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下车的时候,和抵达a市的时候一样,同样是下午。
陆琳下了车,熟练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如同睡了一场美觉,心情大悦。想想也是,有了合适的眼角膜,还找回了陆祐天,生活还有什么不悦的?
只是,她还没有想到在她离开时发生的大事。
穆兰的手机依旧打不通,手机里响起的是那机械般的话语,她重重地按下红色键,难道穆兰真的生气了?不可能。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她想起了陆艺在电话里头说的,穆兰送来了一封信。
女生冥冥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琳转身望向慢步走来的许一峰,有个任劳任怨的男生就是好,很多时候自己不需要说出口,对方都自动自觉地做男人该做的事。比如,替女朋友提东西,这是最基本的。
他们在车站附近的餐馆吃了晚饭。
陆琳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一边想着心事。
“今天的胃口不好吗?还是因为昨晚吃多了?”许一峰关切地问。
陆琳轻轻地怔了一下,抬头,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来。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我总感觉,穆兰出事了。”说完后,又慢慢地垂下脸,希望这次是她想多了。
“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吗?”
陆琳摇摇头说:“来之前我电话打了,短信发了,一直处于关机状态,这不像穆兰啊。”
许一峰托着脑袋想了想:“这样吧,这里距离我家比较近,先把东西放我家,接着我们一起去找穆兰吧,你不是买了什么东西给她吗,正好。”
陆琳想了想,点了点头。
陆琳越想越没有胃口,匆匆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
到许一峰家放完东西,两个人马不停蹄地往穆兰家赶。一路上,华灯初上,暗黄的路灯在视线中晃来晃去,扰得思绪凌乱。
在穆兰家停下脚时两个人都已经大汗淋漓。许一峰擦了擦脸,敲了敲门。
一声,两声,三声……
寂静的大门透着压抑的气息,过了片刻,门的另一边隐隐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虽然隔着一道门,声音很轻,但依稀可以感觉到那种脚步声透着的疲倦和沉重,好像每走一步都费尽了力气。
门被悄然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的面孔,仅仅是短时间没见,但从那张脸看来却如同n年之久,借着微弱的灯光,陆琳看了好几回才确认眼前的妇女正是穆妈妈。
陆琳想说什么,却一下子又咽了回去,一些人一些事,已经能从穆妈妈颓废的表情上做判断。
许一峰礼貌地点头,说:“阿姨好,我们是穆兰的朋友,请问穆兰在家吗?”
“穆兰”这个名字在穆妈妈的眼眸中划过,憔悴的脸庞上有了轻微的反应,但随之而来却是全身乏力地瘫软在地上,下一秒,一个泪如雨下的中年妇女哭得像小孩一样让人生疼。
那一刻,陆琳眼睛一热,模糊的视线映照出穆兰的模样。
那年,新班级课室调位,一个面容精致的少女从自己的身旁坐下。她与她对望了一下,少女笑笑地伸出手,“你好,我叫穆兰。”
这边同样伸出手,“你好,我叫陆琳。”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她会成为她生命中最好的朋友。那个时候,她一定万万没有想过,大大咧咧的她有一天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医院始终是个气氛沉重的地方,消毒药水的味道蔓延至每个角落。
陆琳和许一峰跟在穆妈妈身后,但心里却想着恨不得马上跑到穆兰的面前,狠狠地给她一巴掌,骂她傻瓜、笨蛋、骗子……
但脑海中的这些词汇,在真正见到穆兰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来的是眼角的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穆兰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那张气色还泛着红润的脸,看上去像个不过是在睡梦中的少女。
穆兰,现在的你做着什么梦呢?
梦醒了,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穆妈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那天晚上提前回来,医生说如果发现晚了,可能她就去了。可是到现在,她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怕是要成为植物人了。”
曾经活泼乱跳的穆兰,如今要成为植物人,这恐怕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
她想起车站的那天,她说,等我们回来,到时候一定给你带好吃的。
而她,并没有点头,没有说好,而是说,赶紧走啦,再见!
而那时,穆兰的眼眸分明闪着一种无法言语的忧愁,连脸上的微笑也是那么的勉强。
陆琳慢慢地在穆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轻地抚摸那张还有气息的脸,淡淡地说:“再见的意思,是这个吗?可是,究竟是为什么?”
下一秒,陆琳便哭了起来,歇息底里的。
“笨蛋,你快起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小琳,不要这样。”许一峰握住陆琳颤抖的手,安慰说。
有护士经过,原本严厉的目光看到此番情景又变得柔和,低声说:“请小声一点,这样会影响到其他病人的。”
许一峰点头致歉。
穆妈妈擦了擦泪水,又说:“对了小琳,你老实告诉阿姨,小兰最近认识了什么男生?”
陆琳抽了抽鼻子,说:“最近?应该没有吧,怎么了?”
穆妈妈的表情渐渐扭曲,说:“当初医生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就愣住了。他说,大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只是小的保不住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一枚炸弹,瞬间将整个簇拥的高楼夷为平地。陆琳和许一峰都瞬间愣住了,起身的时候差点没站稳脚。
陆琳低头望了望病床上的穆兰,一个样貌精致的女生背后究竟隐藏着一个什么故事?她不懂,即便她们是天天黏在一起的好姐妹,此刻她还是觉得她身上透着一种陌生感。
穆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时,陆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四周的安静,她匆匆接听,陆艺急切地问:“小琳,怎么还不回家,不是应该回到了吗?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当一个人“失踪”了一段时间,想起你的往往是最疼爱你的人,和穆兰相比,陆琳觉得自己要幸福得多,想到这里,她不禁有想流泪的冲动,但还是忍住说:“爸,我没事,我只是在外面吃晚饭,我吃完就回家了。”
挂掉电话的同时,陆琳想起了爸爸之前说的穆兰的信件。
难道……一切都在那封信?
陆琳心里不住地颤抖,怪不得喜欢旅行的她执意不和自己一同去a市,怪不得明明她不过是离开短时间,她却要留一封信,那是一封……决别信吗?
她手心握紧,拍着穆妈妈的肩膀,柔声说:“阿姨,我不知道究竟穆兰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一定会去弄清楚原由的,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混过去。”
穆妈妈不住地点点头。为了回去看信,陆琳也匆匆告别了穆妈妈,和许一峰一同离开。
小琳:
对不起。或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不能履行之前的承诺,我们没法一起上大学,我没法见证我们的未来,一切只因为我太累了,卸下爱情这个沉重的包袱,我很想好好休息。
关于我突然提起“爱情”这样的话题,你一定觉得很讶然吧?我一直没和你提起,却又早前就和你提过的那个人——那个追风的少年,他回来了。
就在我独自回家的那天晚上,我在公交车里遇见了他。三年不见,他俨然从一个青葱的少年蜕变了一个朴实稳重的青年,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还记得我。当初你要给我介绍新朋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要介绍的正是他,夏权。
我在想,或许是命中注定,让我在最美的青春年华的时期遇见最美的人。在他面前,我多次尽量保持一些矜持,但我始终掩盖不住自己内心的欣喜。也就在某个晚上,我情不自禁地吻了他,然后匆匆转身离开。
我害怕他和我说“对不起”,害怕他会果断拒绝我,所以,还没等他开口,我就灰溜溜地跑了,心里还噗通地跳着。
我们正式在一起应该要说是那天晚上,他和几个朋友被一群人围殴,我认得出来,其中一个就是在酒吧调戏过我的男生,夏权替我解围,那个男生就是来报仇的。我们逃了出来,他厚实的手拉着我的手时,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暖,那种触动心弦的温暖。
也是在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吻了他,而这次,他没有拒绝,算是正式的开始。在和他交往的日子里,我看得出他真心待我,可我也看得出,他那深邃的眼眸总是满怀心事,好像身上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一样。
他不说,我也不问。我只能猜测家里的问题,或是,我做得不够好,才没开始多久,他就已经厌倦我了。
但一天天下去,我依稀感觉到是他的问题,他在朋友面前一脸的轻松,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这是你们从未见过的,可是当朋友离去,他就独自忧愁起来,虽然嘴里没什么,但是我感受到了。
后来他提出了分手,我就更加怀疑他身上是发生了什么,可是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就像被一层厚厚的膜包裹着,我走不进里面,却能感受到那层膜的温度。
每一次,他借用酒水麻醉自己,我的心也跟着麻醉。于是,我大胆地想着,不介意把自己的所有托付给他,那样,会不会他就不再离开我了?
所以,他喝得酩酊大醉那晚,我们的边界忽然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后来,我很多次回想起那个夜晚,我问自己,后悔吗?我分明听见我内心的声音,不后悔。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后悔,哪怕他依旧坚持和我分手。
用他的话说,我们都太年轻了,年少的爱恋都离不开分手的结果,让我们用平常心去看待它吧,不合即散,很平常的事。
那一刻,我很难受,但我却感觉到他的心,解放了。
我在想,是不是我无意间成了他的包袱,我对他的好反而让他时刻都想着要分手,他讨厌那种被女生束缚的感觉?我在想,是不是我也应该解放了?
我瞬间觉得我本身就是一个罪孽,我意外发现肚子里怀上了夏权的孩子,我原本是想利用孩子来挽回他,可是,他的“解放”让我觉得,即使挽回了,也是因为这个孩子。
就让我任性最后一次回吧,连同这个不该出世的孩子。我想带他离开,和我这个自私的妈妈,一起去那个没有烦恼的天堂,我对他的愧疚,就只能在那儿弥补了。
小琳,我很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了你,你是那样乐观的女孩,你身上有着我没有的亲和力,和你做朋友是我觉得这辈子最正确和幸福的一件事。
可是,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下去了,十几年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上课,回头我发觉原来人生就是一堂课,只是我太累了,我只好提前下课。
一峰是很好的男生,这点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希望你们好好生活下去。至于夏权,至今我都不曾记恨他,因为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我希望,多年后,你们的记忆中还能保留有我存在的痕迹,那便足矣。
再见了,小琳,你们一定要幸福!
穆兰
看完穆兰的信,陆琳已经泪如雨下,泪花浸湿了薄薄的信纸,却荡漾不出任何涟漪。穆兰的一字一句是那样的真切,她不知道她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写下的。
写下这些文字,就好像再经历一回般,心又痛了一回?
这个女人,真傻。
第二天,陆琳早早地来到夏家门口,手里还拽着那封信,那封沉甸甸的信。夏家门前的盆栽上的叶子夹杂着些许露水,像昨夜下的一场雨,洗涤纷乱的心灵。
王阿姨来到门前就已经察觉到陆琳的目光有些异样,是她没有看过的奇怪的色彩。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流露出一股凛冽的气息,试图冰封眼前的一切。
了解情况之后,王阿姨低下了头,抿了抿嘴说:“少爷他……不太方便。”
陆琳漠然的目光掠过王阿姨惆怅的脸颊,她没有想太多,没有深究王阿姨这一表情的原由,她脑海里只想着病床上的穆兰,握紧拳头,大声喊:“夏权,出来。”
王阿姨慌乱地抬手,示意着让陆琳小声些。
如今的陆琳目空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想再喊一次的时候,庭院就出现夏权的身影。那个原本高大而结实的身影似乎消瘦了不少,脚步踉跄。
王阿姨伸出手,示意着要扶他。
夏权摇摇头,让王阿姨进去,此刻的他也感觉到陆琳脸上的陌生感,像一个寻仇的少女。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意识到与穆兰有关。
能让陆琳如此模样来这里算账的,除了穆兰,应该没有别的了,他也好多天没有见过她。
陆琳刚想开口,夏权的声音先传了出来,带着一丝疲倦。
“穆兰,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陆琳先是一怔,继而冷笑了几声:“穆兰怎么样?你真可笑,明明是你干的好事,却反问她怎么样?我还想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从陆琳异样的反应看来,情况要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陆琳重重地抬起手,刚要落下,夏权闭上眼,淡淡地说:“对不起。”
这是一场闹剧吧,年少无知所造就的闹剧,可有谁有能力为这场闹剧买单?
眼泪哗啦啦地留下来,眼前的男生是穆兰的挚爱,她很清楚。曾经那么朴实的一个人,如今脸上也显露出异样的憔悴,苍白而无力,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那么吃力。
夏权……究竟怎么了?
陆琳重重地放下手,穆兰和夏权,也许是命运的主宰,她没有任何权利去声讨,因为在这件事上,她始终是个外人,更何况,她知道穆兰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
“穆兰,还好吗?”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问。
陆琳抽了抽鼻子,手心握紧:“她在医院。”
夏权怔了怔,不禁后退几步,为了确保自己没听错,他问多了一次:“你说什么?”
陆琳字句清晰地说:“穆兰现在在医院,醒不醒得过来还不知道。”
夏权背靠着用马赛克铺盖而成的墙壁,明明火热的太阳在头顶照着,可他竟然觉得身后的墙壁一阵冰冷,让他浑身颤抖。
原来,这就是那一次分手造就的结果。
陆琳从口袋里取出穆兰的那封信,郑重地递给夏权,“希望你能去看看她,因为只有你,能让她醒来。”
夏权接过信后,陆琳就转身离开。
他望着这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双腿无力地瘫坐在地面上,他展开手中还有余温的信纸,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瞳孔的雾气也渐浓,视线模糊了起来……
穆兰,你真傻。
可是,我们谁不傻呢?
医院的走廊上,待人群散去,男生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紧闭的门。
少女安详地睡在床上,像一位美丽的公主,等待能唤醒她的王子,而那位王子没有白马,连唯一一辆黑色的风驰电掣般的摩托车也早已没有了。
她没有告诉过他,在她心中,他就像一位骑士。
夏权在床边坐下,尽量压低咳嗽的声音,他伸出疲倦的手,温柔地落在少女光滑的的脸上,眼前划过熟悉的画面,穆兰突然间就给了他一个吻,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吻。
那是错误的源头吗?
他抿了抿嘴,抚摸了一下少女的长发,他觉得她会醒的,因为她很坚强。
“穆兰,我从小出生在小康家庭里。小时候,父母会尽一切满足我的需要,只要我喜欢的,因为他们大可以花钱。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并不喜欢这样,我不是那种纨绔子弟,我希望别人眼中的我和一般富二代不同。所以我从小认真读书,励志靠自己做一个成功的人。”
“遇见你的那年,正是我准备出国的时候。当时,我好奇一个女生为什么经常被她父亲追赶,难道是这个女生做了什么错事?可无论如何,我都看不惯欺负女人的男人,哪怕那个男人是她的亲人。”
“我没有想过会重遇你,因为你我不过是生命中一次偶然,在公交车遇见你的那一刻我便认出了你,你比三年前更加亭亭玉立,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我也没有想过,这次,我被你感动,深陷进去这个原本不该有的漩涡里。”
“可能你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我要对你提出分手。一直没有告诉你,回国之前,我就被确认是胃癌晚期,我距离生命的终点很近,而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手心,握着,“请原谅我对你做的一切,如果有来世,那到时候我再补偿你。但是这一次,请你好好地活下去,用你的眼睛代替我的眼睛,去看看这个未完的人生,它的路有多长,它的风景有多美。”
……
夏权缓步离开病房,回望熟睡的少女,他不知道,多年后,少女想起他时,她多么想告诉他,她在好好活着,这个世界,很美。
病房的门被悄悄地关上,也是在那一刻,少女温热的手指动弹了,就那么轻轻的一下。
她收到了他的信息。
而他,并不知道。但或许,他也早已知道。
机场和车站一样,有人重聚,有人分离,沉重的行李箱装饰着每个不一样的旅程的故事。
原本夏权一直坚持留在这里,安然度过。但夏爸爸坚决不同意,坚持要带他出国治病,而夏妈妈也几乎是哭着求他答应治病。
他眼帘垂下,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忧伤,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的状况,与其垂死挣扎,不如来个痛快。但他望着父母哭肿了的双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爸爸过去确认机票,夏妈妈摸了摸夏权越来越苍白的脸,轻声问:“渴吗?妈妈给你买水去。”
夏权点头,夏妈妈转身离开时,夏权淡淡地说一了句:“妈,谢谢你。”
夏妈妈怔了怔,没有回头,只是脸上又滑落一颗泪水。她抽了抽鼻子,抿了抿嘴说:“傻孩子。”
之后,她嘱咐夏潇要好好看着哥哥。天真懵懂的夏潇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妈妈走后,夏潇凑近夏权,笑嘻嘻地问:“哥哥,外国的风景好看吗?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哈?到时候,哥哥一定要带我去玩哈,还有吃好吃的东西……”
天真的他以为这是场有趣的旅行。
夏权笑了笑,摸着夏潇的脸,意味深长地说:“小潇,你长大了,要乖哦,记得听爸爸妈妈的话,如果可以,哥哥真想带你去玩,去吃好吃的。”
夏潇感到一些莫名其妙,继续问:“这次哥哥不带我去玩吗?那我们坐飞机去哪里啊?又是去做什么呢?”
夏权抿了抿嘴,费力地做了一个浅笑:“哥哥太累了,想休息,爸爸妈妈会替我带小潇去玩的,到时候,要玩得开心点。”
夏潇目露欣喜的笑脸,咧着嘴点点头,说:“那等哥哥休息好了,还要带我出去玩啊。”
夏权点点头,扬起头,望着明亮的天花板,他想起那夜,一个少女突如其来地给他一个吻,他深深记住那一刻的怦然心动;他想起那夜,在街道上飞驰的摩托车,时光仿佛回到了年少时,那时刚刚好,他们彼此还不熟悉,他们彼此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他微微闭上眼,他想起那晚他说的,用你的眼睛代替我的眼睛,去看看这个未完的人生,它的路有多长,它的风景有多美。
穆兰,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他闭着眼,呼出最后一口气,安然地睡去。
身旁的夏潇还在踢着小腿,自言自语说:“哥哥,到那边,我们一定要拍好多好看的照片。”
这天,很多人都被一对夫妇的哭喊声惊吓到,苍凉而无力的哭声,写满无尽的忧伤。
长椅上躺着一位熟睡的青年,嘴角略带微笑,许多人猜测他已无遗憾。而他身旁,还有一个不停地摇晃着他的身子,喊他起身的弟弟。
这些天,陆琳每天都到医院和穆兰说说话,虽然不知道穆兰听得见没有,但是她就那样乐呵呵地说着,笑着。或许是太累的原因,她躺在床上和许一峰聊天,竟聊着聊着睡着了。
许一峰努力听着电话里头传来的呼噜声,嘴角扬起,轻声说:“晚安。”
等到她醒来时,手机屏幕上出现一条鲜明的短信。
明天晚上七点,在来福酒吧见面吧,给你庆祝生日。
发件人正是陆祐天。
陆琳高兴地跳了起来,蹦蹦跳跳地下楼,连陆艺也因为长时间没见过她这般兴奋的表情而问道:“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开心。”
陆琳本来直接说出陆祐天要回家的事情,但想想,明天亲自带他回家给爸爸一个惊喜更好些,于是又咽回肚子去,说:“明天就知道了。”
来福酒吧依旧人来人往,喧哗的嬉笑声、富有色彩的动感音乐弥漫在里里外外。
陆琳和许一峰早早来到这里占一个较为安静的座位。
两年前,在这里跌倒。两年后,她,他,都想在同一个地方释怀。
生命的纵横交错,总该有一个和终点,中间的磕磕绊绊谁也不用再去理会。
许一峰握着陆琳的手,“好一段时间没有看到你笑了,这笑容,比你知道能复明的时候还开心。”
按照之前的约定,如果陆祐天不回来,她就坚决不做手术,回来后因为穆兰的缘故,她渐渐遗忘了手术这一回事,陆艺和许一峰知道她内心的难受,也不多言。
陆琳抿了抿嘴,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许一峰摇摇头,沉默,此时无声胜有声,他懂她内心的感受,便已足矣。
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房间里传来着火的声音,原本人多的酒吧一下子乱了套,慌乱的脚步声、碰撞声、尖叫声响彻了整个酒吧。
火势比想象来得快,甚至其中一间房间发出爆炸声。
在拥挤的人群中,许一峰紧紧地抓住陆琳的手想要往外跑,却因人群汹涌而挣脱开来。跑出酒吧的时候,陆琳回望火势凶凶的酒吧,大火已经蔓延开来。她站在酒吧门前,东张西望,喊着许一峰的名字,匆匆晃过的人影太多,以至于她左眼有一丝凌乱。
明亮的火光愈发刺目,陆琳一边慢跑一边喊,就在“轰隆隆”的那一瞬间,花火四散开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来得及逃生,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一下子护在了怀中,只是意识到那股身上的气息是那么地熟悉。
倒地的那一刻,像是脑海爆发出一阵声响,让她失去了意识。
如果说抱在你怀里的那个人,是你盼望许久,想要她回家的人,那你的感受是怎么样?
你会不会问他,怎么那么傻?
你会不会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让他回家,回家做回你的亲人?
黄昏的阳光正好,暖暖的,融合在青葱草的香味,一阵淡香。
医院的电梯停留在三楼,在“叮咚”一声后打开。
亲切的护士看见电梯里走出来的男人,会心一笑:“陆先生,马上就可以拆下纱布,一切都没有问题,这下子可以放心了吧。”
陆艺微笑着点头:“辛苦你们了。”
“哪里,那么我先忙了。”
“好的,谢谢。”
陆艺慢步走向那个左手边的病房,推开门。头上戴着纱布的少女正和她身旁的少年说说笑笑。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少女转过脸,“爸。”
一旁的少年也礼貌叫了一声“叔叔”。
陆艺点点头,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陆琳笑了笑,“非常好。”
门外响起敲门声,温和的医生挺了挺鼻梁上的眼镜,看着从自己手术中得以重生的小姑娘,露出欣慰的笑容。
许一峰站起身,说:“接下来,交给你了,医生。”
医生笑着摇摇头,说:“要不,就让你这位朋友帮你拆开?”
陆艺也哈哈大笑起来,“好了,医生的意思很明显,就让一峰帮你拆纱布吧。”
陆琳瞬间红了脸,没说话,许一峰则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说:“那……好吧。”
纱布被一层一层地拆开,阳光的温度刚刚好,给人一阵沁人心脾的暖意。她能够感受到从面前这个男生手上透出来的喜悦。
全部拆开时,陆琳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挣开。
久违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就好像一黑一白的世界被铺上了色彩。
右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一峰。”
陆琳清楚地看见爸爸和许一峰俊俏的脸庞,其实这都并不新鲜和稀奇,只是这次,她用的是两只眼看。
此时,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坐在轮椅上的女孩被父母推着进门,迎着陆琳的方向,慢慢地靠近。她紧致而熟悉的脸庞让陆琳瞬间落下了泪水。
女孩打趣说:“刚动完手术的眼睛怎么可以流泪,小心……”
女孩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紧紧地抱着,她们像极了一对姐妹双生花,在阳光下绽放着新的生命。
陆琳抿了抿嘴,说:“欢迎你回来,穆兰。”
夕阳下,床边那张刻着熟悉而工整的字的明信片泛着光芒。
明信片是以湛蓝的天空为背景的图案,一朵朵白云交织在一起,形成像风筝一样的图案,上面写着她要许一峰读过n次给她听的一句话:“总有一天,我会带你飞上蓝天,环游世界。”
落款者:陆祐天,你永远的哥哥。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很大,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去探索,很多故事需要我们去回味。
世界不会因为谁而停止转动,所以我们也不应该因为什么事而放弃获得幸福的可能。原以为会终其一生都剩下半边风景,原以为自己失去生活的支撑点,可是到最后世界还是还你一片蓝天,仿佛在告诫你,你可以忧伤,可以无理取闹,可以耍耍脾气,但你看看,这片天还是一如既往地蓝,你也要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
请转过身看看你的身后,还有疼爱你的家人,朋友,甚至爱人,他们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向你挥手,对你笑,默默地支持着你。
女生默默收起那张明信片,时光流逝得飞快,这样一句话将刻画在岁月的年轮里,那些载着美好记忆和梦想的飞机在经历万千世界后留下最美的风景,而风景的名字叫——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