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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也许我根本就喜欢被你浪费
1
腊月二十七即将放春节假期的时候,岳明朗带来了好消息,设计所准备大半年的竞标方案获得认可,成功中标。
努力得到了认可,并且能给设计所创下一笔不小的收益,大家自然是高兴的,但彼此也都心知肚明,方案做好之后接下来就是具体制图,看来注定是个休假无望,不得闲的春节。
“司徒,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估计从初一到十五都要泡在办公室加班了。”岳明朗给司徒南打预防针。
司徒南微微一笑:“大学的时候不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吗?我还在跟着赵老师读博的时候,有一回有一个投标,腊月十三拿到标书,交标日期是正月初五。当时赵老师看了一圈,发现只有我不需要跋山涉水回家过年,就交给了我。我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都在加班,整栋楼里只有我和当天值班的院长,洗手间里碰到了面面相觑,现在想想,也是蛮有趣的。”
岳明朗爽朗地笑了两声:“建筑师都有一肚子辛酸史啊。”
随手翻了翻司徒南桌子上的文档,目光落在其中的一个:“民居改造,这是什么项目?”
“私下接的一个项目。”司徒南淡淡地应了声,把文档从岳明朗手中抽走,“不会影响我们的这个项目的,你不要管了。”
这个中标的项目,唐诺原本不在其中,是不需要跟着春节加班的,谁料她回家待了两天之后便赶了回来,在每个人或对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或对着图纸满脸愁云的时候,她推开门大喊了一声“surprise!”而后冲了进来,手里提着两大袋打包好的外卖和零食。
项目组的所有成员都在一个办公室里办公,唐诺把食物给大家分好之后,径直走到司徒南那边,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项目策划案和进程书,也认真翻看起来。
她人聪明,天赋高底子又好,即便是这个项目没有从头开始跟进,但跟上大家的步伐和思路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昏天暗地的十几天,司徒南基本上没有从办公室出来过,早八点到晚十一点同大家一起做中标的市政建设的项目,晚上十一点之后大家陆续离开,他把白天的工作进度做一下总结之后,便着手继续做着唐诺家乡的民居改造工程的图纸。
想想唐诺刚进设计所的时候,他并不习惯她总是在自己面前晃悠,觉得工作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怎么都不对劲,后来竟也慢慢习惯,甚至于画好的方案图,也会拿给唐诺看看,问她细节上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市政建设的方案图定下来的那天晚上,正好是元宵节。九点多的时候对方的项目经理发来了“通过”的消息,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顿时欢呼雀跃,纷纷起立鼓掌。
岳明朗一挥手:“走啊,去酒吧庆祝。”
大家纷纷响应,往外走着的时候岳明朗喊正在那里低头整理资料的司徒南:“司徒,走啊。”
“我就不去了,”司徒南淡淡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递给岳明朗,“你带大家玩得开心点,我请客。”
“那我也不去……”唐诺抬头。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岳明朗已经环上她的肩膀把她拉到门外:“走走走,不要跟司徒南学,他活得跟个老头子一样,真没劲,我们年轻人一起去玩,带你喝好酒,司徒的卡可在我这里装着呢……”
唐诺白了他一眼:“我什么好酒没喝过!”
司徒南抬起头来,冲唐诺挥挥手:“小诺,你去吧,好好放松放松,这些天你也太累了。”
2
唐诺泡吧最厉害的两年,是在澳洲留学的时候。
学业压力大,再加上远在异乡的孤独和对爱慕之人的思念,酒精成了世上最好的解药,她每晚打车到当地最有名的酒吧,从半夜喝到凌晨,再醉醺醺地打车回家。
酒吧里鱼龙混杂,当然有不少大献殷勤的人,但对唐诺来说,来酒吧就是喝酒,没有任何其他的目的,自然也不会给别人机会,甚至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
这样自然会得罪人,有一回她喝完酒拿起外套出门,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打到车,想着往前面走一走,走到一个拐角处的时候,忽然被几个男人围住,嘴里嚷嚷的是不怎么好听的话,为首的一个唐诺有点眼熟,是先前要请她喝酒被她拒绝的一个人。
唐诺在心中直呼不好,心底有些恐惧,嘴上却还是不肯露怯,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却觉得有些头晕,她的酒量向来不错,方才在酒吧,也并未喝太多酒,这样一想,便知道刚才的那两杯酒里,应当是被人动过手脚。
那晚若不是恰好有执勤的当地警察经过,唐诺恐将遭遇不测。
呵斥对那几个地头蛇并无太大作用,几人甚至与那个年轻的执勤警察发生了肢体冲突,他一边需要顾及着意识已不大清醒的唐诺,一边应付几人,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好在警察按下了对讲器,有同事及时赶到。
唐诺和那一行人一同被带回了警局,他搀扶着她到休息室里休息,两三个小时之后,见唐诺缓缓睁开眼睛,立即端过来一杯水递给她。
唐诺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见到他胸前的警徽,这才放下心来,说了声“thank
you”,接过那杯水。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中国女孩,眼睛又黑又亮,受惊的样子好似林中的小鹿,真是好看。
那个警察,便是fred。机缘巧合的相识,亦让他成为唐诺在澳洲唯一的好朋友。
因为有了这个朋友,孤独与思念都有人倾诉,在那之后,唐诺在澳洲,极少再去酒吧。
她也渐渐地和司徒南一样,不再习惯喧嚣吵闹的场所。
所以这次和岳明朗他们一起来酒吧,唐诺两杯龙舌兰刚下肚,便甩手:“不玩了不玩了,吵得我脑袋疼,我要回去睡觉。”
她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把大衣拿到手中便往外走去,岳明朗在后面喊她:“我送你……”
“不用啦,我打车。”唐诺头都不回地拒绝。
因是元宵节,街边挂满了花灯,亮亮堂堂的,照得一片通明。
她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出神地看着窗外,天边已经升腾起了五彩斑斓的烟火。
出租车里开着广播,电台主持人在朗诵一首诗:“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带着微醺的醉意,唐诺的心头一动,从后排座位上挺直身体,探头看看出租车正要驶下高速,开口道:“师傅,不要下高速了,接着走。”
她了解司徒南,知道此时此刻,他应当还在公司里。
出租车缓缓停下,唐诺从里面出来,到楼下的蛋糕店,挑了一个小小的蛋糕。
因元宵佳节的缘故,整栋写字楼空荡荡的。司徒南的这家设计所在最顶层。
电梯门打开,唐诺提着蛋糕,带着微醺的酒意走过走廊。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她的嘴角洋溢着温柔的笑意,觉得脚步也轻巧。
她轻轻推开门去,司徒南果然还正坐在那里。
“司徒。”唐诺从身后轻轻喊出他的名字。
司徒南回过头来的时候,天边正好有一朵璀璨的烟花炸开。
那场景极其盛大,又极其温馨。
唐诺扬了扬手中的蛋糕:“我买了节日蛋糕,一起吃。”
蛋糕上面插上蜡烛,黑暗中,一簇簇火光闪动着,在唐诺和司徒南的脸上,都投下了光亮。
“许愿许愿!”唐诺拍手道。
“不是只有吃生日蛋糕才能许愿吗?”司徒南不解。
“哪有啊,”唐诺撇了撇嘴,“都可以许愿的。”
她双手合十,站在摇曳的烛光里。
司徒南转过脸的时候,正看到她的侧脸。
两三根发丝垂在鼻尖上,睫毛垂下,微微颤抖,也不知许了什么愿望,她嘴角忽然就扬起一抹笑意。
而后她忽然睁开眼睛,对着蛋糕上的蜡烛用力一吹,记得司徒南的黑暗恐惧症,在吹熄蜡烛的一瞬间,她伸出手去,打开了房间的灯。
“好啦,吃蛋糕啦。”唐诺笑意盈盈,伸出手去。
她将切好的那块蛋糕递给司徒南,司徒南正伸手去接的时候,她忽然一扬手,将那整块蛋糕都扣在了司徒南的头上。
唐诺平日里虽说我行我素惯了,但在司徒南面前,一向是像见到师傅的孙悟空一般,老老实实。今日也不知为何,有这种蹬鼻子上脸的劲头。
蛋糕上的奶油黏糊糊的,沾在司徒南的衣领和发梢上,唐诺吐了吐舌头,调皮地看向司徒南。
司徒南竟也没有恼怒,趁着唐诺还沉浸在自己的恶作剧里的时候,也伸出手去抓起一把奶油,往唐诺的脸上糊去。
“司徒,”唐诺张牙舞爪,“我化着妆呢!”
两人就是这样闹腾开,在司徒南那个偌大的办公室里,唐诺甩开了脚上的高跟鞋,径直从地上跳到沙发上,站在上面蹦蹦跳跳,手中的奶油蛋糕若是正好砸中了他,便哈哈大笑,好像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司徒南抢到了桌子上的另外半块蛋糕,毫不留情地往沙发上唐诺的身上丢去。
外面的电梯间忽然有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高跟鞋“蹬蹬”的声音,司徒南停下来伸出手去,对唐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唐诺也是听到了有人过来,匆忙从沙发上跳下来,捡起地上自己的鞋子,而后在司徒南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关上了灯,一把拉住了他,钻进了办公桌下面。
落地窗的外面,是爆炸声和焰火,照得办公室里也算亮堂。
办公桌下面的空间不大,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两人的手仍旧拉在一起,司徒南的手心温热,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影影绰绰的光线中,唐诺的眼神落在司徒南的侧脸上,而后把整张脸缓缓地凑上前去。
她眼看着就要吻上司徒南的时候,“啪”的一声,是开灯的声音,整个房间里一片亮堂,刚才的温馨氛围全然不存在。
唐诺在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
忽然,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是司徒南办公室的秘书,她回家之后才发现有一阵重要的文件落在办公室里,折回来拿的,看到办公室这般狼藉,自然是吓了一跳的。
不过职场人士,当然是深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到也当没看到”之道的,飞快地走进去拿起那份文件,而后关上灯匆匆离开现场。
司徒南和唐诺这才从里面出来,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司徒南看向唐诺,眼睛中有晶莹细碎的光芒:“节日快乐。”
“你也是,”唐诺的眼中是盈盈的笑意,“节日快乐。”
3
年后的某天,下班之后,鬼使神差地,岳明朗又开着车到了白鹿居住的那个巷子里。
他把车停在巷口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像个小贼一样,躲进车里偷偷摸摸观望着那户筒子楼的动静,后来看到了白鹿,她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拉着的,是那个小男孩。
两人从他的车边走过,没有人看到躲在车里的司徒南。
他断断续续地,偷偷去过几次,她和那个孩子,活得好似一座孤岛一样,只有他们两个,岳明朗未曾在白鹿的生活中见过她的朋友,也未曾见过她的爱人。
三月份的时候,水果摊上摆上了新鲜的草莓,白鹿拉着孩子的手回来的途中,在水果摊前停下脚步,拿起一个塑料袋,挑拣着草莓。
她一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孩子,待挑好草莓付好钱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孩童尖厉的哭声和鼎沸的人声。
白鹿这才注意到身旁已经没有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当即脸色一白,往那声源处看去。
买好的草莓顾不得拿,她一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渺渺”,一边趔趄着跑过去。
她扒开人群冲进去,当即眼泪便“哗啦啦”地往下流,应当是他自己爬台阶玩摔倒,正好撞上了后脑勺,脑袋下面已经是一摊殷红的血迹。
“渺渺,渺渺。”白鹿嘶吼着冲上前去,把他抱在怀中,用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脸蛋,“你醒醒,醒醒……”
她完全惊慌失措,直到身旁的人提醒“快送医院啊”才反应过来,抱起孩子站起身来。
她茫然又惊慌地看向路边,试图找到一辆出租车的时候,忽然有一辆车在自己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是岳明朗那张脸。
白鹿愣了愣。
“上车。”他开口说道。
事关孩子,白鹿来不及思索,拉开了后车门坐了进去。
正是下班高峰期,市区堵车,岳明朗便拐着弯地从小路绕行,十几分钟就到了儿童医院。
将车停稳之后,她把孩子从白鹿的手臂中接了过来,而后便大步地往前跑去。
送到急救室的时间及时,加上只是因为忽然撞击造成暂时性休克,孩子很快便清醒了过来,医生做了基本的检查和包扎,并无大碍。
拉着孩子从病房出来的时候,白鹿对尚等在那里的岳明朗点点头:“谢谢。”
而后便是想要离开的意思,岳明朗伸出手来,拉上了她的手臂:“白鹿,你等等。”
她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她这样一看他,岳明朗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生怕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拒绝,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放开了手,讪讪地说道:“没什么,太晚了,不好打车,我送你们回去吧。”
小家伙活泼好动,不愿意和白鹿坐在后座,一定要坐在岳明朗身旁的副驾驶座上,在上面左晃晃右晃晃,偶尔还伸出手来,把车里的播放器按开。
岳明朗笑笑,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叫什么名字?”
“渺渺。”他奶声奶气地回答道。
“几岁了呀?”
“快三岁了。”
“脑袋还疼不疼?”岳明朗有些心疼地看了看他头上绑着的绷带。
“疼。”渺渺的嘴巴一撇,眼泪快要掉出来了,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她从车里的反光镜中,看得到坐在后座的白鹿。她双手环住肩膀,咬着嘴唇看向窗外。
来的时候十几分钟的车程,回的时候,岳明朗却开得极慢。
他甚至希望眼前的这条路没有尽头,他的这辆车,能就这样一直开下去。
只要这上面有她。
在白鹿住的那栋楼下把车停下,岳明朗先下车,把前面和后面的车门都给打开。
下车的时候,白鹿又低头同岳明朗道谢,岳明朗摇头:“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白鹿拉着渺渺转身的时候,渺渺开口道:“叔叔,叔叔你上来,我给你看我的变形金刚。”
岳明朗看向白鹿。
白鹿沉默了几秒钟,而后缓缓开口道:“上来坐一会儿吧。”
岳明朗刚一在沙发上坐定,渺渺便抱着自己的变形金刚,献宝似的给他看。白鹿进厨房去洗了几个苹果,拿出来之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认真地给手里的苹果削皮,她削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削,十来分钟之后才削好递给岳明朗:“你吃吧。”
小孩子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渺渺的变形金刚拿出来没多久便没了兴趣,打了个哈欠跑到自己的小床上睡觉了,客厅里坐着的,只有岳明朗和白鹿两个人。
没有人说话,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指针走动着的声音。
白鹿伸出手去,把苹果递到岳明朗面前。
白皙的手腕上,岳明朗看到了她手上的那条手链。
他的心中微微一动。
那是数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那个春天,他送给她的。
周末的时候两人去爬山,路过山顶的寺庙,有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冲着他们笑:“买对同心结吧,保佑有情人的。”
红绳编织,五块钱一条。她竟然还带在手上。
岳明朗伸手接过那个苹果,放到嘴边的时候开口问她:“白鹿,你是一个人吗?”
白鹿削着手中的另外一个苹果,没有抬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我以后可以来看看你吗?”
“不可以……”白鹿话到嘴边的时候抬起头来,正巧撞上了岳明朗的眼睛。
曾深爱之人的眼睛,无论时隔多年看进去,都仍旧会沉溺。
她不忍心把话说得决绝,将手中的苹果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岳先生,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到门口吧。”
4
彼时,司徒南正坐在办公室里,绘制施工图。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觉得有些疲倦,揉了揉眼睛,想要起身冲杯咖啡。
他刚一起身,便觉得天旋地转,胸腔处和背部都是尖锐的疼痛感,忍不住咳嗽起来。他赶紧从桌子上抽出纸巾捂在嘴边,吐出来的痰中,夹杂着殷红的血丝。
眼前一阵阵发黑,唯恐下一秒钟就会昏倒,司徒南赶紧用手抓住了椅背,又压低声音咳嗽了几声,才缓缓地平复下来。
他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得如鬼魅一般。
他口袋里的手机适时响起,是唐诺打来的。
她的声音轻快:“司徒,我跟朋友吃过饭了,你还在公司吗?我去接你。”
司徒南的“不用了”还没说出口,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十几分钟之后,唐诺便到了司徒南公司的楼下。
说是司徒南加班辛苦,她一定要带他去吃夜宵。驱车前往夜市的路上,她叽叽喳喳地同他说话:“是我在澳洲最好的一个朋友,叫fred,他妹妹要来中国留学,他这次是过来送她的。见到他真开心,我在澳洲的时候,他可是帮了我不少忙……”
见司徒南没有回应,唐诺噘起嘴巴转过脸去,这一看,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司徒,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司徒南想开口说“没事”,可实在是疲惫得很,只是缓缓地摇摇头。
“不行,”唐诺一脚踩下刹车,转动着方向盘准备掉头,“我带你去医院。”
司徒南脸色一变,强撑着坐直身体,声音也高了一些:“不用!”
唐诺微微一愣,觉得他的反应未免过激了一些,板起脸来:“不行,一定要去,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对,就是我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你都直接昏倒在家里了……”
“不用,”司徒南强撑着对唐诺说道,“太晚了,我不想去医院,小诺,回家吧,我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唐诺有些疑惑,但看司徒南态度坚决,想了想说道:“那我们明天去。”
司徒南点点头,假意做出答应的样子,而后便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唐诺偶尔转过头去,看到他瘦削的侧脸,会觉得微微心酸。
她想起年前因病去世的爷爷,心头更是涌上了一层担忧。
司徒南靠在那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唐诺以为他已经睡着。
她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他说:“一定要好好照顾身体,和我一起活到一百岁。”
司徒南假意熟睡,微微将身体转动一下,把脸转向另一面。
他心中涌现出的,是无尽无尽的惆怅与叹息。
岳明朗的车缓缓地行驶在这样的夜色里。
唐诺的车亦缓缓地行驶在这样的夜色里
那天的月亮皎洁又明亮,悲悯地注视着,这人间所有心碎的人。
5
隔日正好是周末,唐诺坚决不允许司徒南再去设计所加班。
“你要是坚决不跟我去医院的话,那就休息一天,”唐诺说道,“反正不能去所里。”
司徒南没办法,只得答应休息,刚走进书房拿出图纸,被唐诺一把抢了去:“不准看。”他拿出棋盘想自己研究一盘棋,也被唐诺收了过去:“下棋更耗费心力,不准下。”
司徒南无奈:“唐诺,你是打算让我在客厅里打坐一天吗?”
唐诺眼睛一转:“陪我逛街!”
司徒南立即换上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
唐诺却是来了兴致,跑到自己房间里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衣服,而后便把司徒南往外拉扯,司徒南拗不过她,只得在心里叹息,还不如在客厅安静打坐。
周末的商场倒也热闹,很多商家店面都在做着促销,唐诺和司徒南从一家钻戒店门前经过的时候,导购小姐笑吟吟地往两人手中塞上一枝玫瑰:“先生,小姐,需要看一下钻戒吗?”司徒南一本正经地摇头,唐诺却是在心里偷着乐。
路过burberry的时候,唐诺一眼就被橱窗里模特身上的一套衣服吸引住,浅灰色的薄羊毛针织衫,裁剪立体的休闲裤,她当即拉着司徒南进去:“司徒,你试试这套。”
司徒南连连摇头,“不”字还没说出来,她已经招手唤来了导购小姐,找好了同款合适的号递到司徒南的手中。
司徒南无奈,只得去试衣间。
他将身上的外套脱下,而后一颗颗解着里面衬衫的扣子,正欲将衬衫从身上脱下的时候,身后试衣间的门却被忽然拉开,唐诺的声音响起来,有狡黠的意味:“换好了吗?我看……”
她的话却没有说完,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
司徒南的衬衫褪到一半,他正背对着她。
映在唐诺眼里的,除了他宽厚的双肩和挺拔的腰背之外,还有那背部,蜿蜒着的,令人触目惊心的疤痕。
唐诺的大脑飞速转动着:她去澳洲之前,夏天的时候,经常会去学校的游泳馆游泳,有一次正潜在水底的时候,偶遇了也正在水下的司徒南。他从她的身旁游过,是舒展修长的身姿,是光洁挺拔的后背。
这边司徒南业已经反应过来,试图把方才褪到一半的衬衫穿上。
唐诺却阻止了他。
她径直走上前去,在司徒南的身后站定,用手覆盖上了司徒南背后的那双手,而后抬起另一只手,缓缓地地抚摸上了那有些可怖的疤痕。
她的指尖有微微的凉意,从司徒南的皮肤上经过的时候,有奇妙的触感。
“司徒,”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落在那些伤疤上的眼神里满是心疼,“这些伤疤……这些伤疤,是怎么来的?”
司徒南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身去。
唐诺的双手从后面,缓缓地环住了他的腰肢。
而后整个人,从后面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她的面颊贴在司徒南的后背上,声音低沉忧郁:“天啊,司徒,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后来直到导购小姐敲门,问有没有试好的时候,唐诺才缓缓地松开双手,而后转过身去,站到了司徒南的面前。
她把他褪到一半的衬衫缓缓脱下,而后拿起那件针织衫,举起来,示意司徒南穿上。
而后她指了指那条裤子:“也试试吧,我在外面等你。”
唐诺在外面的等候区坐下,导购小姐过来给她端上一杯柠檬水,脸上是盈盈笑意:“你们真般配,郎才女貌。”
唐诺轻轻道了声谢。
几分钟之后,司徒南从试衣间走出来。
他虽然瘦,身材骨架的比例却极好,burberry的男装裁剪又修身,他穿在身上,更显宽肩窄腰,一双长腿。
唐诺托着下巴看他:“司徒,你真好看。”
买单之后从店里走出来,司徒南问唐诺还想去哪里逛逛的时候,唐诺摇摇头:“我们回去吧。”
一路上唐诺都在沉默地开着车,一言不发,车厢里的气氛让司徒南如坐针毡,他努力想说点什么调节气氛,开口道:“哎?小诺,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侧过头看到唐诺也并没有要理他的意思,他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
进车库停车下车上电梯,在房间门口站定,司徒南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
房门打开之后,唐诺走在前面进去,将手中的包丢在沙发上,又将司徒南手中的购物袋拿到手中丢在沙发上。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司徒南进了卧室,反手关上房门,司徒南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上前一步,把手伸向他的胸前,去解他衬衫上的扣子。
司徒南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她板着脸,冷冷地说道,不由分说地解开了胸前的那颗。
她俯下身去,将衬衫上的扣子,一粒一粒解开,而后绕到他的身后,缓缓地将那件衬衫褪下。
卧室里的窗帘是半掩着的,此时已是午后,有斑驳的影影绰绰的光线,打在司徒南的后背上。
半晌,唐诺轻轻开口:“是烧伤?”
司徒南的脸隐没在光线的暗处,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他淡淡答道。
唐诺的心头一痛,咬住嘴唇:“是火灾?”
“爆炸。”司徒南回答道。
爆炸……唐诺只觉得好似又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心脏。
司徒南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往旁边走两步,把唐诺丢在床上的衬衫拿起来,往身上穿的时候,侧过脸正好看到镜子里的唐诺,她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有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司徒南的手停在那里,转过身来,想要开口安慰她:“小诺……”
她忽然冲上前来,一把环住了他的脖子,而后便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嘴覆盖到司徒南的嘴上。
司徒南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她的嘴唇柔软,带着炙热的温度,仿似席卷的海风一般热烈,不给司徒南任何思考的机会,也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司徒南仅存的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应该推开她,应该停下来。
然而理智,并非在任何时候都会占据上风。他的心如洪水冲开了堤坝,缓缓地潮湿,淹没。
试问这世间,谁愿意理智。
谁不想天真赤诚地爱,认真热情地爱。
唐诺缓缓地张开嘴巴,用舌头轻推着他的嘴唇。
他缓缓张开嘴来,舌头同她交缠在一起,一只手落在唐诺的腰间,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脑后。
他半拥着唐诺往前走了几步,让她整个人靠在了墙壁上,右手仍旧是护住了她的后脑勺,唯恐墙壁坚硬,会有磕碰。
唐诺的双眼微微阖上,双手从司徒南的脖子上移到腰间,只觉得心中洋溢着无尽的柔情与爱意,夹杂着方才因看到那些伤痕而引起的巨大的怜惜和心碎。
她好似沉入了最寂静无垠的深海里,觉得这大千世界宇宙洪荒,都好似不存在一般,觉得这世间,只有她和他。
唐诺的手再顺势滑下去,触摸到了他腰带上冰冷的金属扣。
她在意乱情迷之中,伸出手去试图解开那腰带。
司徒南微微一怔,脑海中好似要炸裂一样,觉得整个人都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中。
“司徒。”她的发丝凌乱,面色绯红,好似勾人心魄的女妖精。
她的嘴巴移到他的耳边:“司徒,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司徒南的心中微微一颤,而后似乎自己听到了胸膛中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缓缓地冷却了下来,环着唐诺的后背的手垂了下来,而后轻轻握住了唐诺那只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没有让她再继续下去。
好似一下子从刚才热烈的情绪中抽离,司徒南松开唐诺,往后退了几步,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而后便转过身去,拉开卧室的房门走了出去。
他径直走到客厅,打开饮水机,用玻璃杯接了一杯水,大口大口地灌下,之后坐在沙发上,微微发了一会儿怔,抬起头看了看那扇卧室门,是他走出来的时候拉上的,仍旧是紧闭着。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可能随时会走出来的唐诺,司徒南索性走到自己卧室,取出一件外套随意披在身上,而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已经是傍晚时分,街头人来人往。
路过家居城,他缓缓地停下脚步,面前是各式各样的家具和样板房,有挽臂同游的爱侣,有携妻带口的家庭。
妈妈在婴儿房中放下宝宝,情侣商讨着沙发的颜色,年迈的夫妻大抵是为儿女张罗着,也是盲目憧憬的样子。
人生场景,紧锣密鼓地进行,满是甜蜜与安稳。
司徒南轻轻叹了口气。
他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大作,是岳明朗打来的。
他那边喧嚣,周遭都是鼎沸的人声,扯着嗓子大声同司徒南讲话:“司徒,在哪儿?过来喝酒。”
司徒南一向怕吵,若是往日,早已坚决拒绝。
此时他却点点头:“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