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井人
孟浩长这一生有三件东西一直不曾离开。
一是书。二是贡鹅。三是百花井。
书是孟浩长来到人世间看到的。几乎没有恋爱,便直接进入了婚姻生活。胡满香并不懂得公主府第的意思,她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这偌大的公主府,然后说:“真不小,跟俺们那边的大帅府差不离儿。”
丁成龙第一次听孟浩长唱戏,就在这年的秋天。也就在那之后,丁成龙开始注意起同住在公主府第里的这个白面少年。命运总是严丝合缝,这一唱一见,却注定了他们后半生的如水交情。而更让他时时不能忘怀的,是那个掩面站在井台不远处的女子。三十多年后,他在孟浩长的家里,第一次听见李光雪清澈的笑声时,浮在他脑子里的就是这个掩面而立的女子的面容。只是他没有说。一切过往,皆是天机。
陈兰正在案前画一片山水。
孟浩长和丁成龙站在画案前,看着陈兰勾、提、皴、染,宣纸上云烟密布。待陈兰停下画笔,孟浩长说:“更有神气了。”
丁成龙点点头。在庐州书画界,孟浩长是个隐逸的大师级人物。世事趋向浮躁,那些活跃在各种笔会、展览和研讨会上的书画家们,人前大红大紫,道行通天。人后却最怕见到孟浩长。但他们又无一例外地期待着能得到孟浩长的指点,批评,当然最好是肯定。孟浩长的评价,不仅仅是对一个书画家艺术的定性,更多的指向其艺术品味之外的道德品味与文化趣味。或许孟浩长也深知其在庐州书画界的地位与影响,他越发隐逸。这十余年来,他只对三位书画家发表过评论。结果是:其中两位不得不离开了庐州,而另一位成了当下庐州书画家的翘楚。
陈兰是个例外。
陈兰是孟浩长收下的第一个学生,也是最后一个学生。孟浩长这一生,公开授徒的就陈兰一人。陈兰现在庐州一中教书,而这里也是孟浩长一辈子工作的地方。孟浩长的工作与他的爱好,或者说与他所取得的成就形成了某种叫人无法理解的反差。他是一个数学老师,大学时期他一开始学的是中文,但到了大二,突然心血来潮,改学数学。数学的严谨,加上他对书画艺术的理解所形成的浪漫,让孟浩长的人生充满了不确定的意味。
他正式收陈兰为学生,已经二十年了。陈兰八岁那年,在百花井的井台上,陈兰正用水彩笔画桂花。孟浩长看见,且笑着,然后他严肃而小心地问陈兰:“愿意做我的学生吗?我是指画画。”
陈兰眼睛明亮,抬着头问:“为什么要做你的学生?”
“因为我想你做我的学生。”孟浩长笑着说。
陈兰想了想,才点头,说:“你要是真想让我做你的学生,也行!不过,这事可不能让我爸妈知道。”
孟浩长又点头。
从八岁到陈兰大学毕业,孟浩长只看陈兰画画,从不指点。陈兰学的是物理,也与画画风马牛不相及。但孟浩长却为此欣然。直到她正式工作了,他才开始正式教他画画。说是教,也只是让她在他的画室里自个儿画。每幅画画好了,他会看一眼。然后说上一两句,都极简。他坚持认为陈兰慧根极深,不必太多指点。指点太多反而成了羁绊。果然,这一两年,陈兰的山水画渐成气候。而孟浩长给她最大的评价是:“是我唯一的学生,而画风却与我最不相似。”
陈兰正在画上题款。孟浩长用小泥壶沏了茶出来,给丁成龙和陈兰各倒了一杯。
茶香弥漫。画纸生烟。丁成龙问陈兰:“小健呢?最近很长时间没见着了。”
陈兰说:“不是去新疆了吗?您不知道?”
丁成龙真的不知道陈小健去了新疆。
陈小健眼看着也快四十的人了,在陈健康的三个孩子中,他排行老大。他长得像他的娘耿丽萍。耿丽萍在女人中算得上是娇小玲珑,脸小,鼻子小,嘴小,眼睛却大,忽溜溜的。陈小健身材像娘,不到一米七。整个条子看起来,文弱。然而,这文弱的身形之中,却包裹着一颗坚韧的男儿心。
丁成龙问陈小健,一半是因为遇见了陈兰,一半更是因为女儿丁昌吉。
陈小健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丁昌吉?没有人知道。陈小健也从来不说。丁昌吉回到庐州时,已经是十三岁的小姑娘了。她睫毛又黑又长,脸形颇似个洋娃娃。皮肤白中透红,身材娇小,特别招人喜欢。丁成龙看着十三岁的丁昌吉出现在百花井,他心里其实是有些说不出来的隐忧的。胡满香其时正拉着丁昌吉的手,说:“这地叫百花井,从此后咱们就住在这了。”
“我们不回家了?”丁昌吉所指的家显然是指远在新疆昌吉连队的那座前后都是院子的小平房。
“不回去了。我们就在这住了。”胡满香说:“等过了年,你就在对面的小学去上学,直接上五年级。”
丁昌吉忽闪着睫毛,问:“那大哥哥呢?”
“他不回来了。他就在新疆了。”丁昌吉所说的大哥哥是丁成龙的大儿子叶抗美。他已经成家,且有了孩子。而他们的二儿子丁石子,早在一年前,已经先行回到了庐州,现在正在读高二。如同一张网眼太过于疏漏的渔网,丁成龙一生养了三个孩子,年龄差距却让人难以想像。大儿子当年出生在庐州百花井边,那是一九五六年春天的事情。二儿子却是八年后,出生在新疆石河子。最小的女儿丁昌吉,出生在昌吉,那是七0年了。
丁昌吉很快就融入了百花井这些孩子之中。她的活泼的天性,使她不仅仅融入了,且成了孩子们的头。即使比她大一岁的陈小健,也整天跟在她的后面。每到放学时间,丁昌吉后面总是跟着一小串孩子。孩子们在百花井前的空地上做游戏,讲故事,跳舞。丁昌吉跳起舞来,如同精灵。而她的哥哥丁石子,却是另外一番景象。丁石子内向沉稳,而且自从回到内地,他变得比在新疆更加沉默。有时一天到晚,家里人很难听见他说上一句完整的话。他整天捧着书,坐在窗前。一开始,丁成龙还曾劝导他多出来休息,劳逸结合。但丁石子只用一句话就让丁成龙不敢再说了。丁石子的那句话是:“如果我考不取大学,你来负责?”
负责?丁成龙这一生最没弄明白的也许就是这两个字。父亲在他出生时,给他的一生定义为“曲折”。曲折只是人生的一种轨迹,而这个轨迹的运行,推动,方向,与结果,却必须有人来负责?可是,谁负责了?
当年在淮河大坝上,十七岁的丁成龙被人找到,然后进入了桐柏山。再后来,他随着工作队到了庐州。如果说这都是相对正常的人生轨迹的话,那么一九五六年那个五月之后,他的人生轨迹便不再是正常的,至少不再是按照他的内心来运行的。他常常在深夜扪心自问,却无法获得回答。有时,他会坐在百花井边,任夜露打湿他的白发。他遥望星汉,回想起近半生的浪迹。他痛苦地发现自己从来不曾真正地属于过哪一块土地。鲁北故乡的那片沙丘,早已消逝在天边了。五十多年前的百花井,金斗河,城隍庙,也已慢慢地进入尘封。在他的脑子里,出现最多的还是那迢递逃亡之路。那路悬在天边,他奋力往上。爬着爬着,往往是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因此,丁成龙对小儿子的诘问,只能保持沉默。
丁昌吉是从哪一天开始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为这事,丁成龙曾同胡满香商讨过,胡满香态度很不友好。胡满香这一生,除了在丁昌吉这件事情上,敢于同丁成龙发脾气外,她从来不敢在丁成龙面前提出任何反对的意见。而丁昌吉之所以怀疑自己,纯粹是因为陈小健的一句提问。
那是在桂花树下,丁昌吉让陈小健为她收集桂花。陈小健用手掌捧着桂花,看着丁昌吉,吞吞吐吐地问道:“昌吉,你怎么长得像个维吾尔人?”
丁昌吉一下子愣了。她反过来问:“你见过维吾尔人?”
“学校里老师们都这么说。我在书店里连环上也见过,长得跟你特像。都是长睫毛,大眼睛,高鼻梁,都是……”陈小健的话被丁昌吉伸过来的手掌拦腰斩断。他手掌里的桂花也洒了一地。
丁昌吉跑着回家。她问胡满香。胡满香惊惶失措,仿佛被人捅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她背转过脸。丁昌吉却不依不饶。胡满香只好说:“你是像维吾尔人。那是因为你出生在新疆。你只是像!你仔细看看,你不也像爸爸和妈妈吗?”
丁昌吉拿着镜子,反复地照。最后她半信半疑,说:“我鼻子像妈妈。嘴,像爸爸。”
胡满香看着女儿,虽然笑着,心里却是针扎般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