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不是爱情,那么什么是
1
回宿舍的路上,葛芸很严肃地跟我说:“许佳慧,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哦。”
“亲爱的,我没有他的电话。不过他是化学院的,比我们高一届。有没有女朋友呢,我还不知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葛芸上来就挎住了我的胳膊:“你真是的,干嘛这么直白,我都不好意思了。”
半个月后,葛芸回来后幸福地宣布:“我有男朋友了。”
“谁?”
“陈尽欢。”
“不是吧,这么快?”
“是真的,他约我周末一起去逛街。”
看着葛芸脸上的害羞的红晕,我觉得不可思议。跟袁毅打电话的时候说了这事儿,袁毅说:“你让葛芸小心点儿。这家伙是出了名的花心大萝卜。高中的时候就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小姑娘。”
我把这话转述给了葛芸,但她明显已经陷入了爱情,根本就听不进去任何告诫。
总觉得一朵稚嫩的小花儿,遇到了尝遍百花的老牛。
周末,我去找晓春,把遇见“流川枫”的事儿,告诉了她。晓春完全心不在焉,拉着我陪她去了电脑城。
忙活了俩小时,累死累活地挑好装机,竟然不是要自己用,而是要送到h大。
“干嘛送这么贵的礼物?”我拽住她。
“他们专业课要用电脑。上次去他们宿舍,别人都有电脑了,他没有。”
“你这么大方,别人领情吗?”
“领不领情的,我愿意。我喜欢。你管呢。”
我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追求的路上,总是苦的。从踌躇满志到心如死灰,中间要穿过多少被幻想宠坏的泡沫和多少万籁俱寂的夜晚,也许只有晓春自己知道。我心疼她,但不能戳破那些泡沫。那是她甘之如饴的痛苦,是她赖以继续的勇气,是她的倔强,也是她的胜负心。
但让送货员送电脑的时候,晓春却隐瞒了买家的信息。然后我们在那等送货员回来,看到签收的字迹时,她一声轻叹:“你看,他写周字的时候,下面的这个口是个圈儿。他总爱这么写。”
我不知道说什么。
晚一点,我们回学校,在晓春校区的门口,看到等在一边的周志清。
“你怎么来了?”晓春雀跃地跑过去。
“尝尝你们学校这边有什么好吃的。”他扯扯嘴角笑着说。
我们在学校外面的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晓春一直很兴奋,周志清一直顺着她的话嗯嗯几声,而我一直很沉默。
几个月来,晓春在走向周志清的路上,迈出了一步又一步。且不说时间和勇气,更有一颗心捧在手上的坚定和真挚。难道这些付出时的甘愿,没有一点点的不甘吗?
所有的付出都是渴望回报的。哪怕,只要一点点。只是,付出的越多,就越沉浸,越无法自拔。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也像是在对着自己开火。
周志清难道不懂吗?我不相信他不懂。在她进击的时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后退,拒绝。
吃完饭,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晓春。那是一张欠条,清晰地写明了电脑的钱数,还有他自己的签名。
他说,钱会尽快地还她的。
晓春脸色一变,刷刷把欠条撕了个粉碎。
原本尴尬的气氛,在那一刻降到了冰点。周志清讪讪地坐了坐,买了单,然后走了。
看着他头都没有回的出门,晓春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如果眼泪能冲刷掉深藏在记忆里的喜欢就好了。哭一次,喜欢就少了一些,不甘也少了一些,而一直被揪着的心就放下了一些。
不去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是很多年后晓春的恋爱法则。不会让自己变得谦恭,不会。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望,不会。不会让自己被拒绝一次后,再给对方第二次拒绝的机会,不会。
但那时的她没有那么洒脱,也没有那么强大。
陪她坐在湖边的时候,风从湖面吹来,又冷又硬,她就是擦不干净眼泪:“高一那年,坐在周志清的自行车后座上逃跑的感觉,我一辈子也忘不掉,如果这不是爱情,那么什么是?”
2
第二天回到宿舍,马艳琳就说,昨晚上宿舍3个家伙夜不归宿。除了我,硕硕去会来看她的男朋友,葛芸估计和我那个“老朋友”开房去了。
“葛芸没回来?”不是吧,这发展也太迅速了。
晚上,葛芸回来后,在我们的围追堵截下,才交代了她的周末约会细节和去处。
周六逛街,她为他买了衣服鞋子,然后跟他回了他租的房子那。
“他不是很穷吗?怎么还有钱租房子?”
“他说宿舍太吵了,住外面更好学习。”
“你们那个了?”
葛芸羞涩地低下了头,又摇摇头:“没有啊,他睡的沙发。”
第一次提及到“那个”的话题,大家都兴奋了。只有素梅很保守,说:“你们这群女流氓,我的第一次可是要留到婚后的。”
硕硕鄙夷的说:“你没听说过现在都流行试婚吗?除了性格习惯方面的契合,那方面也很重要的。结婚了,如果他那个不行,你可要哭死了。”
大家笑了一阵,又觉得她说得不对。马艳琳说:“真正的爱情,应该是执子之手,死生契阔。那个不行也不算事儿。”
葛芸说:“我同意马艳琳。感觉陈尽欢拉拉我的手就幸福得不行啦。非要那个吗?”
那时的我们,爱情是拉拉小手就可以回味的整个青春。所以,在我们一致的反对声中,硕硕悻悻地先睡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葛芸轻轻地讲着她和陈尽欢的恋爱细节。她的声音那么甜蜜,带点动人,我在她的讲述中,无比地思念着袁毅。发短信给他:“好想你。”
很快他的短信回过来:“我更是。”
3
葛芸和陈尽欢的那场恋爱,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平安夜,葛芸哭着回来了。因为很小的一件事,陈尽欢跟她提了分手。
葛芸精心地为陈尽欢准备了圣诞礼物,除了一件用我一个月生活费也买不来的羽绒服外,她还为他准备了一个影集,里面是自己从小到大最心爱的一些照片,还有自己亲手画的画。丑丑的,但爱意满满的。葛芸说,那个影集以后会放上两个人在一起的合影。再以后也许会放上他们孩子的照片。
那个被我们嘲笑了好久却又如此暖心的礼物送出去后,并没有得到她以为会有的反馈。陈尽欢只淡淡地说了谢谢,甚至没有为她准备任何礼物。她缠着他买路边精品店一个只要30块的娃娃时,他拒绝了。他说他从不送女孩子东西。葛芸很失望,也很生气。葛芸说,她根本不想要那个娃娃。哪怕他在雪地上,堆一个小雪人送给她,她也会很开心。但他什么不仅都没准备,还在她撒娇吵闹了一阵后,不耐烦地说:“看来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吧。”说完他转身就走,只留葛芸一个人站在细雪中,哭成了雪人。
听完葛芸的哭诉,宿舍里所有人都义愤填膺了。直至熄灯,大家都在商量着复仇大计。
去报告辅导员。躲在他租的房子附近给他拍黑砖。去他上课的教学楼那贴大字报。寄可怕的东西给他
我们说的时候,葛芸一直没吭声。然后忽然来了一句:“你们说,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后悔?”
“神经病吧你。你还为情自杀啊?多大点事儿,还不到两个月,能有多深的感情?”本来躺着的马艳琳忽地坐起来骂葛芸。
“可是我甚至把我们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并且,我为了给他买礼物,把这个学期的生活费全花光了。”葛芸又哭了。
圣诞节这一天,大家都顶着黑眼圈去上的课。下课后,葛芸要去找陈尽欢,被大伙儿拦住了。好说歹说地拉回了宿舍。
在宿舍楼下,我似乎看到雪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揉揉眼睛,再看,果然那身影不见了。
虽然袁毅曾说会找机会来看我,但他做为一个从不落下一节课的好学生,应该不会在非假期时间出来的。
我没有上楼去,站在刚才以为那个身影所在的位置,内心有淡淡的失落。节日会让思念放大。思念一个见不到的人,是爱与孤独的一场对弈。
我就那么站着,期待着,畅想着。可期待这种事儿,就像被黏合起来的甜蜜碎片,一道光,一阵风,一朵雪片,都可以让粘合剂失去作用,“咣”的一声,碎在眼前。
“嘿,两个蛋蛋!”陈尽欢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葛芸在吗?帮我叫她一下。”
“叫她干嘛?再给你买东西吗?”我对他实在是没好气。
“你看你那眼神,这么凶干嘛啊。我还她东西的。”他说着递过来葛芸送他的那本影集,“你帮我带上去也好。”
“只有这个?”我没接。
“嗯?还有什么吗?”他竟一脸无辜。
“你身上穿的这件羽绒服。还有之前她送你的鞋子。都送回来吧。”
“我都穿了,她留着有什么用。”陈尽欢一副我很小家子气的鄙夷脸。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送你礼物,这个学期的生活费都用完了。”我气死了简直,怎么会有这种人。
“这个学期快过完了啊妹妹,只有一个月,熬吧熬吧就过去了。你接济她点不就行了。”他竟然把自己捅的篓子随手扔给了我。
“你!”我有点儿咬牙切齿了。
“你人好,多帮帮她,她会很快走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分手?你知不知道她真的”
“不是所有的开始都要走到结婚吧。”
“可她是这样想的啊。”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啊,所以没办法走下去啊。”
我被他的鬼扯震惊了,一把拽过葛芸的影集,准备上楼去。地上有雪,我又太用力,一下就摔了个狗啃屎。
陈尽欢蹲下来看我笑:“你和袁毅是要走到结婚的吗?”
“关你什么事儿?”我挣扎着想站起来。
“讨论有助于进步啊。”他笑的样子真是贱极了。
我抓起一把残雪朝他丢了过去。
4
葛芸很长时间没有再提过去找陈尽欢。当然,是在我们大伙儿的各种打压和恐吓之下。这堂也许每个人都要上的失恋必修课,她率先拿到了学分。
葛芸瘦了。虽然大家都从为数不多的生活费里,拿出来一些借给她用,保证了她的一日三餐,但她很少再去食堂吃饭。要嘛托我们带点儿,要嘛什么也不吃。没课的时候,她就在宿舍里躺着,耳朵里塞着耳机,看小说。
陈尽欢也没有再找过她,能这么干净地断掉一段类似糟粕的情事,也许对她来说是好事。
天越来越冷了,没有暖气的大江城,那种湿冷是我离开后还记忆犹新的。偶尔我会跑到晓春的学校去,和她挤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
晓春住的是四人公寓,条件要比我的好一些。她买了电脑后,就经常在网上守株待兔地等周志清。
她再没去找过他。偶尔在网上遇见也只是随便聊几句。最近联系人里,倒是小黑的话最多,几乎每天都要聊很久。晓春给我看聊天记录,基本是小黑说10句,她敷衍一句。
小黑重读了一年大二,现在再打网游,也是为了带晓春一起。也许晓春自己也没发现,小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温柔地爱着她。
那天和晓春一起去吃饭,遇见一个男孩,颠颠地坐在我们旁边,对她嘘寒问暖的。吃完饭,还帮她打了水,送到了宿舍楼下。
晓春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殷勤,只一句淡淡的谢谢,男孩的脸上已经开了花。
爱情真的是没道理的东西,你付出一颗真心,换到的也许只有一句淡淡的谢谢。有时,甚至被辜负,被碾压,被伤害。
“那男孩在追你吧。”上楼的时候,我问晓春。
“不知道,他没说过喜欢我啊。”晓春假装懵懂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只是不想承认,不愿戳破。有时,戳破别人的喜欢,也是一种残忍。
“你和袁包子怎么样了啊?每天就是打电话发短信?”晓春问我。
“是啊,异地恋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你也可以去看他啊。”
“算了,也快放寒假了。”其实,我真的还挺想去大北京看看呢。我想走过a大袁毅走过的所有路,尝尝他们食堂的味道,坐坐他上自习的位置,看看他仰头可以看到的天空,呼吸他吞吐过的空气。
“想去就去啊,别犹豫。”晓春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钱不够,姐有,友情奉献。”
果然土豪。
把水壶放好后,晓春就拽着我下楼:“明天周五,你不下午没课吗?好像去北京有个下午的车,你周日晚上再回来,一点也不耽误。哈哈,给他个惊喜。不过,如果他干什么坏事儿的话,也是惊吓。”
学校里就有一个售票点儿,晓春不由分说买了来回的车票,递给我。
“晓春。”我抱住了她,“你真好。”
“去去去。”她推开我。
“为啥你不能更好一点给我买个卧铺啊。”
“你快去去去!”她气死了。
我第二天上火车后,手机上收到她发来的短信:“我只是希望你在拥有爱情的时候,不被距离辜负甜蜜。如果周志清和我恋爱,就算他在南极,我也会去找他的。”
“晓春,咱不要周志清了不行吗?那么多喜欢你的男孩子”
短信,她再也没回。
他打动了我,他每次都打动了我。
这是他造成的唯一伤害。
他,踩住了我的心。
--王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