿卿,我求你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别这么对我,我受不了的,你杀了我吧,你开心就好,你别离开我!」
他将匕首递给沈枝,面如死灰,哪怕跪在地上,我仍然不觉得他可怜。
沈枝背过身去,不说话,也不看他。
23
宋卿臣性子本就极端。
沈枝不搭理他后,他终于是疯了。
他又开始强迫沈枝。
他说:「没关系,等我们有了孩子,你就会理我了,对吧?」
「卿卿,我们生孩子……」
沈枝自是给了他一巴掌,却再也没有反抗的心。
宋卿臣求沈枝再打他,沈枝只当他是疯了。
沈枝在一月份中旬,再次有了身孕。
我想,若不是有了这个孩子,沈枝不会那么早服毒。
那毒药,应是王妃给她的,不是中原本土的毒,无药可救……
给杀了自己全家的人生儿育女,和杀了自己全家的人共度此生、相亲相爱,沈枝定是做不到的。
沈枝说:「清墨,好想再回一趟杨州啊……此时,应正是江南好风景……」
沈枝心情好时,总是给肚子里的孩子绣些东西,她笑得恬静温柔,谁也没想到,她竟是存了死志的。
宋卿臣总是哄着她,沈枝不再抵触他的接近,我们都以为,沈枝为了孩子,妥协了。
可原来,她只是太累了……
「卿卿,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回扬州……」
沈枝点了点头,看着宋卿臣,闭上了眼。
日子一天天过,沈枝毒发那日,宋卿臣才惊觉不对。
他去求药,可已经太晚了。
解药,有的……
去年佤邦上供,只提供了一颗,在皇帝手中。
皇帝自小就宠宋卿臣。
可这次,他明显是不愿意给的。
那药,世间只此一颗,据说,可解百毒……
这般珍贵的东西,他自然不愿意给……
宋卿臣跪了整整三日,最后,还是太子出面,皇帝才终于心软。
可等他回来,竟是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沈枝去得很安详,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好似很在乎这个孩子。
我忽然想到沈枝第一次怀孕的时候。
那时,她坐立不安,直拉着宋卿臣的手,眉眼青涩,却满身欢喜:「卿卿,我们有孩子了!」
「男孩还是女孩呢?卿卿这般俊俏,若是男孩,不敢想会有多好看!」
宋卿臣一手抱着她,一手轻抚她的肚子,也笑弯了唇:「嗯!」
——全文完结
作者:东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