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须臾
时光流逝,转眼就过了正月,太后预定年后出发守陵,但是期间各种杂事,加上萧羌半故意的拖延,就一直没出发成,一个恍惚,转眼就到了德熙九年的四月,对海棠而言,去年那场狼狈而惊心动魄的逃命就象还发生在昨天一样,可是曲起指头一算,真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流光催人老,居然就一年了。
今年春狩取消了,各地诸侯王入京朝拜,萧逐也在入京之列。
因为萧逐回去要经过汉州,就定下了太后和他一起去汉州的行程。
萧逐四月二十七到的京城,萧羌率百官于宫城门口等候,派左右两位辅相在京郊十里设长亭郊迎,准其剑履上殿。
这算是特殊礼遇,已经是得胜凯旋才有的阵仗,按照海棠的说法,这就是萧羌虚荣,去年等于是灰溜溜回来的,今年硬要把去年的份儿补上才甘心。
第二天,萧逐面见萧羌的时候,说赵亭托他给萧羌带个信,“荷带衣”的解药他正在努力——虽然现在完全没头绪。但是好歹“
大司命”和“少司命”还在炼着,陛下无需烦恼。
萧逐说到这里,萧羌看向海棠,有几分欣慰,海棠想起那天下午两个人说的话,心里也是一甜,回他一个轻笑。
就把他们眉目传情当没看到,说完,萧逐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交给萧羌,说是赵亭开出来的,炼制解药和“大司命”、“少司命”需要的药材全在上面。
药单打开那叫一个长,萧羌看了都有点儿发愣,海棠好奇凑上去看,才看了几眼,不禁开口说了一句,陛下,真的,我觉得赵元帅在报复,他是不是打算靠药材让大越倾家荡产啊……
联想到赵亭的性格,萧羌和萧逐齐刷刷心有戚戚地点头:没错没错,这可能性真是高得让人想哭。
两人还有事商量,就离开永春殿,海棠乐颠颠回去补眠,一觉睡到下午,白瑟把她叫醒,说史美人来了。
史飘零?算不算夜猫子上门?
海棠一骨碌爬起来,那个美丽女子坐在外间,看她出来,也没说话,只是把一盏纸做的精致船灯放到了她面前。
她看看史飘零,一身鹅黄宫装的美女坦然回看她,对她说了一句话,“要放灯么?”
她很傻地回了一句,“中元节已经过了吧?
史飘零用鄙视的眼光看了她一眼,“今天是结缘日。”
海棠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水神玄姬的结缘日。
玄姬是大越主神,结缘日是祭祀玄姬最盛大的节日之一,虽然比不上神诞庆是官订节日,却在民间深得人心,俨然也是大节。
据说在上古之时,身为十二尊神之一的玄姬就是在今天偶入凡间,遇到了她的丈夫。
玄姬的丈夫在神话里没有名字,据说那是一个英俊勇武的人类男子,与美丽的玄姬堕入情网,在相遇的那天结为夫妻。
他们在喝过美酒之后,那个被女神所爱的男人走入面前的水潭,为自己新婚的妻子打捞肥美的鱼虾,这本是毫无危险的工作,但是他却被天上爱慕着玄姬的另外一位尊神所暗害,潭水刹那汹涌,将他无声淹没。
神的力量互相抵消,玄姬没法救出自己的丈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漩涡吞没。玄姬的眼泪化作了流淌在大越国土上的玄河,她再不肯回归那个有杀害她心爱之人的凶手居住的神界,余生便以无休无止的以眼泪悼念自己惟一的,一开始就毁灭的爱情。
少女们就以写上自己爱人的名字,放在小船上的纸灯来祭祀玄姬的爱情,渐渐的这和中元节有些相似的日子,也成了钟情男女互诉衷肠的日子,更有无数情侣选择在这天私奔、相伴,便渐渐成了少年男女们祈爱的节日。
在这深宫之中呢,曲水流觞,浮灯流水,就变成了不求君爱,只求君看。
这深宫红颜凋零之前,无外乎是这样近乎卑微的一点儿愿望。
“要放。”海棠用力点头,抓起纸船,向外走去。
太液池上已经是波光点点了,到处都是宫女和嫔妃,两人都逆流朝下游走去。
下游船灯就少了,河面上只有寥寥几盏船灯,捧着史飘零递给自己的灯,海棠看着手掌里小小的船灯,忽然有些恍惚。
“史美人,你说,那些宫女放的灯上写的都是谁的名字?”
黄昏暮色里御河几艘孤零零的船灯,铺开一片薄薄的灯光,史飘零晶莹乌黑的眼睛里微微有什么一闪而过,轻轻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进宫之前的青梅竹马或者是相好的某个内侍,某个侍卫,说不定还有陛下。”
史飘零慢慢说着,矮下身子,长长的衣裾飘零起来,衬得她美丽一若春花。
她放手,看着掌心的船灯跌入河里,歪斜了几下,就沉没在夜色里显得昏黑的水里,带起小小的涡漩,让旁边几盏流过的船灯也微微动摇了一下。
海棠盯了她一会儿,低低道:“……你没写名字。”
史飘零想了想,没有回头看她,“写了也没用吧。”
海棠摸摸鼻子,默然,抓着纸灯的指头微微蜷了蜷。
史飘零难得地发了一会儿怔,转过头来看向海棠,“你要写谁的名字?”
海棠也怔了一下,摇摇头,茫然地看着远处点点晶莹的船灯,什么也没说,伸手,放走了那盏没有写名字的船灯。
海棠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史美人,你怎么打算未来的?”
“有什么好打算的,你活着,我保护你,你死了,陛下活着,我保护陛下,陛下死了,我若还没死……
两个深宫中的女子彼此相对无言,良久,史飘零缓缓掉转了视线,她低低问了一句,“你说这深宫里,谁算得上幸福呢……”
海棠毫不犹豫地接口:“我。”
史飘零起身,转过来面对她,第一次露出了愣住的表情,她看了片刻海棠,忽然笑起来。
海棠看得呆了——她从过没见过她这么发自内心的笑,便不由得嚅嚅了一下,有些心虚地觉得是不是刚才自己的答案有点好笑?她挠挠头,“其实,我是想说,幸福呢,完全在于自己,你觉得幸福,不管处境多糟,也还是会很愉快的,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幸,那么即便把整个世界放到你掌心,你也一样会痛苦。”
史飘零听了浑身一震,她定定地看了片刻海棠,露出了一个清澈微笑,她慢慢点头,“对,贤妃娘娘说的没错。”说完,她盈盈下拜,行的是臣见君的大礼,柔媚动听的声音在泠泠夜色里渗出一抹别样清冷。
“臣天枢之首,见过殿下——”
海棠猛的回头,她看到远远暮色里,一道修长身影分花拂柳,向这边而来,那人黑发红衣,有长长的,火焰一般的衣裾和拖曳地面的广袖。
他轻盈而无声地来到海棠面前,向她恭敬弯腰行礼,漆黑的头发顺着肩膀滑落,几乎垂落地面。
“见过贤妃。”
清澈的声音震动耳膜,海棠一个恍惚,就想到了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她跟在萧羌身后,行在柳畔水榭之间,板桥之上,他玉冠红衣,发如流泉,衣如蝴蝶,也是这般盈盈行礼。
她不自觉地回头,史飘零依然跪伏在地,再看向面前时,萧逐已经起身,身后是船灯点点,面前的男子伫立夜色之中,犹如上古名剑一般带着摄人之美。
海棠定定神,笔直地看向萧逐,男人也沉稳地回看他,海棠忽然就笑了起来。
她在这男人眼中已经看不到当初的伤痛悲哀。萧逐深情长久,此时镇定也许不过是伪装,但是那日彻底回绝了他之后,他并没有颓废不振,海棠非常高兴,就仿佛心里有一块大石落了地。
她定定神,敛袖回礼。
就在这时,白瑟从远处赶了来,向在场的人挨次行了礼之后,禀告道,说太后设宴,沉寒已经到了,就差她了。
海棠不敢怠慢,立刻告辞,萧逐沉吟一下唤住了她,对她说,请她帮忙带一句话给沉寒。
她实在没想到萧逐会和沉寒有什么好说的,只能点点头。
萧逐郑重其事对她说了一句话,她记下,复述一遍,确定一字不差之后,和萧逐告别,转身离开。
她走了之后,史飘零才慢慢起身,只看了萧逐一眼,就恭敬地低下头。
萧逐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子,心里百感交集,看她一副低头乖巧的莫样,又想想从萧羌那里得知的,她地情况,想责骂她的重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最后,他叹气,伸手轻轻顺了顺她的长发,只说了五个字:“你看着还好。”
被他碰触的地方象着火一样滚烫,那一瞬间,史飘零几乎潸然泪下。
沉寒早到了太后的殿内,海棠到了,就被她娇憨的拉到了身边,看太后没注意她们,海棠低声对她说:“平王殿下托我带话。”
沉寒听了怔了一下,随即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海棠看她不惊讶,就一字一句的转述了萧逐的那句话:“请娘娘不必担心,逐已安排妥当,必不辱命。”
沉寒听了这句话,脸上绽开一朵笑颜,暖如春花。她咬着唇笑着,点点头,却什么都不说,太后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便也笑了,“我总说我这儿子好福气,这样花骨朵一般的美人,就占了两个。”
海棠从来不敢把太后当作寻常夫人看待,听了这话连忙把自谦的话搬出来一箩筐。
这顿饭没有宫女内侍伺候,在座的除了她们两个就只有太后和杨太妃,太后只穿了一套极平常的常服,样子就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夫人一样。听了海棠的套话,她挥挥手,唤了她的名字,笑道:“笑儿,这样的话我打小就说,老了老了,赶上别人对我这么说了,里里外外,不论是我说的,还是别人对我说的,小四十年了,饶了我吧。”
这一番话说的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四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话家常,吃到中途,太后给海棠夹了一筷子樱桃盏,海棠立起来诚惶诚恐的接过,太后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叹气,唤了她一声,“笑儿。”
海棠立刻敛袖低头,太后唤了这一声,忽然就没了声息,片刻之后,才慢慢说道,“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京城了。”
这个敏感话题提出来,海棠和沉寒都不敢随便接口,全都放下筷子恭敬肃立,太后又幽幽的叹气,低声道:“笑儿,以后你要多照顾羌儿……那孩子……真心喜欢你……”说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沉寒,笑道,“皇贵妃也莫嫉妒,别的我不敢说,日后中宫之位一定是皇贵妃你的,我也看得出来,你把杜贤妃当姐姐看,这样很好,这后宫里,女人啊,与其斗,不如相互扶持的好,对不对?”
沉寒听了眨眨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一派天真无邪地说道:“寒儿怎么会嫉妒?我这样喜欢姐姐,喜欢陛下。”她喜欢的人和她喜欢的人在了一起,她只觉得开心,有什么好嫉妒的?
被她说的一乐,太后摇头失笑,让海棠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就有些恍然出神的意思,半天才说,“羌儿运气不好,这么晚了才遇到你们……”
这话海棠一样接不了,太后有些感伤地望向远处,停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海棠的方向,“笑儿,我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喜不喜欢他,我只告诉你,他喜欢你,你喜欢不喜欢他现在却都不重要了,我只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求你,别伤害他,也千万不要让他伤害你,好吗?”
海棠只扬脸一笑,“陛下那般英明神武,谁能伤得了他?”
听到这句话,太后眼里精光一闪,却立刻被一层淡淡忧伤掩去,她叹了一声“是呀”就招呼她们两个继续吃饭,到了二更时分太后让女官把她们送了出来,她们一走,太后立即收敛了笑容,她看了一眼这顿饭里几乎一言不发的杨太妃,唤她的名字,“阿纤,你觉得杜笑儿如何?”
杨太妃想了想,答道:“其人颇为聪慧,而且看得出来,并不盲从,从沉寒这么喜欢她看来,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太后莫测高深地点点头。
不是简单角色,她早就知道,今天这一番试探,这个女子,聪慧独立,换了别处,她欣赏都来不及,但若是换了帝王之妻,太后只觉得头疼——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亏了先帝性情懦弱温和,不然她指不定就是第二个吕后,现在换了萧羌这性子,只怕麻烦更大。
“……她若只是羌儿的伤口也就罢了,就怕她是……刺伤羌儿的凶器。”低低喃语着什么,太后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某些事情,她走前,总要试一试的。
沉寒和海棠穿过翔龙殿中殿水榭的时候,池中有早开的睡莲,香气微动,为四月末已经显得有些热的空气增添了一抹清凉婉转。
就在不经意的一眼间,隔着一岸烟柳,看到了水榭中两道修长身影,醉卧栏杆,月光静好。
白衣萧羌,红衣萧逐,这两个男人都是人中龙凤,齐聚一堂,谈笑风生,风流的倜傥萧瑟,绝色的俊美无双,偏偏现在酒酣耳热,又风流的带了点疏狂,俊美的沾了些落拓,越发显出一种清越过人。
萧羌今日一身白衣翩然,衣袂轻飞,长袖拖曳,漆黑的发上压着切云碧玉冠,此刻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捧着玉钟,站在一片暖黄烛光下,俊秀面容似笑非笑,真个是天然一段风度。
海棠望去,看到他端着酒盅,正在萧逐他耳边说些什么,旁边是殷勤彩袖的宫人,御前灯火摇曳,远处乐伎演奏的乐声隔着水声风动,分外雅致。芙蓉纱罩的昏黄光影里,萧羌又说了句什么,萧逐居然笑起来,一双覆在牙白面具之下的眼睛闪动着柔润的光彩,他与萧羌玉盏轻碰,一口饮尽。
萧逐靠坐在他旁边软榻上,玉冠已放到一边,一头宛若流泉的发披散在红衣之上,眼角薄红,异常美丽,萧逐又说了句什么,萧逐左右看看,忽然足尖一点,离水榭而去,红色华衣随他身形而动,如同一团飞掠的急火。
他立刻掠回,手里多了一管乐伎用的玉笛,他把玉笛朝萧羌一抛,萧羌一笑,横笛就口,清越笛声便惊破水榭之外朵朵睡莲。
萧逐长笑一声,水榭里立刻剑气纵横!
腰间长剑出鞘刹那,他曼声而唱,声音清越动听。
水榭之中,白衣奏乐,红衣剑光如电,舞的正是一阙《破阵子》。
萧逐长袖翩动,衣上有隐约云纹直欲冲天,于俊美华贵之外,更多了一种清狂落拓,舞到淋漓,他忽然一笑,剑光一收,人已掠出水榭!
萧逐轻功极好,人在空中犹能折腰回身,萧羌只看到他极优雅的在湖面上一掠,眼前人影一闪,他已回了岸上,剑光凛动之间,一朵雪白睡莲已缀在剑尖,递到了萧羌面前。
有风动莲香,夜风泌凉,萧羌一线笛音抛高,长长的衣袖在风里漫卷,如同正在舒展花瓣的什么花朵,萧逐一阙词也唱到尾声,“……吴钩映雪春秋洗,一唱天下何人敌,马叩潼关急!”几句之间金戈铁马,却偏又柔软在了萧羌笛音淡淡之中,他靠在软榻上,白的袖,黑的发,掩住了半张清雅面孔,温润眼眸里多了一层淡淡暖意,直到眼底,他含笑,取下剑上的白花。
萧逐看他,慢慢屈膝半跪,对他行以亲王见君之最敬之礼,他一字一句:“陛下所愿之事,必将心想事成。”
这时四周极静,萧逐所说的话,海棠听得一情二楚。
此时距离大越以东陆第一强国身份君临东陆,尚有十数年时间,而此时,从那个跪倒在萧羌面前的尊贵亲王身上,海棠看到了那个遥远的未来——
她喜欢上的,就是可以让这么优秀的男人为之效忠侍奉的君主。
远远痴痴地看着,海棠心里一阵甜蜜,同时,却又有一股微妙的酸涩盘旋而上,渗透入了那份甜美之中。
沉寒觉得有些冷了,伸手轻轻拉了拉她,海棠摇摇头,示意她先走,沉寒想了想,便带着宫女走了,水榭边便只剩下海棠一个人驻足而看。
萧逐一曲舞罢,向这边偶然瞥了一眼,看到了海棠,俯身对萧羌说了句什么,萧羌也看向她这边,轻轻一笑,便向她走来。
那素衣黑发的男子,碎花踏月,向她而来。
他来到她身旁,展开披风,把她娇小身躯裹了进去,带着热意的双手怜惜抚上她被夜风吹得微冷的脸颊,语带怜惜,“……你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既然来了为何不去水榭见我?阿逐不是外人。就算不去,多穿件衣服总是好的,冻着了怎么办?”说着,他叹息着拥抱她,胸中柔情让他声音都温软了起来,“你要是病了,难过的岂不是我?”
这男人总是这么温柔,温柔得不可思议。
可是她就要活不久了,她只有四个月好活。
她忽然就怔住,痴痴看他,萧羌也看她,他说,我做了个决定。
接着他便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吻了一下她微凉的鬓边。
而海棠什么都没问。
太后起驾离京定在了五月二十,作为护驾的先驱队伍,萧逐天还没亮就带着卫队离开了,太后的车驾要到中午再启程。
所有后宫略有位份的嫔妃都奉旨送太后出行,萧羌亲自到长宁殿去恭请母亲,他带了沉寒和海棠去见太后,花竹意是今天负责典礼的官员,便单独一人候在了院中。
见他们三人进来,太后屏退了所有人,她看看海棠,再看看沉寒萧羌,问道:“羌儿,可都布置好了?”
萧羌知道她问得是什么,颔首,“后宫之内诸家权贵势力还未完全平衡,要除掉首恶,还要一段时间。”
太后点头,“只小心别再让她多害人。”
萧羌点头,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海棠。
把这个细节收入眼底,太后不动声色,在心里把自己先前做的那个决定掂量了掂量,她开口:“羌儿,我有一个问题问你,你必须据实回答。”
萧羌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点了点头,“儿臣知无不言。”
太后闭了下眼睛,开口,“……羌儿,你告诉娘亲,杜贤妃身上的剧毒‘荷带衣’到底是谁下的?”
太后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海棠瞪大了双眼,萧羌如遭雷击,他身体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心底一片无边无际的惶恐。
她知道!母亲居然知道!
不,他随即惨笑,母亲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宫里能有什么事瞒得过她去?
一刹那,心底百转千回,萧羌不自觉地去看海棠,正好看到那个少女也在看他,在眼神相对的一刹那,萧羌眼底一切色泽希望悉数退去,只剩下一片灰烬的惨白。
他听到自己世界正在崩塌的声音,萧羌不自觉地伸手想要去碰触海棠,却在中途自己慢慢的放下手,慢慢地垂下眼,然后慢慢地开口:“是……”
然而,就在他开口前的一刹那,他却听到了海棠用平静的语气道:“我知道,是陛下下的毒。”
她早就知道了。很早很早就知道。
她不傻,所有的线索串合之后,对她下毒的人,就只能是萧羌。
而她也早就想明白了。
她一开始就知道这男人想杀她,她又不是不知道萧羌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爱上了他,那还能怎么样?
她爱他这个事实,抵过一切。
海棠平静无比地看向萧羌,而后者一脸惨白,又绝望又不可置信地看她。
他这个样子,看得海棠心疼,她也不管太后在不在跟前了,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安慰一样挨到萧羌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看了他片刻,把头抵过去,特意绕过去他身侧,拿发簪尖少的那头对着萧羌,漆黑发顶蹭了蹭他的颈窝,说我都知道,你别担心。
萧羌浑身僵硬,不敢置信。
她知道!她原来知道!她居然知道!
她知道害她苦难如此,害她性命朝不保夕的,是他,她居然一直都知道!
萧羌心口一疼,只觉得从胸口往上泛起一股腥甜,如同利刃,一路切开他气管五脏,把他剖为两半,慢慢撕开。
她知道,她原谅了他,然而他这么对待如此宽容温柔的她。
在这一刻,他过去多狠心,他有多爱海棠,便有多痛苦,昔日一切过往,最初针锋相对彼此防备的,之后情生意动,试探的,到现在情意绵绵,情深意重的,此刻全成鸩酒,连一个碰触都变成腐心蚀骨的剧毒,直烂到人的魂魄里。
他对他如此深爱的女子下毒,他害她快死了。
萧羌的世界溃不成军,成就碎片纷乱。
而那个女子看着他,又蹭蹭他,发现簪子还是刮到他,便干脆拆下来,整个人依偎而去。
她说,萧羌,没事,我原谅你,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到,也无法可想,他紧紧地,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身体里一般,用力抱住了她。
他什么都不想问,也什么都不想管。
他只想抱住她。
头枕靠在他肩上,海棠看了一眼完全呆住的沉寒,向太后使了个眼色,太后也是完全没想到她居然知道,人也惊了,但姜还是老的辣,她立刻命人把沉寒带下去,让萧羌和海棠坐下,萧羌孩子一样,就是抱住海棠不放手,海棠拍着他的背,她极轻地问向太后,“……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揭露这个答案?她想知道。
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萧羌,即便是他的母亲。
太后已经恢复镇定,她一派安之若素,答了一句,“……你太危险,你已经在影响皇帝的判断。你不仅仅会是皇帝心上的伤,还会是制造那个伤口的刀。”
这句话萧羌也听到了,他深吸了几口气,扶着海棠的肩膀,终于镇定一些,他慢慢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忽然惨笑。
太后惊动一下:她从没看过自己坚毅隐忍的儿子露出那样惨淡的笑容,她刚要开口,却听到萧羌以那样轻,轻得仿佛呻吟的声音吐出一句话:“……来不及了……母后……来不及了……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
这句说完,他便耗尽全部力气一样,闭上眼睛,靠在海棠肩头,再不说话。
海棠顺着他脊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向太后,她说,十月二十那天,皇帝对我说,他对不起母亲,我当时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非常非常的伤心。
说完,她便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的轻轻抚着萧羌的头发。
殿内静默,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何善仗着胆子进来,小声地说启程吉时已到……
他话都没说完,便跪在殿口,缩着颈子,太后点点头,她慢慢撑着身子站起,在此刻,这个曾执掌朝政的女子,终于显出来一点老人的疲态。
她只对海棠点点头,便慢慢地慢慢地,走了出去,到殿口的时候,太后双手紧紧拢着,她转着袖子里一串水晶佛珠,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们好好的罢,便迎着阳光步出长宁殿。
殿外阳光灿烂,殿内红尘须臾。
萧羌知道母亲走了,但是他没动,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耗尽,靠着自己所深爱的女子的肩头。
两人就像彼此取暖一样依偎着,谁都没说话,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萧羌忽然开口:“我预备明年立寒儿做皇后。”
“嗯。”她点点头。
“于氏我大概后年会除。”
“远儿也快回来了。”
“嗯。”
萧羌絮絮叨叨和她说了好多好多,他跟他说两年后的事,五年后的事,十年后的事,甚至说到他死了之后,要怎么附葬——就好似他们还有那么多时间,能长相厮守,一辈子在一起。
他慢慢的就没什么可说了,于是渐渐安静下来,但是这偌大无人的殿内,一安静便冷清,他停了片刻,轻轻唤她,他说:“海棠。”
“嗯。”
“海棠。”
“嗯。”
他就这么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她的名字,海棠应着,直到他不叫了。
又静默,一直到天快黑,海棠低低道:“对了。”
“嗯?”
“结缘日那天,你说你做了个决定,是什么决定?”
萧羌沉默,用力地抱紧她,又慢慢松开,他说,我决定让你跟花竹意走。
海棠怔了怔,看向他,大越皇帝清俊面孔上浮起一线温柔的浅笑。他把一个吻落在她唇上,声音柔和,“海棠,我不要朝朝暮暮,我要长相厮守。”
她却没说话,她只觉得这一刻心底又柔软又酸楚,偏偏又透出一点甜美的绝望。
那一瞬间,一切的一切于海棠都成了虚妄,她就又甜蜜又酸楚地看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离他如此近,除了抱紧他,吻上他的嘴唇,还能做什么?
他说,他愿意放她走,因为他不要朝朝暮暮,他要赌那一点可能,他要长相厮守。
她要怎么选?
走,还是不走?
外传之一
萧然渡
德熙三年,长昭兵犯永州,平王拒之,两军相峙于渡口,其名萧然。
大江之上,烟雪肆卷。
天低云迷,昏黄暗淡,落雪如毡,一条大江横亘于苍茫天地之间,无边无际,无来往复,仿佛开天辟地之初,划开混沌的伤口。
云林江前,铁戈铜戟,百战金甲,大越的十万大军屹立风中,筑成卫国铁壁,除了偶尔的马嘶,偌大的军阵中,只能听到战旗烈卷之声。
深红战旗,犹如血染,一个银勾铁画雪白的“萧”字,张扬翻卷成触目惊心。
旗下,有人白马长枪,雪甲红衣,面上一张牙白面具。脊背笔直,在风雪中犹如一杆笔直的枪。
军是风神,威震东陆,大越第一铁骑的风神军。
人是萧逐,垂翼遮天逐云凤,剑起凤鸣天地动,大越第一勇将。
他的对面,却是十年来东陆公推的第一名将所率的十五万铁血之兵。
长昭赵亭,生平未逢一败;虎龙之骑,蹄下从无生灵。
萧逐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远方,慢慢的、慢慢的,小心的,小心的控制着自己每一个呼吸。
嗓子里有一股还没烧起来的硝烟味。
“殿下……”有人开口,他只摆了摆手。
“没到时候。”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仿佛冻结了的金属溶液,比这天气还冷。
还没到时候。
他再次对自己说,松了松手,复一点儿一点儿再度握紧了掌心那杆银枪。
带着护套的指头抚摸上冰冷的金属,他所熟悉的触感再度熨贴了肌肤。
他猛的攥紧长枪,紧到隔着护套都能感觉到枪杆上镌刻的花纹,萧逐仿佛要把胸膛里所有气息都吐出来一般,深深的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
还没到时候。
他安抚着胯下喷气白马,眼睛慢慢闭了起来。
风像刀子一样从面颊上滚过去,生疼生疼,夹着的雪珠都似乎夹了刀锋。
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片刻,萧逐睁开眼睛,那双明明生的妩媚,却偏偏又冷又沉静的眼睛,冷漠地看着江对面黑压压的人群。
还没到时候。
萧逐忽然便想起了少年时候和赵亭的初见。
那是个有阳光的深春午后,赵亭伫立在一片飞花之中,长身玉立,姿容俊秀的青年笑得温煦无比。
于是,萧逐掌心里的枪松了一松,随即又紧,比刚才更紧。
赵亭正在斟茶。
赵亭有一双秀雅得仿佛少女一般的手。
指甲圆滑,指尖温润,白皙,犹如最上好的白玉。
几乎没有人相信这是一双武人的手。
正如第一次看到赵亭的人,几乎都不敢相信,这个脸色苍白,文雅秀弱,不良于行,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去的男人,是长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神赵亭。
他现在十分专注,仿佛手掌下这红泥的小壶就是整个战局。
叶翩然也很专注,长昭的摄政驸马看着红泥小壶的姿态,仿佛那就是整个战局。
赵亭纤瘦的手腕一个漂亮的轻旋,淡碧色的茶水注满薄胎的瓷盏,半透明的杯壁便渗出一点恼人的绿来。
叶翩然执起茶盏,一看二嗅三品,闭目凝神了一会儿才淡道:“好茶。”
绢白的帕子掩了唇,赵亭轻咳了两声,才低低地说:“可惜水不好。”
“……云林江江心之水号称天下第一。”
“可惜此时隆冬,不易取水。”淡淡说罢,赵亭又是掩口一阵轻咳,咳完,纤白手上的丝帕上面一层淡淡血红,他视若未见,只仔细小心叠好,收入袖中。
“……时候未到?”叶翩然剑眉一挑。
赵亭向后靠去,闭上眼,舒展开的眉心有一痕淡淡皱纹,“时候未到。”
“为何?”
“未沸之水如何泡茶?”
叶翩然忽然恍有所悟,他一拊掌心,“云林江尚未冻实!对了,萧然渡渡口狭窄,军船进攻几乎不可能,元帅是要等云林江结冰,强渡萧然!“
赵亭却一笑,他笑到一半,又剧烈咳嗽,身子半弯起来,脊背上凸起的纤细肩胛骨,仿佛一个阳刻的八字。
“翩然,你在为政方面胜赵某千倍万倍,行军打仗,却是赵某有所擅场了。”
说完,赵亭又笑了笑,忧郁而温和,让人联想起初秋傍晚太阳旁边菲薄的云层。
“我在等,萧逐也在等。只不过,他在等冰层结实,我在等……冰层看起来结实……”
说完,他疲惫叹气,菲薄苍白的唇角弯着一个淡淡的笑容。
萧逐萧逐,且让为师看看,你到底学到了我几成本事。
闭上眼,赵亭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萧逐的时候。
那时他才刚刚二十岁,那个孩子七岁,已经有了日后绝色容颜的初笔。
小小的孩子站在阳光里,穿着长长的红衣,一步一步,慢慢行来,分花拂柳,下摆拖曳在禁城的金砖上,有如画的眉和一双眼神清澈,形状妩媚的眸子。
然后那个孩子被领到他面前,大概是因为那孩子太漂亮了的缘故,他第一反应是头疼:权贵的子嗣多半骄横,何况是这样一个漂亮、备受宠爱的皇子?
他已经做好了接受一个刁蛮绣花枕头的觉悟,那个孩子却规规矩矩跪倒在地,三拜九叩,行拜师大礼,接着那双星子一样的眸子抬眼看他,清清脆脆唤了一声,“师尊。”
然后呢?然后就是他倾心相授,然后就是他功高震主,被迫千里逃亡,九族被诛,逃亡之中冻坏了一双膝盖,绝世武将再不能站立。
唇角的弧度忽然就怨毒起来。
萧逐萧逐,我该怎么毁了你?
叶翩然忽然就叹气,他站起来,拍拍赵亭的肩,“元帅,娶个老婆吧?”
“怎么忽然这么说?”
“因为这样你就有了必须要赢的理由。”他一本正经,“想到输了回家要跪搓衣板,男人就会想不如死在战场上算了,对不对?”
赵亭看看他,忽然若有所思,“这都是驸马的亲身体验吗?”
叶翩然清俊面孔上忽然就出现了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讪讪缩了回去,赵亭一笑,刚要说话,一个侍从掀帘而进,兴奋地捧着一个形制奇怪的铜漏。
“元帅,元帅,结冰了!结到您要的厚度了!”
看了一眼自己制造的,用来计算河面结冰的仪器,赵亭咳嗽了几声,点点头,淡淡说了两个字:“冲锋。”
那样淡的两个字轻轻落下,虎龙骑的铁蹄就直踏云林江,叩向大越重镇!
当中军升起“赵”字帅旗,同时升起“叶”字督军旗的时候,十五万大军齐声呼啸,声震云霄,长刀出鞘刹那,整个天光都为之一寒!
马蹄声震动了整个永州大地,顷刻之间,虎龙骑一卫已经冲上冻结的云林江面,轰然巨响之中,漆黑如潮水一般的虎龙骑已如出闸猛虎一样扑了出去!
虎龙骑下无生灵,虎龙骑冲锋之强号称无坚不摧,面对这样的攻势,萧逐眯起了眼,手中令旗举起,却没有挥下。
现在在对面指挥战役的男人曾经倾尽所有,把一身所学都教给了他。
那么,现在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他是不是猜得到?
攥着令旗的手心里有薄薄一层冷汗。
“殿下……”
“还没到时候。”
虎龙骑一卫已越过云林江,与首阵弓骑兵接战。
“殿下!“
“还没到时候。“
弓骑兵首队已殁。
虎龙骑第二波冲锋已蓄势待发,当萧逐看到虎龙骑二卫已踏马上云林的刹那,萧逐手里令旗挥下!
大越弓骑潮水一般退下,后方赫然是甲阵枪兵方阵,大越弓骑退下的一瞬,冲锋过猛的虎龙骑前驱直撞上枪兵方阵竖在巨盾之阵缝隙里的长枪上!
但是虎龙骑生性剽悍,很多人战马被刺穿胸腹,人就地一滚,拼着让枪尖洞穿肩背,一刀斩下枪兵的手臂!
“……徒儿……你就这样的本事吗?”
坐在四匹骏马拉乘的软车内,赵亭看着云林江上局面,轻轻叹气。
虎龙骑第二波冲锋丝毫没有因为枪兵方阵的阻碍而有所停滞,呼啸着挥舞长刀的虎龙骑催马急冲,一万铁骑马蹄直接踏上了巨盾方阵,丝毫不畏惧于方阵之内透出的弓雨枪林!
倒下了可以为后来的战友垫脚,被枪贯穿支在地面,可以成为战友的盾牌——虎龙骑就这样踏着战友与敌人的尸体,在第二波冲击,留下了数千具尸体之后,用铁蹄敲开了巨盾兵枪之阵的缺口!
不知谁由谁开始的,虎龙骑咆哮了起来,十数万铁血男儿声震云霄,喊的却是同一个字——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
虎龙铁骑,七杀之阵!
第三波冲锋已到!
忽然便有血红的人影横入战场,白马银枪,红衣雪甲,那道血色旋风杀入战阵的刹那,长枪横扫,虎龙骑前驱十数人只觉得颈上一凉,人头已飞离了颈子!
那红衣人一枪得手,摘弓搭箭,一箭射透风雪,只听一声轰然巨响,“赵”字旗已被射落!
帅旗倒塌,即便是虎龙骑也怔了一怔,这一刹那,红衣人长枪拄地,一声清啸大喝,洞穿七杀袅袅尾音!
“萧逐在此!谁能犯我大越半步!”
垂翼遮天逐云凤,剑起凤鸣天地动!
那声清喝响起的时候,赵亭正靠在帅帐里的引枕上咳嗽。
阅读了情报所下的指示和带血的咳嗽一起从唇边逸出,他仿佛一个随时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病人。
掩住口鼻的帕子上鲜红又重了一层,赵亭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染红它……”
叶翩然一脸你饶了我吧我求求你的表情看着赵亭,“所以你就拿一块擦了无数次血的手帕一次次吐血上去?元帅,你成功的恶心到我了。”
被他的话逗得一乐,赵亭随手把手帕一甩,裹紧了身上的裘皮,低声道:“看起来,我的这个徒儿不太容易上当。”
“哦?”
“他不肯上江。”
赵亭拧起了眉毛,又细细咳了一声,“风神军固守云林江沿岸,我用虎龙骑作为诱饵,他也不肯上当,迟则生变,战机就在这一瞬。”
“诱上冰面?”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念,叶翩然猛的一击掌,“冰面尚未结实,元帅是想把风神军诱上冰面,等待冰面自己塌陷?”
云林江江面宽阔,足可容纳数万兵马,一旦冰面塌陷,先不说士气大折,大越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就会尽丧于此了!
瘦削清雅的男人双手碰过了茶杯,怕冷一般小口小口地喝了,赵亭悠然点头,“我已算过,这冰面可以承担三次骑兵冲锋。即便是狡狐过河一步三听,我军现在已冲锋两次,我以为怎样萧逐也会上当。”
可惜……他居然没有上当。
“不会啊,现在风神军已有万余在冰面之上了,元帅计谋已成啊。”
看了看眉飞色舞的叶翩然,赵亭虚弱而疲惫的一笑,“驸马错了,我想诱的可不是风神军。”
叶翩然挑眉:“哦?”
茶香之中,赵亭的脸有了一种湮灭一般的飘忽,“设下此局,我为的,本就只有一个人。”
“萧逐。”
“大越武将匮乏,萧逐资质远远凌驾于其余所有诸将之上,若此役可取萧逐性命,半壁大越河山将尽入我长昭之手!”
萧逐啊萧逐……
想到这个名字,在嘴里说着心里念着,脑海里想着。赵亭苍白的脸上就慢慢渗出了一丝兴奋的红色,病态的蔓延着。
那孩子是他用了自己全部心血在这世界上培育出的最完美的杰作。
他曾经认为,只要萧逐活着,即便自己死了,自己的才能自己的智慧也会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残留——萧逐就仿佛是另外一个他。
设想到杀了那个年轻美丽的青年,就让他有一种自残的快感。
如同——抚摸着宝剑的剑锋。
赵亭笑了起来,整个人都陷在在引枕里,掩住口鼻的雪白长袖,已经渗出微微血红。
“……真麻烦啊……”他一边笑一边说。
“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弟子呢……”他笑着咳嗽,咳嗽得越发厉害,让叶翩然有一种他能把心也吐出来的感觉。
就在咳嗽声里,赵亭轻轻的说了一句话,“本军出阵。”
叶翩然大惊,“元帅——!”
赵亭无所谓地抹抹嘴唇,抽出帅令朝地下一掷,随着中军三万将士齐声怒吼,本就驾在辕台上的帅帐被数十头健牛拖拉着,向前缓缓前进。
帅帐缓慢而威严的震动,赵亭看看叶翩然,笑了起来,“对付聪明人,饵就总要多些。”
叶翩然盯着他,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他从牙缝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冰面崩溃,虎龙骑一样也要死,这样的诱饵还不够?!”
“……怎么可能够?”赵亭似乎觉得他的话问得非常有趣,他伏下身子,靠近叶翩然,“你觉得如果是我,诱我入圈套,要多少人命才够?我和萧逐都是一样的人。战争这东西赌的本来就是人命,端看谁的筹码多到可以不怕牺牲而已。他死十万,我死十万,只要我还剩一个人,就是我赢。”
男人微笑,脸颊苍白,唯独眼角一丝胭脂一样薄薄的红,他吐出嘴唇的话,就有了一股诡秘的味道,“驸马,我和萧逐都是军人,我们渴求鲜血和杀戮,只有血海才能满足我们的欲望。”
“所以……”
“这些诱饵怎么够呢……如果没有我的话,我的徒儿怎能上钩呢?”
说完,面色苍白仿佛随时会死去的男人忽然笑了起来,他又微微咳嗽,好在只咳嗽了几声就止住了,他唤来从人,把叶翩然咻的一声丢了出去,他朗声笑道,“不过这种事情,亭一个人冒险就足够了,驸马千金之躯,就不必陪亭了。”
把叶翩然扔下辕台,帅帐的行进在赵亭一声令下陡然加快,随着他帅帐渐渐出现在了前阵,风神军的命从人掀开帅帐,在寒风灌进的一瞬间,赵亭抓起了旁边放着的长弓,迎着风雪远远瞄准了对面那个红衣执枪的男人——
那是他惟一的弟子,最杰出的作品,美丽如同上古战神一般的青年。
毁了他吧。
他想。
心神底定——弓弦震响,鸣镝破空而出!
对于赵亭的用兵方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萧逐更熟悉。
无数个日夜的沙盘推演,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男人确实是把自己一身所学毫无保留的教给了自己。
他几乎可以设想对面那个男人会用的一切计策,然后自己推演出无数个对策。
但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却是和赵亭一贯的狡猾几乎完全不同的朴实陷阱。
一和二,就这样两个选择,却能让智者也头疼至死。
当赵亭的本军开始移动,辕台上的帅帐如同百兽之王在虎龙骑中渐渐出现,萧逐已经肯定,这就是一个陷阱。
他觉得血液开始在被风吹得冰冷的肌肤下慢慢沸腾起来,热度仿佛可以灼伤血管。
萧逐从指尖开始微微颤抖。
清楚的颤栗从被他握的温热的枪杆上传了上来。
风雪中,帅帐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忽然风雪中帐门洞开,他清楚地看到帅帐之中雪衣男子端坐其中,张弓搭箭,箭尖的方向正指向自己。
这果然是个陷阱,他和他都在赌。
赵亭赌的是自己的陷阱会先发动。萧逐赌的是,在陷阱发动之前,自己可以杀了赵亭!
——一箭破空——
坠月弓,破日箭,赵亭昔年就是以箭法无双著称,这一箭破空而来,迅如雷电,气势几无可挡!
萧逐在赵亭发箭的同时张弓搭箭,策马向冰面上疾驰而去!
赵亭的破日箭擦着他盔上红缨而过,他头盔应声落地,一头乌发立刻散了下来,额边一丝擦伤渗出鲜红的血,立刻凝结。
这陷阱,他跳了!
在赵亭开第二箭之前的一瞬,萧逐一箭射去,赵亭第二箭已发,两箭在空中相擦,赵亭一箭从他鬓边擦过,他的一箭却正正射中了赵亭左臂!
那一瞬间,隔着千军万马,萧逐看到自己的老师似乎微笑了一下,鲜红的血划过他雪白的裘衣,他听到身后风神军铁蹄纷沓而至,在他恍惚的这一瞬,脚下冰层开裂,汹涌的云林江水喷涌而出!
在落水前的一瞬,他看到了帅帐里的男人拈起了第三枝箭指向他的头颅,最终,却没有射出,放下。
然后江水涌入了他的耳鼻,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昏迷前的错觉,因为,他听到了赵亭一声清晰无比的叹息。
就仿佛是多年前他找到在御花园里抓老鼠而忘记去上课的自己,用袖子为自己抹掉满脸泥巴时候一样温柔宠溺又无奈的轻叹。
“你啊……”
这一定是错觉。不然千军万马冰冷江水中,他怎会听到这声叹息?
“后来呢?”在一树玉兰花下,少女托着下颌,听得津津有味,等着他继续讲下去,萧逐想想,摊手,微笑起来,清澈的正午阳光射过玉兰叶,把叶子照得翡翠一般,连带着男人绝色的容颜也多了几分温和的味道。
“没有后来了,赵亭重伤,长昭撤兵,我也被救起,算是平局,”
少女笑了起来,眼睛弯得象一痕月牙,更象一只狡猾的小猫。
“王爷也有和人平手的时候呢。”
“逐非军神,怎会长胜?”
“呀,王爷不长胜的话怕就要糟了呢。”
“为何?”
少女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起身拈了一朵小小的玉兰在手里把玩,然后突然把身子横过桌面,一双眼从下往上地看着萧逐,粉红菱唇弯了起来,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呀~如果王爷输了,永州就守不住了,那谁来保护笑儿呢?笑儿是个女孩儿家,又娇又弱又笨又懒,一定跑不掉的啊。”
听到对方娇美脆嫩的声音,萧逐如上古名剑一般清澈锐利的眼就忽然柔和了起来,有着绝色容颜的青年温柔地弯起了唇角,他轻轻握住少女的手,许下了他终其一生都没有改变的誓言,“只要有萧逐命在,断然不会允许有人伤你一分一毫。”
然后少女笑开了如花容颜,一下子跳到他怀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一辈子守护杜笑儿的笑容的。
可是,他错了。
当萧逐得知杜笑儿准备入宫的消息时,他发疯了一样策马出城,沿江追去,看到的只是载着杜川灵柩和杜笑儿的船远远离开了渡口,再不能回头。
他忽然想起,此渡名叫萧然,正是他与他的老师决裂一战的所在。
德熙三年,长昭兵犯永州,平王拒之,两军相峙于渡,渡名萧然。
德熙七年,前永州司马之女杜氏选为宝林,平王于渡口阻之不及,渡名萧然。
从此萧郎是路人。
外传之二
幕后
……萧羌伸出手,缓慢的,完全的,把少女娇小的身体拥入了怀中。
灯花闪动,满屋熏黄光彩刹那变成无边无际的碎片。
冰冷的黑发流淌过他的脸颊,如同死去女人开始腐烂的指骨。
就这样安静的死去吧,慢慢的,毫无痛苦……
“卡!”一声怒吼在明亮的摄影棚里响起,然后就是一串濒临暴走边缘的“卡卡卡卡卡!萧羌,你这是抱着一个你只是很欣赏,让你有一点点心动的女孩子!”
哦也,导演暴走了~
场记打杂灯光摄影,包括等着拍下一幕的演员们飘着爱的粉红小花,齐刷刷地看向摄影棚里一男一女。
叹气,抬头,男人无所谓地侧头,漂亮漆黑的长发从他清雅端正的容颜上滑了下来。
起身,摊手。
“没办法,这不是我让我有一点点心动的女孩子。”他微笑,样子优雅温和,桃花眼里笑开一片春风荡漾,“海棠是我心爱的女人,导演,我赞同你的一句台词,男人绝对可以伪装成爱什么,但是……”微笑越发加深,他姿态优雅的弯腰,执起躺在床上的女孩子一只手,印上自己的嘴唇,眼睛眯细,看的是导演的方向,“要我伪装成不爱我的女人,那可是超出了我的演技范围。”
“我赌五十块,导演会抓狂。”沉寒下注。
“好吧,那我押一百块,海棠现在睡着了。”萧远摸摸自己粉雕玉琢的嫩下巴,煞有介事地说。
沉寒翻白眼,“那岂不是没有输家……”
然后,在两个知名童星无良下注里,导演的怒吼掀翻了整个摄影棚。
“丫的萧羌你不要以为你还真是打不死的蟑螂!”
“硬要凹出这么菜的剧情,还‘死去女人开始腐烂的指骨’咧,莫非您还真以为自己是文艺女青年么?”
“希望这次导演不会拿冷光灯k老哥的头……”某饰演男主儿子,实则为该演员弟弟的不良小帅哥继续摸他那至少五年后才长得起来胡子的下巴。
“导演说了,继上次误伤准姐夫的脸,导致他长达数集不能出镜之后,她悟了,说以后要打挑脖子以下。”小白花邪恶地笑。
紧张紧张紧张,男主角即将和导演上演全武行!
刺激刺激刺激,众人拭目以待女主角如何救场!
“导演,冷光灯很贵,你这又没砸着,何必呢?”
“萧羌,你不要跑!”
万众瞩目,在周围高达二百分贝的噪音对吼了十句之上后,本片女主角,终于晃晃悠悠地从床上晃荡起来,睁眼,微笑,向那个有着一双桃花眼的男人伸出手臂,“阿羌,我刚才梦到了恐龙。”
于是世界须臾和平。
这边是温柔以对,任凭冷光灯敲在自己背上,展开双手抱住了扑来的情人,那边是收势不住,自己栽到旁边的导演。
无敌可爱笑容亮闪闪,女主角环视四周,“大家早安!”
沉寒黑线:姐姐,现在下午七点四十分,您真睡糊涂了……
小少女旁边小帅哥嘴角一咧,低声就说了一个精辟的总结,“……真是傻一块儿去了。”
沉寒鼓掌,崇拜看,萧远你可比你那傻哥哥聪明到多少个河外星系去了呀~
一片混乱中,制片人出来收拾局面,表示这段导演你脑子没病吧真是雷暴了,下去和编剧商量怎么改。
萧羌你去换装,准备下一幕。
脚蹬全尺寸高跟鞋的制片人温柔摊手,下了结论:所以,现在都给老娘歇歇。
萧羌是知名男星,开的却是一辆a6l24,而且是技术型。
对,就是那款长得丢到车堆里你肯定拔不出来,普通到死的车。
从价格到长相都和他一线男星身份毫不搭调,但是他开得悠游自在,理由是,我买车的时候,这款车送真皮坐椅。
海棠有一付这辆昵称“豆包”的车的钥匙,这套钥匙对她的意义就在于赶紧在拍完戏之后跳上车,视季节不同开空调或暖气。
萧羌从地下摄影棚爬出来的时候,海棠正蹲在他那爱车里,苦大仇深地瞪着手里的ipad,他打开车门侧头看去,只看到屏幕上有昔年当红小生穿着白西装,戴着牛仔帽,被肉毁容的脸上一派倜傥。
“这是那部电影?”
“《黑金杀机》。”眼都不抬。
“怎么样?”发动车子。
“电影满分一百,我给这片九十分,其中男主的脸三百分,女主的脸三百分,演员们的演技三百分,剩下就全是这片子的了。”
“……那主要看点?”
“男主法斯宾德的脸,还有他后半截全程哭得梨花带雨的。”
“……”不知咋的,这一句话里车就bbdi
熄了火。萧羌顺着自己那头柔顺有光泽的漆黑长发,“……海棠,商量一下,咱能不能萌点正常的?”
海棠抬头,露齿一笑,洁白牙齿闪闪发光,“那要不法斯宾德的《羞耻》?里面他基本就没怎么穿过衣服。”
“……乖,继续看《黑金杀机》吧,亲爱的,这烂片还挺有前途的……”
萧羌和导演是最后一个离开片场的,他把所有女孩子送下去,有车的送去开车,没车的找了老实忠厚的男孩子送走,现在片场外安静寂寞,只能听到发动机空转的声音。
车子发动不起来,他当机立断一脚踩灭,似乎电影也到了尽头,大明星的女朋友终于想起来身边还有男朋友这个摆设,放下ipad,撒娇一样缠过去,靠在他肩膀上,萧羌向后侧头,嘴唇和嘴唇相碰,然后离开。
海棠从不化妆,味道清爽,男人桃花春风的眼睛眯细,眼睛里从深处泛起了一点更加深黑的颜色,他微微抬起了头。从后方抱住他颈项的女子粘了过去,吻他的嘴唇。
蜻蜓点水一般,轻轻碰触,便立刻离开。
怎么不继续?萧羌没说话,只是朝她飞了飞眉毛,海棠笑得跟朵花似的,两颗小虎牙龇了出来,微笑,“咱们最好别多干啥,刚才我看了,车轮边有个坑,我真干点啥我们就掉坑里了~”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萧羌被这冷笑话冻得浑身一抖,手一颤,车子居然发动了起来。
当他们从片场赶回来的时候,林家姓氏完全不同的三姐妹其中的二个,正拿着望远镜,看向唯一的来路唧唧歪歪着什么。
老幺沉寒豪气干云地拍在栏杆上,“我赌一定发生什么了!”
从望远镜里看到车子过来,老大赵零懒散地拢了一下头发,耸肩,“我赌没有。”
车子到,一男一女走下车,萧羌把海棠送到楼门口,一个轻柔晚安吻,熨帖在她额头。
楼上两姐妹对话继续。
沉寒:……你们到底是闹那样?这么清纯好么?
赵零:……我倒是觉得你闹那样,你才多大这么不清纯好吗?
说完,身为警察的大姐一把拎起童星小妹,拎回房间,打算好好跟她谈谈人生理想和未来。
一切圆满,可喜可贺
外传之三
所谓后爪打结
这世上总有一种生物生来光华耀眼,风流天生,一个回眸轻笑就勾魂摄魄,勾勾指头就无数男女前仆后继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萧羌就是这类人中的一个。
不,准确说来,萧家三个兄弟都是这类人中的翘楚。
长子萧羌一线男星,蝉联《男色》杂志三届最想被他拥抱的男性之首;次子萧逐自从干上片警这个有前途的职业之后,负责小区内犯罪率直线下降的同时,离婚率直线上飚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老幺萧远年级还小,没有如大哥一般“祸国”,也没有如二哥一样“殃民”,职业为学生童星的小帅哥,正致力于收获五十岁以上欧巴桑的尖叫和同龄小女孩爱的棒棒糖中。
——这是一家多么有追求的主儿啊……
而现在,这家子闪闪星人中知名度最高的那只,正以一种言情小说里邪魅男主最常见的姿态,靠在城里某个二流大学门口的柱子上,白毛衫,黑长裤,臂弯间搭着米灰色的大衣,白皙的额头上半长的发垂下来,微微遮住眼睛,阴影下一双深黑色的桃花眼半眯半睁,润着一色水光。
海棠只庆幸,这是角门,还有,现在大家都在食堂厮杀,不然就照这放电量,这儿早糊成片了。
这男人就该被关到发电厂去,无污染无辐射,电力充沛,十足新世纪绿色环保能源,也省得他出来祸乱众生。
海棠恨恨地想着,走过去,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拆下来,把萧羌连头戴脸裹成狼外婆,牙齿里迸出一句话,“我说,大哥,您老在这儿卖笑哪?”
萧羌羞涩地推了她一把,“客官请自重,奴家卖身不卖艺。”
“……”被这个冷笑话冻结了至少片刻,海棠猛的跳起来掐住他脖子摇,“你个恶心的家伙,我晚上吃不下饭我就咬死你!”
笑容大大,顺手把娇小的少女拦腰一抱,刚要一举,萧羌清俊脸孔忽然一僵,海棠立刻知道出事了,从他怀里跳出来,“咋了?”
桃花眼可怜巴巴的眨眨,语带悲怆,“棠儿……腰闪了……”
被棠儿这个称呼又冻结了,海棠看着他,机械的退后退后,然后转身就跑——这男人最近刚拍完一伪文艺真少女的古装剧,整个人都变得伪少女真文艺了,照这趋势下去,还是等他恢复成人类状态再见面吧,这要不他把自己恶心死,就是自己被恶心到暴走,把他掐死啊……
跑出十几步,忽然发现身后没有人追过来,觉得不太对,回头,这会海棠惊了,发现身后没人!这地儿不大啊,四周也没树木,怎么就没人了呢?
哇,该不会兄弟真穿越了吧?
她踮起脚四下看,忽然感觉有什么拉了拉她的裙脚,她低头,发现男星大人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忘记说,新出炉影帝萧羌大人最大弱点为:基本没有平衡感,走在平地上都会后爪打结,摔成一张人皮。
蹲在地上戳戳尸体,“兄弟,我真的很好奇,你那打戏是怎么拍的。”
“……上替身。”闷闷声音里伴随着相当程度的龇牙咧嘴。
“那总得有需要露脸的镜头吧?”
“把脸p上去……”
“……怪不得你的电影后期贵得跟你们前面没拍似的。”
翻身,萧羌平躺在草坪上,无所谓地摊成大字型。
“那日常有点难度的动作呢?”
“比如?”
“从沟上走过去?”她就不信这样还得用替身,这样都替,那他就别拍戏了。
“有种东西叫威亚啊。姑娘。”男人躺得很舒服,好整以暇地撑起下颌,另外一只手还颇有余裕地轻轻点了点她的下颌。
“你以为我没拍过电影啊?”瞪之,“威亚用吊的,那不是拍特效用的吗?”
“多吊几根就好了嘛,如果对方够技术,多缠几根说不定我能摆出《黑客帝国》的姿势哟~”
“……您这提线木偶当得可挺敬业。”
没好气外带翻白眼的说完这句话后,海棠索性也坐在他旁边。
初春的风温暖柔和,她拢着自己的头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你说,就凭你这后爪打结的状态,我要是真怎么样了,你追得上来吗?”
“世界上有种东西叫汽车,姑娘。”好心提点。
“……你没开车呢?”
“有出租车。”实话实说。
海棠姑娘愤怒了!一爪子拍到他胸口上,咬牙切齿,“你丫就掉亚马逊森林了,gps无效,车开不过来,你的直升机落不下!怎样!”
萧羌半撑起身子,上下打量面前姿态生动的姑娘,忽然笑了起来。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安抚一样顺着颈子摸下去。拍拍她的背,然后手掌按在背心,用力,把她拉靠向前,让她伏在自己的肩膀上。
声音温暖柔和,轻轻晃晃她的肩膀,“你又不回去。”
点点头,又摇摇头,捶打,“我要是就去了呢!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微笑。
低头,额头和额头接触,一双桃花眼水光泛润,她一把掐住他脖子,露出一口森森利齿,“我咬死你哦!“
“真的不怎么办。”他吻吻她额头,“我后爪打结,追不上的。”
“有汽车。”
“我没开车呢?”
“有出租车。”闷声闷气的答。
男人笑开了,“那我这混账掉在亚马逊森林,gps无效,车开不过来,直升机落不下怎么办?”
“……喂!别拿我的话堵我!”
忽然正色,笔直地看向她的眼睛,“海棠,你舍得我为你摔倒吗?”
“……不……”
“所以,无论你去到什么地方,多么遥远,千山万水,你也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轻吻,落在她睫毛上。
然后海棠感觉自己被抱紧,男人温暖吐息喷在她鬓边,“无论我在哪里,无论你在哪里,我们一定会找到对方,再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