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迷神引 > 第十三章     裂锦

裂锦
司南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熟悉的竹屋,耳边是熟悉的尖叫声,她猛然坐起,喃喃地道:“子尤!”
房门一推,郭钗一身红衣利落地走了进来,仿佛大松了一口气般地道:“女仙……嗯,司南你总算醒了!”
“嗯?”司南有一点迷茫。
“女仙失踪了七百年,王母与元君娘娘已经指定我——郭钗为继任灶神女仙!现在是我掌管人间烟火录!”
司南抬手道:“等等!”
郭钗唯恐司南发难,连忙道:“女仙,你要找麻烦去找王母与元君娘娘哦!”
哪知司南只是道:“我失踪了七百年?”
郭钗摊手道:“女仙你跟子尤失踪了七百多年,从那天你们被卷进黑洞里开始算起!”
司南愣了一会儿才道:“那地官应该回来了吧?”
“哇,说起地官大帝那可就了不起了!”郭钗眉飞色舞地道,“他也失踪了三百年,可是一出现就与太白上仙重伤了魔界将军蚩尤,几乎打死了魍魉,弄得魔界大乱,整个都退了回去。你不知道自从你们走了之后,魔界大军开始攻打人间,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人间烟火录都快停工了。”
郭钗叹气道:“地官现在几乎是取代了天官,真的是天帝一人之下,众仙万家之上了。”她愁眉道:“说起来,虽然我还是喜欢天官的,可是这么重要的关头,他连人影都不现,跟他比起来,地官真的是太强了!”
“是吗……”司南落了眼帘,道,“那就好啊!”她说着便起身,郭钗扶了她一把,道:“女……咳,司南,好好休息,等着王母娘娘给你新的职位吧!”
“我要去看子尤!”司南道。
“子尤……”郭钗的脸色顿时一变。
“怎么了?”司南皱眉道。
“他一回来,上清境的廉贞就带走了他……说他勾结蚩尤什么的。”郭钗愁眉苦脸地道,“我一直拖着等你醒呢。依本仙看这可不是件小事,本仙可做不了主。”
“你说什么!”司南大吃一惊,顿时整个人便站直了颤声道,“你怎么能让人随便就带走了子尤?”
郭钗委屈地道:“地官现在是仙将统领,整个仙界都要为仙魔大战让路,元君跟王母娘娘都……不能说什么,我又能说些什么?而且子尤通魔还有太白上仙作证!”
司南一甩开她的手,转身去找自己的法器,却全然不见踪影,郭钗在她背后小声道:“你要找烧火棍吗?”
“你把它藏哪儿了?”
郭钗支吾道:“本仙现在是灶神仙位的正位仙子,烧火棍是本仙位第一法器,自然现在是归我所有啊!”她看着司南柳眉倒竖,连忙道:“喏,你不服去找元君娘娘好了……”
司南深吸了一口气,道:“灶神女仙,那请借你的法器一用行吗?”
郭钗倒是没有料想当中的得意,只低声道:“借你法器,你还能打进上清境吗?女仙,你有其他办法救子尤的……”
“什么办法?”司南脱口而出。
郭钗松了口气,道:“你不在的时候,地官就已经向王母正式提亲了,说只要你一回来,他就娶你为妻,你千年不回,他等你千年,你万年不回,他等你万年,他等你永生永世……”
她瞥了一眼司南,道:“仙界的人都说地官重情,他这么喜欢你,你去求他,他必定会救子尤的。”
司南一时之间只觉得心头有一点乱,子尤,帝舜……帝舜会救子尤吗?
她正胡思乱间,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帝舜一身金色战袍走了进来。
“重华!”司南几乎脱口而出一般地道,“子尤是冤枉的!”
帝舜原本的笑颜略略一收,只叹了口气道:“好些了吗,小南?”
“好多了。”司南心急如焚,但却不得不耐住性子,只道,“真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
帝舜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郭钗,道:“我们出去谈。”
“好!”司南点头道。
两人沿着甘露湖慢慢地走着,司南看着白鹭掠水而过的美景,心里却在想着子尤不知道怎么样了。
帝舜闲聊了几句仙界的事情,司南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到底按捺不住地道:“重华,我的佐助子尤并非有心通魔,他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帝舜微微一笑,道:“通不通魔,上清境免罪司们自然会查清,你就不用操心了。”
“查?怎么查?太白上仙不是佐证他通魔了吗?这样的话子尤就算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嘴都说不清楚!”
帝舜淡淡地道:“说不清楚……这不本来证明他有问题吗?”
司南怒道:“这简直是欲加其罪,何患无辞!”
帝舜狭长的眼帘里寒光一闪,但到底只是重重地吐了口气道:“小南,你太单纯,有很多事情,很复杂,绝非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的手抬了起来,挽起司南的一缕头发,用讲和的语调道:“你从来不跟我大吼大叫的……我本来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别为了旁人破坏我们的兴致好吗?”
司南苍白着脸不答,帝舜看着掌心里乌黑的发丝,隔了一会儿才微笑道:“我已经向王母求亲……她老人家允了!”
司南头一偏道:“我自己的佐助都有通魔的嫌疑,我又怎么能嫁给上清境的地官大帝?”
帝舜脸上的笑容完全敛去了,他嘴角微弯地道:“小南,我知道你重情义……但是有一些事情为什么你故作看不明白?”
“我有什么没明白?”司南气道。
“小南……你是怎么回来的?”
司南含糊地道:“我……我也不能确定,我想应该跟……子尤手中的法器有关系。”
“你是说妄言镜?”帝舜冷冷地道。
司南侧过头道:“你也知道那是天官所制,想必有其不凡之处!”
帝舜冷笑了一声,道:“司南……你还要自欺欺人吗?连太白的虚空境都无法从虚里逃脱,能帮助你们从虚里逃脱恐怕不是什么妄言镜……而是天官逆天法器——真言镜吧!”
“不是,他不是天官。”司南断然道,“他不是,不是!”
帝舜冷声道:“那你以为唐子尤是谁?”
帝舜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道:“唐子尤假扮天官的事情,你要骗我到几时?”
司南“啊”了一声,慌乱地道:“这,这,这只是他太爱玩,乱来!”
“一个连太白都看不清的幻术?”帝舜道,“小南……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司南沉默了。
帝舜看着甘露湖淡淡道:“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不敢肯定是真的,他做的每件事,你都不能完全猜透他真实的意图,他能轻易地让人喜欢他,可是你却找不到真正能了解他的人,你以为他近在身边,亲切地似你一个亲朋至友,但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其实他根本可望而不可即。”帝舜转回眼神道:“对吗?”
他每说一句,司南的神色便黯淡一分,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司南沉默不语,帝舜补上了最后一句,道:“他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因为他来到你的身边就不是善意。”
司南沉默了许久,才道:“那么重华……你呢,为什么你在沉默了五千年之后,突然想起了我们的婚约……是因为……他吗?”
帝舜没有对视司南的眼神,而转过了头道:“你不要想太多,只不过我们的婚约因他而阻,现在终于去除了障碍……自然该续我们的前缘!”
“只有他死……我们才能续前缘吗?”司南略带一些悲伤地看着帝舜。
帝舜的手画了一道光圈,微微一笑道:“我们都是仙家,有着无穷无尽的长生岁月,司南,我是命定与你千年万年相伴的人,你不该为一个路人而纠结不快……”他说完这句话一瞬间便穿越了万里回到了归墟,他踏着芝草,一步又一步,心道:“不……小南,只有我们再续前缘,他才能死。”
他的手一挥便来到一处大殿深处,很难想象仙气不凡的归墟还有这么阴森昏暗的大殿,帝舜一出现,破军与廉贞便走过来行礼。
“大帝,他始终不肯交代自己到底跟蚩尤做了什么交易,不如……我们用搜魂录好了!”破军恨恨地道。
帝舜看着大殿深处用铁锁捆着的人,黝黑粗大的铁链如同一条活物,深深陷进那个人的肌肤,吸食着他的血肉。
那人听到破军这么恨声一说,居然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微笑了一下,道:“他不敢……”
这么一开口,破军是气急败坏,廉贞则沉着道:“唐子尤,我们是念你是墉城的仙家,所以一直迟迟不用搜魂录,也是不想破坏你的莲花台,坏你仙根,你不要不知好歹。”
唐子尤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隔着重重阴湿的雾纱对视着帝舜的双眼,那一眼便仿佛要看透他们之间所有的恩恩怨怨一般。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子尤皱了皱眉头,道,“我过去得罪你很深吗?”
帝舜浅浅地一笑,道:“怎么你做的那些事情都不记得了吗?”
子尤微垂了一下头,疲惫地道:“嗯……大部分都想不起来……”
“那可不太妙……”帝舜冷冷地道。
子尤微微一笑,道:“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做唐子尤也很开心就足够了,像你这样的人很难开心的吧,因为不开心的事情你记个几千年都忘不了,哪里还能记得住开心的事情。”
帝舜微微嘶哑地道:“那希望你运气好一点,多开心两天。”
他们两人一问一答,虽然看似非常简单,却压抑古怪,使破军跟廉贞都不敢随意地插嘴。
他俩几乎是默默地伴着帝舜出了这座独特阴森的大殿,然后便接到了空中传来的一枚传音符。
传音符在空中燃起。
“重华……我想清楚了,我恐怕不能跟你结亲。”
说话的是司南,简洁,简洁到让破军跟廉贞一点掩饰的余地都没有。
“为什么?”帝舜的唇抿成了一条缝。
“你真的喜欢我吗?”司南冲口而出道。
帝舜沉默,然后道:“那么你呢,你还喜欢我吗?司南。”
司南顿了顿才道:“重华,你根本不需要我,你想要的……不是跟我在一起,要的不是跟我一世……又一世,别离,再相聚……”
帝舜好像没听到司南的话,而是直截了当地问:“是因为他吧?”
司南沉默了许久,才道:“跟他……没关系的。”
帝舜几乎是狞笑了一下,沙哑地道:“其实不管怎样,你都会拒婚的吧?”
司南想了许久,才沙哑地道:“以前……重华,我以为只要看到你就能满足……能拥有你一个目光就足够了,但我错了,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有贪念的,想要……生生世世跟他在一起……”
“你看……”帝舜打断了她,用一种嘲讽的语调道,“我太高估你对我的感情……我以为只有这个是不会变的,只有司南,我的司南是不会变的……原来你比其他的东西变得更彻底,你连我们之前的感情都统统否定掉了!”
司南痛苦地抬头道:“不是的,重华,只是……我感觉不到重华对司南的感情……”
帝舜眼帘微微一落,又抬起,转换了语调,轻慢但透着一种寒意道:“小南,我们的婚事是王母娘娘的旨意,你能说服她,我自然不会勉强你!”
帝舜的声音冷冽无比,司南微微低了一下头,才道:“我可不可以来看他?”
帝舜微微一笑,道:“为什么不可以,我像是会因公废私的人吗?”
司南的语调有一点颤抖,道:“谢谢你,重华。”
“不用客气。”帝舜手一挥,符燃尽的灰烬尽数到了他手里。
破军跟廉贞有那么一刻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地官大帝……竟然被人拒亲了。
仙界中无人不知道灶神女仙暗恋地官大帝,而这个女仙原来已经移情别恋了他人,就在地官大帝宣布愿意等她永生永世以后。
司南跪在王母的悬圃里,从里面传来一个悠悠的女声:“唉……司南……”
“娘娘曾经给家父看过司南的仙缘录……”
“确有这回事!”王母叹气道,“你既然知道,你又为什么要拒地官的婚事呢?”
“可为什么又让我喜欢他人?”
王母沉默了很久,方才叹息了一声道:“他只是路过此地而已啊……”
“娘娘,为什么他会来我这里?”
“天官五千年前毁了你的容貌,阻隔了你与地官的婚事……他此来,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
“我不信!”司南的眼泪夺眶而出道,“我不信他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人,他阻挠我与地官的婚事在先,却又让我在喜欢他之后……让我再嫁给地官!”
女声有一点无奈,有气无力地道:“可……是仙缘录里,你,你就是跟地官一对啊!”
司南起身,昂首道:“娘娘……即便是仙缘录里我跟他不是一对,我也要试一试!”她说完转身而去,悬圃里的万花丛中,一名老妇拄着拐杖连声叹气,挥了挥手身边服侍的白衣女子便应声而退。
司南一路急行,即使如此眼泪还是不停地向下而流。
“司南!”有人在她背后叫住了她。
司南顿住了脚步,回首一看正是白衣的梅花仙子寿阳公主,她微微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淡淡地道:“不知道寿阳公主有何赐教?”
寿阳走近了她,微微一笑道:“刚才你与王母娘娘的话我都听见了!”
“那又如何?”
寿阳微微抬头道:“你真的喜欢……他吗?”她顿了顿道:“我说天官。”
司南不答,寿阳也不以为意,道:“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你就要嫁给地官大帝……那样天官才能重回玉清境。”
“你什么意思。”
“王母娘娘的意思很简单,天官与当年损坏你的相貌,阻挠你与地官的亲事有关系,他此来便是弥补犯下的错误。倘若你一天不与地官结亲,他便一天不能重返玉清境,天官火劫在即,他多逗留在你这里一天,便多一分凶险……”
司南的眼神一恍,道:“你的意思是,他为了顺利度劫,所以此来还清对我的债吗?但是,但是……”
她的声音有一点哽咽,像是说不下去。
寿阳微微一笑,接着道:“按天官这种风流的性子,他顺便让你喜欢他一下,又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忘了告诉你,上清境要带走他的时候,你另一个佐助抵死不从,差点叫破军打得魂飞魄散,还是元君娘娘出手救助才免于一场不幸。”
司南再也无法平静,转身飞奔而去。
寿阳看着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快速走进一座大殿,冲着一名懒洋洋在棋盘上落子的女子毕恭毕敬地微笑道:“元君娘娘,我已经把话给司南带到。”
元君细长白皙的手指又捏了一颗棋子,微微蹙眉,她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只那么双眉轻轻一蹙便已经风流满盈,她淡淡道:“哦,如此一来,咱们只需等着喝灶神女仙的喜酒了。”
寿阳的眼神一黯,道:“是。”
“委屈你了,你不是喜欢地官的嘛!”元君冰冷地道,她似乎即便是安慰他人,也用的是这种轻慢与冰冷的语气,“牡丹花盛富足,但看多了也腻味,也是时候换一下百花之首的名位了。”
寿阳的脸上顿时放出喜色,道:“不敢,地官与司南在仙缘录上原本就是一对,我又何苦与天相争,所以实在不敢说自己委屈。”
她说完了见元君似乎没有跟她再往下交谈的意思,便恭身要退,却听见元君懒洋洋地似不屑地道:“与天争吗,又有何难?!”
司南看着上清境的门,才将自己脸上的泪痕一丝不留地擦得干干净净。
廉贞将她一路引了进去,他生怕破军冲动坏事,所以都没敢让他出现,一直将司南送到关押唐子尤的大殿前才收住脚步,道:“女仙,唐子尤在里面,廉贞职责在身,女仙请勿逗留太久,让我们上清境为难。”
“我们对话,上清境不需要监察吗?”
廉贞忍不住道:“我们知女仙你刚正不阿,但也不要把我们上清境想成如此小人,我们对唐子尤是对事不对人的!”
司南歉意地说了一句有劳,便抬脚踏入了殿内。
子尤听见了脚步声,也没有太在意,可是随着那脚步声的临近,他猛然抬起了头,隔了一会儿,司南便穿过那层层黑雾显现在他的面前。
“司……南……”子尤微笑道。
司南看着被缚捆在柱子上的子尤,几乎是握着拳才能忍住没有冲到他的面前。
子尤看着司南,良久才笑道:“司南,你不用为我担心,我……”
“我不是为你担心……”司南打断了他,沙哑地道,“我来……只是想问你一件事情,我知道你喜欢口是心非,但这一次我想要你诚实地回答我……”
子尤脸上的笑容也略略一僵,道:“不知道女仙想问什么?”
司南沉默了很久才道:“你是天官转世吗?”
子尤隔了好一会儿,才懒散地道:“大概算是吧……”
“那么……”司南快速地问道,“是你……故意毁坏了我的容貌吗?”
子尤的嘴唇微弯,像是自嘲地一笑,原来无论自己做过多少想让她高兴的事情,她都只记得这一桩令她痛苦的事情。
他的头微微一落,淡淡地道:“没错……”
“为什么?”司南吼道,她颤抖着想问为什么,他既然破坏了她与地官的婚事,却又要用这种方式来成全。
“为什么……”子尤的头往后一仰,因为喜欢你啊,但到嘴边却只是懒洋洋地道,“也许是因为……无聊吧!”
司南直直地瞪视着子尤,这就是她能理解的天官,没错,这就是天官,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感情,因为他得到别人的感情是那么容易。
“那你可能又要无聊了,因为……因为我跟地官就要成亲了。”司南咬着牙道。
子尤的脸色有一点白,嘴唇微动,最终只是有一点疲惫地微微笑道:“那很好啊,女仙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司南转身即走,因为她再不走,她就会止不住地在这个人面前哭泣,可她就算在全天下的人面前号啕大哭,也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前流泪。
帝舜就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司南,淡淡地也冷冷地。
司南慢慢地朝着帝舜走去,就在昨天之前,她还在心里赞同司命说的命运有无数个岔口,只要她够坚决,她就能挣扎着进入自己想要的岔道,固守着自己想要的幸福,然而她错了,前方是一条不归路,不管你曾经踩过多少荆棘,你都无法进入那条鲜花铺就的道路。
她站定,然后直直地看着他,含泪道:“我想问……重华,你还愿意娶我吗?”
帝舜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握着那缕乌黑的发,道:“当然,但我不愿他就这么逍遥地离开……”
“什么?”司南困惑地道。
帝舜定定地看着司南苍白的脸色,冷冷地道:“我不想让他在破坏了我们六千年的感情之后,又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你的感情……司南,你不怨恨吗?他这样的成全,让我们俩永生永世地痛苦……”
“重华……”司南转首一望,竟然有一些恍惚。
她曾放弃了再见这人一面的念头,当这个人的音容陡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真的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原来隔世的感觉不仅仅是与这人再续前缘喜悦,也有会变成擦肩路人的陌生。
司南慢慢点头,沙哑地道:“好,只要你娶我……我就让他恨着……离开。”
上清境在十天之后,宣布了对灶神佐助子尤彻查取消的告示,此时地官大帝与灶神女仙司南的婚事已经在三界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很多人都猜测,这是地官大帝出手维护灶神仙位,同时也是避免自己的新娘卷入通魔嫌疑之中。
很多人都想不通,以丑陋闻名的灶神女仙司南何以能得到地官大帝全心维护的爱意,一时之间墉城多了许多花泥,那都是天仙们在夜里暗恨着揉碎的。
子尤缓缓开了竹门,门外微碧飘紫的甘露湖边,司南与地官一红一金的身影立于湖边,真像一道最亮丽的风景。
子尤深吸了一口气,刚出门一只乌燕飞了过来,蹲在了他的肩头,呱呱了两声。
他轻笑了一声:“有心,我还不需要听只鸟的忠告!”他又看了一眼司南的身影,微低了一下头,转身进了竹林,绕了一个圈子,在甘露湖边缓步慢行,心中千头万绪。
“天地牢笼……”他喃喃地低语了一声,心想它究竟在哪里。
子尤叹息着弯腰摘了一朵甘露湖边的野菊,耳边忽然隐隐听到有人足踏枯枝的声音,他一转头见一身白衣赤足的元君正缓缓地走来。
她每走一步,地上的展花草翠竹便齐齐地弯下腰,像是不敢在她的面前不露卑微之态。
乌燕不吭声,但爪子却突然死死扣住了子尤的肩膀,子尤的眼眸微微一收缩,但随即微微一笑,转身面带微笑地迎向了元君,乌燕则连忙展翅倒飞了出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元君走到他身边不远的地方,手轻轻一挥身旁便多了一个秋千。
锁链仿佛是直接从青莲色的天空中深垂下来,在天地之间轻轻晃悠,元君坐了上去,轻轻荡了几下,淡淡地道:“看上去你这一次没少什么?”她见子尤微微一愣,便懒懒地道,“你能从虚里出来,一定是动用了真言镜吧!”
子尤吃惊的神情转瞬即逝,道:“娘娘知道……真言镜?”
元君乌黑的长卷发在风中轻轻飘荡,道:“真言镜是天官做过的最有意思的东西……司南的脸上那块红斑变淡了,是因为你付出了眼睛的代价不是吗?”
“这件有意思的东西用起来一定要非常小心!”子尤微微一笑,无奈地道,“否则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元君微微一笑,道:“真言镜的得到都是以失去为代价的,你既然身体上没有少了什么,那么当时你必定是以情感作为代价的!”
子尤沉吟了一下,微笑道:“我满足了司南的一个愿望。”
元君随意地道:“所以……你也会以失去一个愿望为代价。”
子尤的眼帘轻轻一抬,微笑道:“娘娘真是聪慧。失去一个愿望好过失去眼睛以外的东西。”
元君听了子尤的笑言,却仿佛没有因为子尤的取巧而夸赞他聪明的意思,而是凝视他很久才淡淡地道:“其实真言镜的得到与失去也并非无迹可寻……它有一个准则。”
“什么?”子尤不禁脱口追问道。
元君转过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道:“那就是你永远不会因为真言镜而得到回报,你许给司南美貌,必定目盲,你拥有天下的美食,必定自己本人食之无味,所以你在司南的愿望里失去的,一定是一个你非常期待的回报。”元君看向天边道:“你心里期待的是什么呢,你做出了这么多的牺牲,你必定期待有一日司南的发现……这个愿望藏在你的内心深处,这就是人的本性,所以你失去的就是你无论付出多少,你永远也得不到……司南的感激!”
子尤低头想了一想,才抬头淡淡笑道:“也好……不期待回报,才是我许她愿望的本意,这个失去我还付得起。”
元君才掉过头来,看了子尤许久,才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他的跟前,道:“鱼目还合用吗?”
“这个自然要多谢娘娘,但说起来……”子尤微笑道,“说起来……这个鱼目一直要用幻术撑着,否则就会变成这样!”他苦笑着手一抚,两颗眼珠子就变成了黑少白多的鱼目。
“哦,忘了……”元君缓缓侧过头问,“那帮你变变好吗?”
子尤微有一些不解,元君已经抬起手捂住他的眼,然后慢慢滑过,子尤只觉得她手掌有一点凉,带着一种特有的花香,给人细柔轻盈的感觉,如同捧一掬芬芳于手,轻若无物,却又芳香环伺。
元君给了他一面镜子,道:“这一双眼睛怎么样?”
子尤低头一看,只见里面的一双眼睛泪汪汪的,楚楚可怜,不由得失笑道:“我又不是娘娘,怎么能弄对水汪汪的大眼睛。”
“好吧!”元君抬手又轻轻在子尤的眼睛上一抚。
子尤再看,见镜子里面的一双眼睛寒光四射,狭长而锐利,他轻轻一笑道:“我不是地官大帝,用不了这么有杀气的眼睛。”
“你还真挑剔……”元君托着腮,抬手又轻轻在他的眼睛上一抚,道,“这一双呢?”
子尤低头一瞧,只见镜中的那双眼睛,眼线柔和,即便不动,也像是自带有三分笑意,眸子亮若星辰,也不是完美得无与伦比,但却偏偏让人觉得这双眼睛让人过目难忘。
“哦,这一双比较像我的眼睛。”子尤笑道,“多谢娘娘。”
元君看着子尤,道:“我还以为你想有一双地官的眼睛。”
“我又为什么要有一双地官的眼睛?”
元君微笑地道:“那样,司南不就会多看你两眼吗?”
她的话说起来轻描淡写,漫不经心,但听的人却常会有一种直刺内心、无处藏身的疼痛。
子尤顿了顿才微笑道:“她能看自己喜欢的人,能高兴就好。”
“你真的这么超脱吗?”元君微微扬起下巴,像是有点玩味,道,“你难道就真的不难受,不嫉妒,心中没有憎恨吗?”
子尤微落眼帘道:“把要求放低一点就可以了,往后退一点就可以了……至少还可以做朋友嘛,能做个朋友也好。”子尤转头微微一笑道:“多谢娘娘赐目,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元君娘娘。”
“不用谢……”元君仔细看着子尤道,“我对你好,也许是因为觉得你跟我有一些像,有几分投缘罢了!”
“因为天官吗?”子尤微笑。
元君微微侧头,红唇微弯地道:“敢在我面前说起他的人可不多。”
“为什么?”子尤含笑道,“得不到一个人也未必要跟他成仇人,娘娘不是这么想的吗?”
元君懒洋洋地又看了他半天,然后嘴唇微弯,含笑道:“说得是,要求低一点就不会了……比如可以把天官换成子尤,不是吗?”
“嗯?”子尤微微一惊。
“我们也来做朋友吧……”元君淡淡地道,“突然觉得子尤能这么温柔地对待司南,想必对待别人即便没有十分,大约五六分也能有的,所以我们也来做对朋友吧!”
她说着便回望看向子尤,深秋的芦苇浅金色里透着一点墉城永不日落的彤红,打在甘露湖的水面上,一阵涟漪过来,青莲便成深紫。
风微微动着子尤的乌黑的发丝,他轮廓分明的唇微启,露出里面皓白的齿廓,含笑着道:“那应该是子尤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