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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实地采访基本结束,主编比阮石更关心书的写作进度,书的进度关系着赞助到位的速度。
那天,我收拾了一下资料,对阮石说:我的实地采访结束,我还是喜欢回家写字,那种感觉更安逸。
阮石盯着我,一直盯着,我没有躲开目光,躲避是迎合的另一种缄默方式,我不想给他这样的感觉。
阮石却是直直地逼过来:是为了避开我?
我做爽朗状:这是我的写字习惯而已。
然后我看自己的脚趾,已不再穿可以露出豆蔻的鞋子,我要严密地藏起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空气有点干燥,秋天已经浅浅地来了。
末了,阮石推门出去,径直走到我的写字间,然后我听见稀哩哗啦的声音,阮石抱着笔记本电脑,冲到楼下,打开车门,塞进去,然后,周而复始,上来抱资料,它们堆满了后排车座,他忙啊忙的,却不肯让任何人插手帮忙。
汗水淋淋的阮石站在面前:这一次,你要让我送你回家。
我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了,也拒绝不了。
隐隐的利刃闪过来,我只能眼睁睁看它,在身体上划开伤口。
接受或者躲过去,在我的生命里,只是一道痕迹而已,除此之外,没任何意义。
车子开得很慢,而我,穿过细碎的音乐,心灵的哭泣,正渐次响来。
一路上,不说话。却能听见彼此的心,隐隐地搏动,是挣扎在身体里的小兽。
阮石帮我搬东西,我指着笔记本电脑说:我有台式电脑,用不到它的,就不必搬上去了。
阮石一声不响,霸道地拎起来,匆匆上楼。
我抱着一些资料,跟在后面,居然,他能准确地停在五楼的门口。他闪在一边,让我开门。
旋转钥匙,门砰然开了,熟悉的气息,一下子就包围过来,心便松弛了。
阮石把东西放在地板上,继续下楼拿东西。
拉开窗帘,光线铺满了房间,到处都是散落的书以及杂志,我捡起它们像捡拾一些琐碎的往事,阳台上的太阳花,只有几片零星的叶子,夏季结束了,它的花开时节成为过去时。
腰上环绕上一双有力的胳膊,这是预料之中的,终将出现的情节,终于的,躲过闪过还是来了。
我用力得掰他的手,掰不开。
泪水,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手上。
放开我。
他不声不响,脸埋在我的头发里,嗅啊嗅的。
阮石,我要窒息了。真的,我要窒息了,身体的,心灵的窒息,一起涌过来。
胳膊松弛了一下。阮石拥着我,缓缓走到窗前,用牙叼着窗帘,缓缓地拉上它,他在耳边说:阿禧,我一松开你就跑了是不是?
我只听见身体里有个声音在追问自己:你爱不爱他?爱不爱他?
我喜欢他,但不是爱他。
阮石抱着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停地走不停地说他爱我。梦游一样,很快就恍惚了,我却突兀地说:茉莉呢?
阮石不理会我的声音,继续他自言自语般的诉说。
这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下午,阮石一直抱着我,不停地说话,说一些琐碎的往事,我从资料里看不见的破碎。
最后,阮石终于累了,坐在垫子上,因为喜欢席地而坐,我的房间里没有沙发,围着床,摆着一圈云南土布缝成的垫子,是粟米去云南游历回来后送给我的。她在云南一住就是三个月,租了当地农民的房子,坐在春天的窗前,嗅着油菜花香给我写信。
于是我给阮石将讲粟米的故事,一个聪明如冰雪的女子,不停地更换男人却不相信爱情,不相信一张菲薄的纸能够约定地老天荒的幸福,她说过人生里,如果不想要破碎的结局,就必须舍弃貌似美好的开始。
阮石点上烟,在两只嘴巴之间换来换去地抽。
我喜欢上这个与身体无关的下午,我和阮石,像两个迟暮的老人,怀着安详,慢慢讲述一些故事,我知道,这不是我们的永远,笃定,只是滑过彼此的一道痕迹。
阮石离开时,突兀说:万禧?
我盯着他:什么?经历一个下午,在于我,已是戒备皆无。
你有没有多余的一串钥匙?
我说:没呢?
我不信,每把锁都有三套钥匙的。阮石一把抓过我的手:快拿来,我担心你一天到晚趴在键盘上会饿死的。
这样的话,我是喜欢的,一个人混迹在别人的城市,一句略带温暖的话,轻易的就会击中内心的柔软。我折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他时,我缩回手:来之前要打电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