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来运转
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之后，看看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就开始正式上班了。
上班的第一天，我就听说了一个爆炸性新闻，说本市安监局局长乱搞男女关系，居然在车内中毒，差点死掉。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同事们正在对这件事情议论纷纷。我问：“你们议论什么呢？”他们说：“队长来了啊？你快看看吧，晚报上的头条新闻。”我看到办公桌上有一份报纸，拿起一看，果然在头版头条刊登着《xx市安监局局长和情人车内幽会中毒一死一伤》，我想这xx市不正是我所在的城市吗？那安监局长不就是孙晶的丈夫李和平吗？同事们说没错，正是李和平。这个消息已经在全市传遍了，简直成了头条爆炸新闻。
同事们还跟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李和平和情人在车里幽会，两个人折腾得太累了，都睡着了，而车又停在车库内，空调开着，车库密封太严，空气交流不畅，就发生了中毒事件。事后，还幸亏司机早晨去车库取车，才发现了他们。发现他们时，一男一女都赤条条的，浑身上下一丝不挂。送往医院后，女的经抢救无效死亡，男的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说到这里，同事还跟我小声耳语道：“你知道那女的是谁吗？”我好奇地问：“谁呀？”同事说：“听说是李和平的小舅子媳妇，这家伙也太不仗义了，俗话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居然连小舅子媳妇都不放过。”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里难免有些幸灾乐祸，心想：“李和平啊李和平，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怪只怪你当初太张狂，如今怎样，那灾祸还不是自己找上门来？”不过我也暗暗称奇，关于车库里开空调死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还真得感谢李和平为我提了个醒，记得上次跟踪一个犯罪嫌疑人，我就在车库里蹲了个半宿，我说当时怎么感觉胸闷气短呢，看来也是因为缺氧所致。
李和平的事件发生之后，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次他家肯定要地震了。我了解孙晶的个性，以她的泼辣劲儿，这次李和平和小舅子媳妇闹出这样的丑闻，她绝不会善罢甘休，不闹翻天了才怪。我心里真是解气，心想孙晶啊孙晶，当初你背叛了我，如今怎样，不也一样被别人背叛？所谓凡事有因必有果，可能当初她背叛我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自己也会有被别人背叛的一天，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都在密切关注着李和平的动静，凭直觉我判断他这次是在劫难逃了，这件事社会影响这么恶劣，他作为党员领导干部肯定会受到组织处理，看来安监局局长的位置是保不住了。果不其然，偷情事件曝光之后，李和平很快就被纪检委立案调查，据说除了生活作风问题之外，还发现了他有贪污受贿等行为。那时，我就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赶紧把这兔崽子干的坏事都查出来，免得他再祸害人。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一天天过去了，李和平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查出什么大问题，到最后只是给了他一个开除党籍、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处分。在我看来，这是最轻的了。想必这李和平并非等闲之辈，在官场混迹了这么多年，也应该建立了自己的关系网，否则这次肯定会锒铛入狱的。
李和平倒台之后，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采石场应该有希望重新开业了。为此，我又立即找到了孙长胜，跟他说了李和平倒台的事情，当时孙长胜正在塑钢窗厂跟他的一个客户谈合同的事情，听我说采石场要重新开业，连忙摇头摆手道：“我可不干了，也忒操心了，黑白两道都来捣乱，要干你自己干吧，反正我是死活不干了。”我说：“那李和平已经倒台了，你就放心吧，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了。”孙长胜说：“即便是他倒台我也不干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手头上的塑钢窗生意都忙不过来，你要是真想干，就自己干吧。”
我看孙长胜已经没了心思，心里很失望，又不好强迫他，就说：“那好吧，你要是真的不想干，那我就只有自己干了。”说完，我情绪低落地转身想要走。这时，孙长胜忽然在身后叫住了我：“沈老弟。”孙长胜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你要是前期投入缺少资金，就上我这里来取，多了瞎扯，十万二十万的都没有问题，跟大哥千万不要客气。”我听孙长胜这话，心里面感觉热乎乎的，我没想到他会这么义气，可能他也在合作的过程中，看我是一个实实在在一心想做事的人，所以才动了恻隐之心。我说：“那太谢谢孙哥了。”孙长胜微微一笑，说：“谢啥，我都说了千万不要跟我客气，我那头还忙，先过去了啊。”我望着孙长胜的背影，心中很是感慨，都说现在的人讲究的是利益，其实这话也并不完全对，无论历朝历代都有那豪爽仗义之人，无疑孙长胜就是其中的一个。能遇上这样的人，我沈嘉明真是幸运。
从孙长胜那儿回来后，我认真地分析了眼前的形势，认为要想重新开业，必须得先把安监局的手续办下来才行。这次我变聪明了，为了不至于再碰钉子，我打听到安监局代理局长的弟弟恰好在我们局，而且跟我也比较熟，我就找到了他，让他帮我疏通一下关系。他爽快地答应了，没几天他就告诉我直接去安监局办手续就行了，他已经跟他哥打过招呼了，这次绝不会为难我。我向他致了谢，然后再去安监局办理相关手续，果然这次态度截然不同，接待我的还是上次带队去采石场的那个副局长，一个劲儿地跟我解释说上次的事情跟他没有多大关系，都是原局长李和平授意那么做的。我也客气地说：“没有关系，相关内情我也知道，上次的事情你们也是按领导的意图办而已，这次只要你能帮我办就行。”他说：“行，没有问题！”然后就顺手抄起电话，叫来了相关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立即帮我把相关手续给办了。
就这样，我的采石场又重新开业了，可能是因为没有了李和平捣乱，一切都出奇的顺利。我借助原来在碾子沟建立的人际关系，雇佣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帮我打理，我只要隔三岔五地去一次就行了，一般有事情他们都会在电话里跟我沟通。
采石场的生意顺利走上正轨之后，我也感觉到，好像我的好运来了。我想，这些年我一直在坎坎坷坷中度过，也该到我转运的时候了。
相比于我的转运，李和平的背运却来了。
李和平倒台后，他的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孙晶当然眼里揉不得这样的沙子，她冲着李和平大吵大闹：“姓李的，我死心塌地的跟着你，没想到你竟会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来，若是跟了别人还好，竟然连自己的小舅子媳妇都不放过，我可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你这种货色了！”更让李和平感到心烦的是，他的小舅子找上门来，非要跟他拼命不可，吓得李和平那几天连家都不敢回。
听说了这些事，我的心里那个解恨啊，心想李和平啊李和平，想当初你是怎么做的，没想到如今却落得个这般下场，因果福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啊。
李和平倒台后，他所建立的庞大关系网也随之轰然坍塌，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们，也渐渐地不相往来了。现在，李和平步入了他人生中最困难的一段时期，他因为与小舅子媳妇的特殊关系，把岳父一家得罪得很惨，原配夫人对他也是恨得咬牙切齿。孙晶这边更是杀他的心都有。李和平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采取最后一招，拿出钱来摆平一切，好在他还有钱，为了能够让岳父一家闭嘴，李和平主动提出赔偿小舅子20万了事。但是孙晶知道后却不答应，说：“干吗赔偿他们20万啊，那人又不是你杀的，谁让她勾引别人老公了，死了也活该！”李和平劝慰道：“算了吧，不管咋说人家也是死人了，所谓破财免灾，咱们拿出点钱也是应该。”孙晶说：“你说那话简直是放屁，啊，你管不住自己裤裆里的玩意儿，放出来惹祸就要破财免灾，那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如今这家也有我的一半，20万元不是小数目，我就是不让你给。”李和平说：“我的姑奶奶，只要能息事宁人，咱们就认了吧。这次事情过去之后，你要我怎么都行，我有多少家产还不都是你的啊，你就不要太计较了啊。”孙晶说：“姓李的，我今后能不能继续跟你过下去还不一定呢，你跟我说这些都没用，反正那20万元是一分钱也不能给，否则我就跟你拼命。”李和平听了，是一脸的无奈。打这以后，李和平、孙晶和李和平的原配夫人之间的斗争，正式展开了。这真是应了中国那句俗语“天作有雨，人作有祸”。很显然，李和平开始品尝他自酿的苦果。
李和平在走向人生低谷的同时，我也在一天天地步入人生的正轨。现在，采石场的生意一天好过一天，工作上也有了成绩，不但荣立了二等功，而且据说有被提职的可能。
那几天我的心情也颇为不错，所经历的这些事情更加坚定了我的人生理念，那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一颗健康向上的心，凡事多想想身上所肩负的责任，不搞旁门左道，不坑人害人，锲而不舍，执著追求，这样就一定会迎来生命的转机。
我知道，我与李和平之间的恩怨终究会过去，现在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事业干好，同时也要让父亲和妞妞在我的努力下充分享受生活。为此，我每天早出晚归，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事业中。
又一年过去了，采石场的生意为我带来了滚滚财源，当我手头上的存款第一次超过10万的时候，我知道，我该买一处新房子了。
那些日子，我开始留意各个小区的售楼信息，因为多年以来，我一直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能让父亲和妞妞住上新房。
后来我终于在福兴小区看中了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房子的建筑质量和户型都不错，最终我用按揭的方式买了下来，因为我很清楚，只要自己的采石场按照这样的趋势继续开下去，那么房子的还贷不成问题。
搬家那天，父亲看到装修一新的房子，很是惊讶，问我道：“你买这房子得花多少钱啊？”我说：“不多，连装修下来20多万。”父亲说：“你哪来的这些钱啊？”我说：“采石场赚了一部分，另外还从银行贷了一部分款。”父亲说：“那得哪年能还上啊？”我说：“这个你就不用担心，只要采石场的生意继续干下去，用不了一年时间就都还清了。”父亲听我这么一说，颇有感触地说：“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住上新楼。”父亲说这话时，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感觉心里酸酸的。
搬入新居后，我的本意是让秦老师和父亲一起回楼上来住，但不知为什么，最终只有父亲一个人搬了回来。我问父亲为什么秦阿姨没来，父亲说她不愿意过来，她住惯了旧楼，住不惯新楼。当时我也没有多想，后来我才发现不对劲儿。我发现父亲搬到新楼上来之后，并没有预料之中的快乐，而是整天绷着个脸，背着手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且我发现父亲和秦老师的联系越来越少了。我问父亲：“最近为什么不见秦阿姨来家里？”父亲说：“可能她最近比较忙吧。”
隐隐地，我感觉到了事情有些不大对劲儿。有一段时间，父亲明显不爱出屋，人也消瘦了一大圈儿。我问父亲：“是不是你跟秦阿姨闹了什么矛盾？如果是，你就跟秦阿姨道个歉，如果你抹不开，就告诉我，我找秦阿姨谈谈。”父亲立即打断我说：“我们的事情不用你管，我又不是离开她活不了。”
我从父亲的态度中，明显判断出他和秦阿姨确实闹了矛盾。
我不敢怠慢，赶紧找到秦阿姨了解事情的缘由。
秦阿姨见到我之后，满腹委屈：“我就说和你父亲的脾气合不来，我上次只是让他帮我修一下晾衣架，结果他为了和隔壁王伯下棋，等我把衣服洗完了，他都没给我修好，害得我洗的衣服没地方晾。过后我说了他两句，我说那棋什么时候下不行，你耽误一点工夫先帮我把衣架修好就不行？结果你猜他怎么说？”
我问：“他怎么说？”
“他说，当初我老伴儿在世的时候，别说是修衣架这么小的事情，就是房子塌了也要等我把棋下完。”秦老师说，“我当时听了很生气，就随口说道‘你要是认为我没有前头的老伴儿好，那就不要跟我在一起。’我的话可能挫伤了你父亲的自尊心，他就走了，直到今天都没有回来。”
我问：“你们两个就因为修衣架这么点小事？”
秦老师点点头说：“嗯！”
我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心想真是老小孩儿，这步入晚年的老年人跟小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居然能因为这点小事闹别扭。
我跟秦老师说：“秦阿姨，这件事情确实是父亲不对，他不应该那么说您，您放心好了，我回去之后一定让父亲来亲自给您道歉。”
秦老师低下头，喃喃地说道：“可能是我当初的话说得有些重，毕竟你父亲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我看到秦老师这个态度，心里越发有了底。回到家里之后，我开门见山就对父亲说：“我今天见到秦阿姨了，她让我告诉你，那天她说的话可能伤了你，但是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拿她和我妈对比，这样让她接受不了。对了，她还说很想你。”
说完之后，我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进屋做自己的事情了。我想凭父亲的性格，他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主动和秦老师联系。
果然没过几天，父亲外出的次数就渐渐地多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开始逐渐显现。后来有一天父亲告诉我，他晚上不回来住了。我说知道了，但我很清楚父亲是没地儿去的，就猜到他肯定和秦老师重归于好了，至此，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孙晶这天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是好久没有看到妞妞了，想要看看孩子。我说：“行啊，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我又没说不让。”孙晶说：“妞妞的12岁生日就要到了，咱们一起给妞妞过一个完整的生日吧？”我听了孙晶的话，本来是想拒绝的，可是一考虑上次妞妞有病的时候她拿了两万元钱，而且在采石场经营遇到困难的时候，她也帮我说过好话，想想还是同意了。
妞妞生日那天，孙晶老早就找到我，说：“走吧，咱们一起去接孩子。”老实说，孙晶的提议让我很为难。如果让我和她一起给妞妞过生日我能勉强答应，但是让我跟她一起去接妞妞，我却十分不情愿，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和孙晶一起在公共场合露面。
孙晶见我有些犹豫，就问道：“怎么，你不愿意？”我说：“没有啊，妞妞每天放学都是自己回来的，不用接也行。”孙晶说：“你不要多想，我已经在玫瑰园订好餐，我只是想接了孩子之后，咱们可以直接去那儿吃饭，这样可以节省更多时间。”孙晶一边说着，一边白了我一眼，依旧是我习惯的那种眼神。
我说：“好吧，那咱们就一起去接她吧。”其实我心里在想，反正妞妞的生日不是每天都过，只要孩子快乐就行。
终于到了妞妞放学的时间，我和孙晶等在学校门口，铃声响过之后，三三两两的学生开始往外走。孙晶焦急地往里面张望着，似乎比我还急，脚跷得老高，脖子伸得老长，生怕一眼照顾不到，妞妞从眼前错过了。我在旁边感到有些好笑，其实，即便有千万个学生在一起，只要妞妞一出来，我一眼就能看出她在哪里，这可能也跟我与她朝夕相处有密切关系吧。
妞妞终于出来了，她和几个女生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往外走。她刚一跨出教室的门口，我就看到了她，妞妞不是所有同学中最漂亮的一个，但气质上却与众不同，这一点从她眼睛散发出的神采都能看出来，她的眸光清澈透明，让人感觉到自信而不张扬。
孙晶显然还没有发现妞妞，仍在四下里张望着。我说：“妞妞出来了。”孙晶说：“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其实也难怪孙晶看不到，学生们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有多大差别。
我用手指了指：“呶，在那里！”孙晶循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终于看到了妞妞，就大声喊道：“沈依婷，妈妈来接你了！”妞妞听到喊声，朝这边望了过来，一下子看到了孙晶，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喜出望外地问：“妈妈，你怎么来了？”孙晶说：“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妈妈来给你过生日。”妞妞说：“真的啊，太好了！”这时，有几个女同学从我们的身边经过，妞妞自豪地给她们介绍说：“这是我妈妈！”同学们都礼貌地向孙晶问好：“阿姨好！”孙晶赶紧跟她们打招呼：“你们好，你们好！”同时脸上闪现出一丝感动的表情，可能对她来说，能被孩子们问声好，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孙晶牵着妞妞的手，微笑着向我走来。孙晶说：“咱们走吧。”我点了一下头，妞妞却没有动，她把另外一只手伸了给我，意思想要我和孙晶一起牵着她。我却不想和孙晶一边一个牵着孩子走。妞妞看我迟疑，干脆主动拉起了我的手，然后一左一右地牵着我们两个人，晃动着胳膊向前走。因为这一天是妞妞的生日，我不想坏了孩子的好心情，所以只得任由她牵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别扭。我拿眼偷偷看了看孙晶，发现她也跟我一样，脸上的表情极其不自然。
终于到了玫瑰园酒店，服务员领着我们上了二楼的一个包间，这个包间有个大大的落地窗，很容易就能看到外面的车水马龙，视野很好，环境也典雅别致，很有一种浪漫温馨的感觉。
妞妞很喜欢这里，进来之后就放下书包，一屁股就坐在了靠里侧的凳子上。后来她觉得似乎有些不妥，又站起身，拉我坐在她的左侧，拉孙晶坐在她的右侧，然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模样甚是调皮。
我和孙晶不约而同地相视苦笑了一下，这时服务员走了过来，将菜谱递给了我：“先生可以点菜了吗？”我将菜谱递给了孙晶，心想今天她请客，想吃什么还是由她来做主吧。孙晶接过菜谱，递给妞妞道：“宝贝儿，今天是你的生日，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你尽管说好了。”妞妞打开菜谱瞅了半天，以前她很少来这种场合，对那上面的菜名也搞不明白，只好又将菜谱推回给孙晶：“妈妈你点吧，点什么我都爱吃。”孙晶说：“那我点了啊。”然后她点了一份清蒸鲤鱼，一份凉拌苦瓜，问妞妞：“这两个菜你爱吃吗？”妞妞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说：“还是我来吧。”我从孙晶的手上拿过菜谱，看了看，再合上它，放在一边，对旁边的服务员说：“来一份水煮鱼，一盘拔丝地瓜，一盘宫爆鸡丁，一份扣肉，就这些。”这时妞妞在旁边欢快地说：“嗯，我最爱吃水煮鱼了。”孙晶疑惑地问：“难道她不怕辣啊？”我说：“不怕啊，她这些年跟我在一起都吃惯辣的了，孩子喜欢吃甜的和辣的，但是最讨厌清淡的和苦的东西。”孙晶听我这么一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显然她比我对妞妞的了解要少许多。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孙晶问我道：“要不要喝一杯？”我看了孙晶一眼，说：“好啊！”孙晶立即招呼服务员道：“服务员，来两瓶啤酒。”同时又强调了一下，“把我订好的蛋糕也拿上来。”
服务员拿来了啤酒和事先准备好的蛋糕，我看那蛋糕上写着一行字：“爸爸妈妈祝妞妞生日快乐。”我就想孙晶真的是早有准备，还特意将我们的名字写在了一起。孙晶点燃了蜡烛，然后和我一起为妞妞唱起了生日快乐歌。唱完之后，我们说：“妞妞，许个愿吧！”我看到在美丽烛光的映衬下，妞妞的眼中闪现着泪花，接着她真的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口中默默地念叨着什么，最后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我一边切蛋糕，一边笑呵呵地问妞妞道：“妞妞，你许的是什么愿啊，告诉爸爸好不好？”妞妞说：“不好，说出来就不灵了。”然后从我的手里抢过刀子，兴奋地说，“爸爸，还是让我来切吧。”说完切了一块给孙晶，又切了一块给我，她自己也切了一块，香甜地吃了起来。
我看到妞妞高兴的样子，心想这么多年来，一直为了生活而奔波，很少给妞妞过一个像样的生日。我斟满一杯啤酒递给孙晶，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举起酒杯，很有感慨地对孙晶说：“真快，奔10年了，妞妞都12岁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吧？”孙晶端起杯子，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看着我：“嗯，9年了，真快！”我无奈地笑了一下，这笑容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我提议道：“来吧，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咱们还是干一杯吧。”孙晶迟疑了一下，然后痛快地跟我碰了一下杯子，一饮而尽。
喝完这杯酒后，孙晶说：“不管怎样，我还是感谢你把妞妞抚养长大，这些年我知道你很不容易。”
我对孙晶能说出这样的话感到很惊讶，离婚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说出还算有点良心的话，以前在她眼里，抚养孩子一直都是我天经地义该做的事情。我没有说话，眼睛紧紧地盯着正在吃蛋糕的妞妞，想起了我们爷俩儿在一起所经历的艰辛的一幕幕，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孙晶说：“其实我知道，这些年欠你们爷俩儿的太多，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有些事情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回头。”孙晶说这话时，用手把玩着酒杯，居然流下泪来，看得出她很动情。
看到孙晶这副样子，我的态度也软了下来。我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没离婚那会儿如果孙晶跟我撒泼我一般都不会惯着她，但是如果她跟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反倒让我多半会心疼地揽她入怀，温柔地哄她。
我问：“你最近怎样，还好吗？”
孙晶苦笑了一下说：“无所谓好坏，我还是老样子。”
我说：“李和平的事情处理得怎样了？他没什么大事吧！”
孙晶说：“不要提他，他死了才好，懒得理他。”
我笑了笑，没有继续再问下去，从孙晶的语气中看得出，她现在对李和平是怨气十足。
孙晶拿起了酒杯，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说：“我敬你吧，感谢你这些年为妞妞付出了这么多，可能你不是一个称职的好丈夫，但你的确是一个称职的好父亲。”
我说：“孩子是自己的，又不是抱养来的，我做什么都不为过。”
孙晶说：“那倒是，可你确实做得不错。”说这话时，孙晶又把头低下了，似乎在检讨自己的行为，觉得相比之下自己做得并不好。
妞妞在旁边一边吃着好吃的东西，一边抬眼不时地左右看看我们俩，脸上不时地露出鬼精的笑容，不知道又在打着什么歪主意。
这顿饭吃得还算开心，起码没有跟孙晶吵架，而且还谈了很多生活以外的问题。我想在外人看来我们一定是幸福的三口之家，谁知会是一个破碎的家庭9年之后的第一次相聚。
晚上回到家里，妞妞还余兴未消，蹦蹦跳跳地上楼，赖到我的身边问我道：“爸爸，如果你不跟妈妈离婚多好，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就总能像今天这样在一起了。”我说：“这事情又不是爸爸一个人说了算，你还小，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妞妞说：“用不着长大，现在我就明白，别以为我不知道，是因为妈妈跟别人好了，所以你们才离婚。”
我愣住了，没想到妞妞会说这话。
我问：“你是听谁说的？”
妞妞说：“我没听别人说，是我自己想的，其实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早就知道。哼！”
我有些惊讶，从来没有想过妞妞会探知事情的真相，更让我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妞妞接着说：“爸爸，你就原谅妈妈好吗？”
我说：“不，别的事情爸爸都可以原谅妈妈，唯独这件事情不能原谅。”
妞妞似乎早就有了思想准备，马上就接了下句：“为什么不能原谅？是你自己压根儿就不想原谅，如果你想早就会原谅了。”
我很惊讶，没想到妞妞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话根本就不像出自一个12岁女孩儿之口。而妞妞似乎还没有表达完毕，她干脆蹲坐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央求我道：“爸爸，你就让妈妈回来跟我们一起生活吧，我想要妈妈。”
我望向妞妞问：“你真的希望爸爸和妈妈复婚？”
妞妞瞪着天真的大眼睛，点点头：“嗯！”
我没有说话，点着了一支烟，陷入了沉思中。是的，平心而论，我并非对孙晶一点感情没有，毕竟我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有很多值得珍藏的美好瞬间。但是，她伤我伤得太深了，尤其是背叛我之后，我对她的那种爱已经全部转变成了恨，并且恨得深入骨髓，恨得痛彻心扉。如今让我原谅她，再跟她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这对我来说肯定是一个艰难的抉择，首先心理上的阴影就很难剔除。是的，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于是，我想了想，对妞妞说：“宝贝儿，你别说傻话了，不是爸爸不想原谅妈妈，而是妈妈也有了自己的新家，她有了自己的丈夫，我们之间根本就不可能了。”我看到妞妞的眼神倏忽就暗淡了下去，她显得很失望，一声不响地抱起玩具娃娃进卧室去了。
我看到妞妞失望的样子，心里很难过。很显然今天晚上的聚会让妞妞又重新向往起家庭的美好，她开始渴望自己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有一个幸福而完整的家，可能今晚的温馨场面触动了她。另外我发现妞妞真的大了，这一点从谈话中就可以感受到，她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和思维，并且对大人们的世界也逐渐有了认知。
给妞妞过生日似乎只是一个开始，这之后，孙晶总是创造机会和我们在一起，我想可能是那天的聚会同样唤醒了她对家的渴望，加之李和平的外遇事件对她打击很大，导致她心灵的天平开始向我们倾斜。但是我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根本没有考虑余地的事情，是的，我人生中最困难的时期已经度过，那时候她都没有回头，我现在更不需要她的回头，对我来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起码我不会在孙晶的问题上再重新拾起。
这天晚上，我正在家辅导妞妞写作业，孙晶忽然打来了电话，问我：“在干吗？”我说：“在家，辅导妞妞作业呢。”孙晶说：“我没事，就想找你说说话。”我有些不耐烦，生气地说：“有啥好说的，没看我正辅导孩子作业吗，真是无聊。”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可过了一会儿，孙晶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我接起来，刚要发火，却听孙晶在电话里说：“你别生气，我不找你，我找妞妞，你让妞妞接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话递给了妞妞。妞妞问：“谁呀？”我说：“是你妈。”
妞妞接过电话，然后就听到她一个劲儿地在电话里嗯啊地答应着，甚至过了一会儿，居然一个人跑去外面去接电话了，似乎在有意背着我。又过了一会儿，妞妞又跑了回来，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把电话递给我道：“妈妈找你有事。”我看了妞妞一眼，不知道这娘俩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接过电话，没好气地道：“喂！”孙晶说：“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事想找你谈谈。”我说：“有什么事情就在电话里说吧。”孙晶说：“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出来一下，咱们见面再说。”我说：“你开什么玩笑，留妞妞一个人在家，她不敢的。”孙晶说：“她敢的，我刚刚问过了，你以前加班时不也经常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我说：“反正我不想出去，要不你来这里吧。”孙晶说：“有些事情，我不想让孩子知道。”我说：“那就改天吧，我要挂电话了。”孙晶说：“别！”我听到孙晶在电话那头都变成了哭腔，“你出来吧，我真的有事跟你说。”这时，妞妞也碰了碰我，鼓励我道：“爸爸，你去陪陪妈妈吧，刚才她在电话里都哭了，她心情不好，你放心吧，我一个人敢在家。”我看了看妞妞，显然从她的眼神里能够看出，此刻她也希望我能够跟孙晶在一起。我想了想，然后对着话筒说：“好吧，那你等着我，我马上就过去。”
在市区一处偏僻的酒吧内，我和孙晶见了面。那时，孙晶已经哭得满眼通红，而且脸上似乎有伤痕。我说：“你怎么了，跟李和平打架了？”孙晶没有回答，而是打了一个响指，招呼服务生道：“再拿一打啤酒过来。”我没有阻拦她，心想就让她喝吧，心情不好时就该发泄一下。
啤酒上来后，孙晶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子说：“你不是很想知道李和平的事情吗，我今晚就讲给你听。”我看了孙晶一眼，不知道她今晚想要做什么，不过我倒很好奇她究竟怎么把这出戏演下去。我小心翼翼地跟孙晶碰了一下杯子，然后看着她一饮而尽。
孙晶说：“在讲李和平的事情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离婚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没有问我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我听了，无奈地笑了一下说：“有问的必要吗？既然都在一起了，问了又能怎样？”孙晶见我依旧气不顺，也没有理我，自顾自地讲起了10年前那让我倍感屈辱的经历。
孙晶说：“咱们结婚的最初两年，你一心扑在工作上，经常在单位加班，根本就不顾及我的感受，留下我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的。而且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你工作压力大，显得心焦气躁，我跟你唠叨两句，你就冲我发脾气，我偶尔把你惹烦了，你还会跟我动手，我平生最恨男人打女人了，没想到自己就找了这么一个男人。”说到这里，孙晶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了下来，好像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说：“你怎么净说自己的理儿，我那时不是着急吗，咱们结婚本来就不富裕，买房子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寻思着好好工作，能尽快有个出头之日。可你却总挖苦我没有能耐，动不动就跟这个比，跟那个比，你不知道男人最怕的就是伤自尊吗？另外，你拍拍良心说，我打你那两次不都是因为你说我妈的坏话，说她偏心眼，有钱往我大哥身上花，不往我们身上投，这我都能忍，最可恨的是你居然咒我妈说偏心眼迟早会得老年痴呆死掉。”
孙晶说：“我那不是在气头上嘛。”
我说：“气头上也不行，你说我妈一次，我就揍你一次，决不手软。”一涉及到这个原则问题，我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10年前的一幕。
孙晶见我这副样子，说：“算了，都过去了，以前的事情我也不想再提了。”
孙晶喝了一口酒，说：“我们还是说说李和平吧。”孙晶说：“那一段时间我真的很无聊，你整天起早贪黑地忙于工作，回到家里也很少和我说话，让我感到很孤独寂寞。记得有一次李和平到我们单位去办事，问我主任室在哪儿，我就告诉了他。他跟我们的主任关系很好，后来他来的次数多了，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我发现他这人很会来事，每次来都不空手，总会给我们带些水果瓜子之类，社区的女同志多，大家都挺喜欢他。而且我发现李和平最大的优点是说话会顺着人，能说到人的心里去，再加上他有钱，又是副局长，我就对他有了不少好感。”
我不屑地说：“就这样你们就勾搭一起了？”
孙晶瞪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我，似乎对我说他们勾搭到一起很不满意。
孙晶又兀自说道：“后来有一次，我们单位聚会，在我们主任的邀请下，李和平也参加了，而且最后都是他买的单，那时他是财政局的副局长，手里有权，能报销。那天我们大家玩得很尽兴，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喝完了之后又去歌厅唱歌，又喝了不少酒。”顿了一下，“我在歌厅就喝醉了，头晕脑涨的，实在坚持不住，李和平提出送我回家，我就答应了。”
孙晶说：“可是李和平并没有直接送我回家，而是将车开到一个僻静之处，说他喜欢我好久了，希望我能接受他，跟他做个朋友。可能头一天刚跟你吵完架，心情不是很好的缘故，再加上我喝多了，有点晕晕的，最终没有把持住自己，不知怎么就……”孙晶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我听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心想李和平果然是偷香窃玉的老手，同时孙晶又没有定力，这么容易就着了人家的道儿。
孙晶说：“等我后来醒过来时，已经晚了，知道自己着了李和平的道儿了。我哭了。李和平却安慰我‘你别哭，你以后跟了我，保证你要啥有啥。’我一想事已至此，既然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有办法。”孙晶说到这里，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怪只怪当初你对我关心的少，也怪我压根儿就不该给李和平机会，可能这几方面原因都有吧。”
我听得怒火中烧，忍无可忍地说：“难道我对你关心少了，就可以成为你出轨的理由？你咋不承认你骨子里就爱慕虚荣，让他有机可乘。”我一边数落着孙晶，一边攥紧了拳头，心里琢磨着等哪天见到李和平了，还要再暴打他一顿，而且专门往他的要害部位打，最好是打残了他，看他下半辈子还敢祸害女人不？
孙晶似乎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她跟我说这些，会点燃我的怒火，但是孙晶却不在意，自顾自地把话题继续说了下去：“自从我跟了他以后，他确实对我很好，张罗着要给我买这个，买那个，但是我都不敢要，怕你知道了，会引起你的怀疑。当然，我更在意他给我的精神满足。尤其他是副局长，有权有势，对我又体贴温柔，相比于你一个小警察，官职不大，脾气却不小，我心理上似乎得到了一种平衡和满足。”
我说：“难道你跟他在一起就没有一丝负疚感，你不觉得这样很对不起女儿吗？”
孙晶说：“刚开始的时候，我跟他在一起很有负罪感，总觉得对不起你，后来你跟我打架的时候，我就觉得负罪感减轻了很多，尤其是你动手的时候，我就觉得背叛你是应该的。再后来，你不跟我打架，我都找茬跟你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感觉心里舒服些。”
我听到这里，更加愤怒了，我说怎么感觉孙晶有段时间总无理取闹呢，原来她是想利用我来缓解自己的心理压力。
孙晶叹了口气说：“唉，其实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对你挺不公平的，老实说你也并非一无是处，在内心深处也是知道心疼我的，在我身上你舍得花钱，有什么好吃的总是让我先吃，你工作那么累，我半夜把你叫醒把孩子尿尿，你都没有怨言。另外，你除了脾气坏点之外，也算知冷知热，那时你的工作压力大，为了能早日还上欠的饥荒起早贪黑，即便是对我冷淡一点我也该理解你。”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我现在知道错了，确实错了，如果重新让我再选择一次的话，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我心想，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呢，早干什么去了，要知道这个错误伤害我有多深，10年来我又是在怎样的煎熬中度过。
老实说，孙晶这么说让我很反感，我联想到她今天来找我可能就是为了向我认错的，可是我不需要她的认错，她给我造成的伤害今生都无法弥补，我也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孙晶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苦笑了一下说：“别以为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和你道歉，或者有复婚的想法。你放心好了，我可以向你道歉，但是我绝对不会要求和你复婚的，事情都过了这么久，我也倦了，不想再折腾了，过一天算一天，或许哪天两眼一闭死了都说不定。”
孙晶这话说得很伤感，既然她已经回答了我的疑虑，我也就没再说什么。不过我忍不住还是问了一个问题：“既然你已经背着我出轨了，为什么还要骗我离婚呢？”
孙晶说：“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真是昏了头，我就觉得咱们的日子太平淡了，太没有激情了，整天伺候孩子，我都快疯了。而李和平却能带给我舒适和安逸，我喜欢过那样的生活。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和李和平的事情被他老婆知道了，她骂我是骚狐狸，还说她男人跟我在一起只是玩玩而已，绝对不会动什么真感情，最后玩够了还是会一脚把我踹开的。”
孙晶说：“你知道吗？当时我就在心里发誓，不管采取什么方式，一定要拆散他们，我要让她为她的话付出代价。打那以后，我总是怂恿李和平跟她离婚，没想到李和平这只老狐狸任凭我怎样挑拨，就是不离婚。万般无奈之下，我只有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我威胁李和平，如果他不离婚，我就去有关部门告他生活作风糜烂，而且还有贪污受贿问题。那时我已经掌握了李和平贪污受贿的足够证据，足以给他一个开除公职的处分，后来李和平怕了，给了她老婆一笔钱之后，他们终于离婚了。”她深吸了口气，“你知道吗，他们离婚后，我有多大的快感，那个女人终于没有斗过我，谁让她骂我，骂我就得付出足够的代价。”说这话时，孙晶是咬牙切齿的表情。
我看着孙晶的表情，心里很惊讶，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一个为了达到个人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看来我还不是真正的了解她。我有些庆幸，幸亏没有继续跟她生活在一起，否则这样一个居心叵测的女人，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孙晶显然没有意识到我的心里所想，她继续说道：“李和平离婚后，虽然我的心里有了快感，但是那快感是暂时的。因为不久之后，李和平就要求我也离婚，跟他在一起。这让我很犯难，我知道自己没法跟你张这个口，尽管咱们之间总会闹些小矛盾，但我认为还没有到离婚的程度，尤其看到妞妞还小，我真的不忍心离她而去。我设计了很多次离婚的场景，但最终都没有付诸行动，我下不了这个决心，我也舍不得你，我知道你尽管脾气暴躁点，但你是一个好人，不像李和平，他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好人，我不确定跟他在一起，将来会怎样，而且我预感到像他这种人迟早都会有外遇，他不会在我这里止步的。但是没有办法，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而且我和李和平的事情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我怕万一你知道了，会杀了我。与其这样，还不如趁早离开你。于是，我就趁着一次吵架逼你把婚离了……”
说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指着孙晶的鼻子骂道：“你真卑鄙，自己做了这么无耻的事情，还有脸来跟我说，你可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有多难？离婚带给我多大的伤害？我一生的幸福都毁在了你的手里，你知道吗？”我的声音有些声嘶力竭，引得周围的人都纷纷转过头来看我。我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四下里望了望，又强压着怒火重新坐了下来。
孙晶似乎对我的态度并不意外，她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和李和平结婚后，满以为会过上幸福舒适的日子，却没有想到李和平是一个典型的守财奴，他只是在我身上花一些小钱，而大宗存款根本就不让我知道，更让我受不了的是，他居然还和前妻偷偷联系，并且时不时地往他的前妻和孩子身上花钱，我觉得这是对我的侮辱和背叛，他当我是什么？好像我不存在似的。”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他这点和你相比，又是不同的，虽然你没有多少钱，但是咱家的钱财你从来都是让我保管，而且只要我相中的东西，就是花多少钱你都不心疼，可惜那时候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幸福，轻易地就失去了。”
说到这里孙晶又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这已经是她喝的第5瓶啤酒了，孙晶哭诉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因为刚刚我和李和平吵架了，他第一次动手打了我，而且下手比你狠得多，你多半是往我的屁股和后背上打，而他却直接往我的脑袋上踢，我看得出他甚至都想置我于死地……”说到这里，孙晶呜呜地哭了起来，似乎很为自己走到今天感到不值。
老实说，我对孙晶的遭遇没有一点同情，我觉得她走到今天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不值得同情。而且她跟我说了李和平的事情后，越发让我感觉她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很好地把握自己，原本应该断然拒绝，她却半推半就地顺从了，正是主观上爱慕虚荣才造成了今天的恶果。唯一让我感觉有些惭愧的就是，当初我确实对她关心得少了些，但我认为这不足以成为她出轨的借口和理由。难道自己的男人脾气暴躁了一点，对自己关心的少了一点，就一定要出轨吗？
想到这里，我对孙晶说：“你不要再和我说了，你的事情我也不想再听下去，如今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的事情也希望你自己能妥善处理，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也不要喝太多酒。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先走了。”说完我站了起来，看了孙晶一眼，推门走了出去。孙晶没有阻拦我，我走时，她依旧坐在那儿呜呜地哭着……
回到家里，妞妞还没有睡，迎上来问我：“你和妈妈谈得怎么样了？”我说：“不怎么样，你赶快睡觉吧，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跟着瞎掺和。”妞妞似乎有些不甘心，想方设法地套我的话，问我道：“你们就没谈到复婚的事情吗？”我故意瞪起眼睛：“复什么婚？我都说了不可能，爸爸好不容易才把你拉扯大，如今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还要跟她复婚干吗？”妞妞说：“爸爸，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以后咱们的路还长着呢，如果你们复婚了，咱们起码还可以在一起生活几十年呢。”我说：“去去去，我都说了，什么几十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跟着瞎操心，有些事情你根本就不懂的。”妞妞冲我扮了个鬼脸，伸了伸舌头走开了。
当我铺好了被子，正要上床睡觉时，忽然电话响了起来，我看来电显示是孙晶打来的，想了想没有接。妞妞走过来说：“是妈妈打来的吧？”我说不是，妞妞却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说：“你不接我接。”说着就迅速地按了接听键。可是妞妞没说两句话，就又把电话递给了我，说：“爸爸，你来接吧，不是妈妈，是一个男人。”我接过电话，听电话里的男人自我介绍说是酒吧的老板，说孙晶喝多了，正在酒吧又哭又闹，让我赶快去接她，他们已经控制不住她了。
本来我是不想去接孙晶的，但是妞妞却不干，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没爱心呢，眼看着妈妈喝醉了不去接她，亏你还是个警察呢，这跟见死不救有什么区别？我说：“无论换作谁喝醉了我都可以去接，就你妈妈不可以。”妞妞生气地说：“你怎么能这样呢，不管你们以前有多少矛盾，这个时候你都应该过去帮妈妈，况且她是刚才跟你在一起喝酒喝多的啊。”
任凭妞妞怎样说，我就是不为所动，故意往床上一躺，装出很疲惫的样子。后来妞妞干脆跟我较劲儿道：“爸爸，你到底去不去？”我说：“不去！”妞妞说：“好，你不去，我去！”说完，真的穿起鞋子要往外走。我一看这架势，慌了，怎能让孩子这么晚一个人去，赶紧从床上弹起来。我说：“好了，我去还不行吗，你在家等着，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妞妞这才高兴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又打车返回到了那家酒吧，进去一看，好家伙，孙晶实在是醉得不轻，不但吐了一地，还将那桌上的酒杯和啤酒都砸了，老板前去制止，还被她一顿臭骂，说什么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靠不住的，迟早都要遭到报应。
我跟酒吧的老板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说损失了多少东西我照价赔偿就是了，老板哭丧着脸说：“算了，你赶快把她弄走吧，几个杯子也不值多少钱。”显然，老板对孙晶真是怕了，心想只要能把她弄走就算万事大吉。
我架着孙晶出了酒吧的大门，问她：“你要去哪儿？”孙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一句话都没说，然后将双眼一闭，整个人都瘫倒在了我的怀里。
好不容易连拖带背地将孙晶弄回家，一进家门妞妞就跑了过来，跟我一起帮孙晶脱鞋子，处理身上的秽物。我一边弄一边想，今天可真够倒霉的了，没事陪她喝什么酒啊，这不是给自己添乱吗？可妞妞似乎不这么想，她一边帮孙晶整理弄脏的衣服，一边很心疼地问：“妈妈，你难受不难受啊”
当我们终于将孙晶放倒在了床上，妞妞还很不放心，问道：“妈妈，你要不要喝水啊？我给你弄点糖水喝吧，喝了你就会好些了。”孙晶却醉得一塌糊涂，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是躺在那里哼哼。我对妞妞说：“你别打扰她了，让她睡吧，睡醒就好了。”
妞妞点点头，听话地退了出来，然后将房间的所有灯都关好。我对妞妞说：“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妞妞却说：“我睡不着。”然后又问我，“爸爸，你说妈妈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啊？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说：“谁知道呢，是她自己要喝的，我又没逼她喝。”妞妞又问：“你没惹她生气吧。”我听了很无辜地说：“关我什么事，晚上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没跟她说上几句话，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那说。再说离婚这么多年她都心情挺好的，就这一时心情不好，又能跟我有什么关系，还不是她自己的事情？”妞妞“哦”了一声，觉得我的话似乎也有道理，就没有再问。
妞妞不放心孙晶，又小心翼翼地到卧室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看到孙晶睡得很沉，这才放心地上床休息。
这一宿，孙晶睡得很好，倒是把妞妞折腾起来好几遍，她总是担心孙晶口渴或者难受，不时地起来看看。到天亮的时候，孙晶醒了，妞妞却睡着了。孙晶来到妞妞的床边，久久地看着孩子。我也睁开了眼，对孙晶说：“你知道不，昨晚妞妞因为担心你，都没怎么睡好，她起来偷偷地看了你好几次。”孙晶说：“是吗，昨晚让你们爷俩儿受累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也困得不行，想要再睡一会儿。孙晶说：“我昨晚没失态吧，我真的喝多了，不记得都发生了什么？”我不无怨气地说：“别提了，昨晚你喝醉了，把人家酒吧大闹了一通，还把人家的酒杯砸碎了好几个，后来酒吧老板给我打了电话，我才过去接的你。”孙晶说：“那谢谢你了。”我说：“你别谢我，本来我是不想接的，妞妞不让，非让我接不可，要谢你就谢你女儿吧。”孙晶听我这么一说，俯身亲了妞妞的额头一下。
孙晶抬头四下里望了望，问我道：“你又买了新房子？看来你混得不错嘛！”我说：“啥不错啊，按揭买的，首付7万多，剩下的20年还清。”孙晶笑了：“那也不错，我没想到你一个人带着妞妞能混到这种程度。”我有些生气：“你这叫啥话，难道在你眼里我就一定得流落街头是不是？”孙晶赶紧解释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些年你确实挺不容易的，给孩子治病也花了不少钱吧？”我说：“嗯，不多，前前后后总计花了10多万元。”孙晶说：“这些钱都是哪儿来的？”我说：“借的呗，后来还不上，逼得我把房子都卖了。”孙晶叹了一口气道：“唉！真是难为你了。”我对孙晶说：“你可别磨叽了，你要是真睡不着，就赶紧去厨房给妞妞弄些早点吃，她一会儿要起来上学，我现在困得不行，你让我睡一会儿吧。”孙晶似乎很愿意做这件事，爽快地答应下来：“好的，你睡吧，我这就去给她弄。”然后关上门走了出去。
正当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孙晶接电话的声音，好像是李和平打来的，问她在哪儿，孙晶没说在哪儿，只是说我在哪儿用得着你管吗，接着我就听到两个人在电话里大吵。孙晶说：“不用你管我，行你在外面鬼混，就不许我也有自己的私生活？”然后李和平似乎在电话那边说了一些威胁的话，孙晶又说：“你敢！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有你好看的。”
妞妞听到争吵声醒了，睁开眼睛问我道：“爸爸，妈妈在和谁吵架呢？”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不要管她，让她随便跟人吵去。”妞妞却睡不着了，穿衣下地，站到了门口。孙晶可能也看到妞妞了，她放下电话，问妞妞道：“怎么，妈妈把你给吵醒了啊？”妞妞说：“不是的，我到时间了，该上学了。”孙晶说：“那赶紧洗脸梳头吧，妈妈给你做好早饭了。”妞妞说：“谢谢妈妈！”然后又扭头问道，“妈妈你刚才在跟谁通电话啊？”孙晶愣了一下，说：“没谁，你赶快去洗脸吧，一会儿别迟到了。”妞妞“嗯”了一声，去了洗手间。
我索性翻身爬起来，来到客厅问孙晶道：“刚才的电话是李和平打来的吧？”孙晶点点头。我说：“要不你就赶快回去吧，免得被李和平知道了产生误会。”孙晶生气地说：“误会就误会，我还怕他怎的？”我说：“问题是我可不想背这个黑锅。”孙晶一下子愣住了，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然后我看到她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
孙晶说：“你说得对，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让你背黑锅了，咱们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过分，赶紧将话题拉了回来，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被他误会而已。”孙晶叹了一口气说道：“谢谢你昨晚照顾我，我还是走吧，免得给你带来麻烦。”我看孙晶伤感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说道：“要不，你吃了饭再走吧。”孙晶说：“不了，早餐都在锅里热着呢，一会儿你和妞妞吃就行了。”说完，孙晶转身就要往外走。这时妞妞从洗手间出来了，看到孙晶满脸泪痕，就生气地质问我道：“爸爸，你是不是又惹妈妈生气了？”我一脸无辜地解释说：“我没有啊，你怎么总赖我惹妈妈生气啊？”妞妞说：“不是你才怪，刚才我都在洗手间听到了，要不妈妈还能哭？”我狡辩道：“真的不是我！”孙晶也帮我解释：“嗯，妞妞，这件事情跟爸爸没有关系，是因为别的事情，好了，妈妈走了，你如果有事情，就给妈妈打电话吧。”
妞妞显然舍不得孙晶走，极力挽留她道：“妈妈，你吃了早饭再走吧，也不差这一会儿工夫？”孙晶说：“不了，妈妈不饿，昨晚喝了很多酒，也吃不下，你和爸爸一起吃吧，乖啊！”孙晶说这话时，眼睛里充满了柔情。妞妞点点头，送孙晶下楼的时候还说：“妈妈，如果爸爸惹你生气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那样，脾气挺大，其实心眼挺好的。”
我在妞妞的身后听着，心想这孩子看来对我成见挺大，等她回过身来时，我说：“你以后不要啥事都怪爸爸，好像责任都在我身上似的。”妞妞说：“不怪你怪谁，就是你的不对，明明妈妈都在主动跟你亲近，你却冷冰冰地不搭理人家，还说一些难听的话。”我说：“我有吗？我怎么没有感觉到。再说了，你妈妈也没主动跟我亲近啊！”妞妞说：“我都感觉到了，只是你在装糊涂而已。”然后妞妞又说了一句让我感到惊讶的话，她说：“做男人要大度，不要什么事情都放不下，难道你还要恨妈妈一辈子不成？”这句话让我反思了很多天。
也许是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好，整个上午我都觉得昏昏沉沉的，到单位后接到了局里的通知，说是上午要我们执行一次安保任务，有中央领导经过此地，我们负责高速公路附近的警戒。
我们以前也多次执行过这样的安保任务，一般都没什么大事，等中央领导通过后，我们就可以撤离。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是早早就带领队员们来到了这一路段，大约在上午9点半，也就是中央领导即将通过的时段里，我们按照要求对这段道路进行了交通管制，所有的过往车辆都被拦截了下来。按照通报，5分钟后，中央领导即将从这里通过。正在这时，一件意外事件发生了，一辆奔驰轿车忽然冲过了警戒线，要强行通过这个路段，我们的队员拦都没拦住，眼看着车子要经过我的面前，我没顾得上危险，立即站到了道路中央，堵住了那车子的去路。车子紧挨着我的身体几公分处紧急刹住。队员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将那车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走上前去，厉声喝问司机道：“干什么？没见着交通管制呢，还强行通过？”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剃着光头，戴着墨镜的脑袋，怪声怪气地问：“管制什么啊？路是给老百姓修的，不兴我们老百姓过啊！”从他的说话语气看，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鸟。
我说：“少废话，赶紧退回去！”那人却丝毫不在乎，还故意将眼镜摘了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我要不退呢？”我说：“不退就扣了你的车子。”谁知那人语气更硬，说：“你敢！”我看了看他的奔驰轿车，显然是有权有势的主儿，平时就横行霸道惯了。眼见着中央领导通过的时间已到，不能再跟他耗下去了，我迅速地拉开车门，一把就将他拽了出来，告诉身边的几个弟兄带走他，这家伙还很不服气，大喊大叫地挣扎着，同事们一个倒扣，反背过他的双手，将其牢牢制服，然后迅速地带离了现场。这时，奔驰车的后门开了，又从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此人下车后直接问我道：“你们凭什么随便抓人？”我说：“我们在执行任务，他不配合，只能这样。”这人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操起电话，到一边给什么人打电话去了。
旁边有队员小声跟我耳语道：“队长，你不认识他吧？他就是‘张老虎’。”我说：“管他什么张老虎李老虎的，谁也不好使，强行通过就是扣下。”其实关于这个张老虎我早有耳闻，据说此人在我们本地属于一霸，早年靠打打杀杀起家，很有些黑社会背景，这几年转行做正当生意了，还混进了政协，貌似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
果然，不一会儿我的电话就响了，是我们刑警大队长宋海涛打来的：“你扣了张福生的车子？”我说：“是的，我们正在执勤，他要强行通过。”宋大队长说：“马上放了吧，他着急要去省城办事，他是政协委员，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说：“好的，我马上放。”宋大队长的话，我岂敢不听，我们防暴中队隶属于刑警大队，宋海涛是我的顶头上司。
我撂下电话，立即告诉身边的队员们，把人放了。张老虎蔑视地瞪了我一眼，好像在说：“怎么样，我让你放人你就得放人吧！”老实说，我对他的这种眼神非常反感，这几年在公安局工作，经常就会遇见这种有点权势和背景的人耍特权，而且耍完特权之后还有意要显摆一下。一般越是这样，我就越不给面子。我冲着张老虎一摆手说：“你们等一下，先别走，等一会儿警戒解除了你们再走。”张老虎一愣，原本以为我会将他们放行，没想到还是控制住他们没让走。我看到张老虎满肚子怨气，我没理他，眼睛故意望向别处。我平日里最讨厌这些狐假虎威惯了的人，心想：“我让你装，今天老子非要治治你。”最后，警戒终于解除了，我才让张老虎的车和其他的车一起通过了这个路段。
旁边有同事劝我说：“尽量还是少得罪他，在咱们这块地头上，他现在是公认的老大。”我说：“老大怎么了，别犯在我手里，犯在我手里一样把他拿下。”其实我说这话并非是在打诳语，真的，当警察这么多年，我什么都不怕。局里同志们都送我一个外号，叫“拼命三郎”，意思是关键时刻我敢于往前冲。是的，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怕什么张老虎？
也许是和李和平的关系越来越僵的缘故，孙晶这段时间总是往我们这里跑，当然每次都是借口看孩子。说实话，我挺介意她总来的，在我的潜意识里，她偶尔来几次还行，如果来得太频繁就会让我感觉不舒服，因为我又不想跟她有什么关系，我想还是划清界限比较好。
妞妞却不管这套，她总希望孙晶来看她。我发现妞妞过完这个生日之后，变得更加成熟了，俨然一个小大人，还动不动跟我探讨人生，批评我做人不能太专断。我就说：“你懂什么，我吃的咸盐比你多，小孩崽子还教训起我来了。”妞妞就一本正经地跟我辩论：“别以为你是大人就什么都懂，老师说了，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的人，是人就会犯错，重要的是你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改正它。”我说：“那倒是，不过你老爸我还没犯有什么错误。”妞妞说：“不，爸爸有错误。”我疑惑地问：“我有什么错误？”妞妞说：“不承认自己有错误就是最大的错误。”
看着妞妞的赖皮样儿，我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女儿注定会成为约束我的小天使，任凭我脾气怎么火暴，在她面前都会变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我说：“妞妞，既然你已经长大了，那好，从今天开始咱们就分开睡吧，爸爸从此不再跟你一个房间。”妞妞听我这么一说，立即反驳道：“那可不行，爸爸，你怎么这个样子呢，我只不过批评了你一下，你就采取这种方式惩罚我？”我说：“不是爸爸惩罚你，你确实大了，都12岁了，需要单独睡了，况且你不是一直不让我把你当孩子吗。”妞妞嘟着小嘴说：“那好吧，既然你讨厌我了，那我就自己睡，好像我非得跟你一个房间似的。”
说完就自己抱着被子去了隔壁房间，我看着她的背影是那么弱小孤单，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但转念一想她都12岁了，听说别家的小孩儿才六七岁就能单独睡，我想也该锻炼锻炼她了。
妞妞躺到自己的房间去之后，居然半天没有动静，我偷偷地观察了一下，发现她的房间灯没有熄灭，房间的门没有关严，我纳闷着，难道孩子真的大了，敢一个人睡了。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妞妞一声尖利的叫声：“爸爸，快过来！”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快速地跑了过去，冲进屋里，看到妞妞正嘿嘿地冲着我笑。我说：“怎么了？”她却说：“没什么，我只是试试看喊你能不能过来。”我有些哭笑不得，说了一句：“你这不是折腾爸爸吗，再喊我可不过来了。”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妞妞又故伎重演，喊道：“爸爸，你快过来。”这次我没有理她，索性将被子蒙在了头上，任她喊着，我就是不动地方，那喊声持续了有一小会儿，就再也没有了动静，后来我感觉被子被人轻轻掀开了。我睁眼一看，妞妞正满脸泪痕地看着我，说：“爸爸，我害怕，你就让我和你睡最后一晚吧，从明天开始我就自己睡，好不好？”我看到妞妞这副可怜样子，岂能不答应，我说：“好好好！你还说自己长大了呢，哭什么啊？”妞妞委屈地说：“我喊了你那么久都不过来，你真是一个狠心的爸爸。”我说：“爸爸这不是跟你闹着玩呢吗？再说了，我也想锻炼你一下，以前我都太宠着你了。”
妞妞说话果然很算数，第二天晚上，她就自己单独睡了，而且把自己的房间重新布置了一下，贴了很多明星海报，挂了很多玩具娃娃，床单也换了新的，俨然是一个小小的闺房。看着女儿忙忙碌碌的样子，我心里有一种感触，看来女儿真的大了，快长成一个大姑娘了。这让我的心里感觉到一丝甜蜜，又有一丝失落，也说不清为什么甜蜜，或者为什么失落。
随着孙晶和妞妞的接触日益增多，我发现他们娘俩儿耳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有时还会一边耳语，一边冲着我笑，我就怀疑孙晶一定在对妞妞说我什么坏话。我对孙晶说：“你来看妞妞我不反对，但你要是对妞妞灌输一些不好的思想可不行。”孙晶瞪圆了双眼说：“你说什么呢，沈嘉明，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卑鄙啊？”我说：“那你们唧唧喳喳地干什么，还神秘兮兮地背着我？”孙晶说：“我跟女儿说点悄悄话还不行啊，凭什么啥事都得让你知道！”
我看从孙晶嘴里套不出来，过后我就问妞妞：“宝贝儿，你总跟你妈妈悄悄地说什么啊，还边说边瞅爸爸乐？”妞妞说：“啥时候啊？”我说：“就昨天呗。”“哦，我跟妈妈说你臭脚丫子呢，都是我每天看着你洗脚，我要是不看着，你就有时候不洗。”我说：“那你妈妈怎么说？”妞妞说：“妈妈让我好好地管住你，否则你每天都会脏得不像样子。”
我说：“我有那么脏吗？你们就没有说别的，比如说我坏话啥的？”妞妞说：“没有啊，妈妈还说让我多照顾你，怕你生活没有规律，让你少抽烟，总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问：“没有别的了？”
妞妞回答：“没有了啊。”
我又问了一句：“真的没有了？”
妞妞说：“真的没有了啊！”
我有些失望，嘴里嘟囔道：“一个臭脚丫子还值得背地里谈论半天，真是够无聊的。”看来我对孙晶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能人有内心活动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在行动上表现出来。终于有一天，当孙晶再次来看妞妞时，我从侧面瞪了她一眼，被她一回头无意中看到了。孙晶问我：“你是不是特别烦我？如果你烦我，那我就不来了，我不想看人的脸色。”
我辩解道：“没有啊，但是如果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孙晶立在那里半天，才叹口气说：“其实我也不想招你烦，之所以最近来得勤些，是因为心情实在不好，我发现只有跟妞妞在一起，才能感觉好些。”
我问：“咋了？发生了啥事？”
孙晶看了看我，说道：“都不想跟你说，怕你笑话我。”
我说：“就你那点事儿，不说也能猜到，你爱说不说，随你便，好像我多喜欢听似的。”
我这么一说，孙晶反倒跟我诉说起来，原来她和李和平还有原配夫人之间正在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战争的原因就是李和平私下里攒了不少私房钱，孙晶想要得到这笔钱，可李和平就是不给，说什么要留着将来给两个儿子用。孙晶很生气，说姓李的，我好歹跟了你一回，你咋就对我这么绝情，让我给你保管着也是对我的信任。李和平却说：“你要是真对我好，这钱将来肯定也会有你一份儿，不过现在不能给你。”
我说：“李和平说得也有道理啊，我想他将来到老了一定会给你的。”
孙晶说：“他的鬼话还能信，如果我现在还不把这钱弄到手，用不了多久就得被他挥霍光，现在他不当局长了，吃喝嫖赌的啥都干，有多少钱都得弄没。再说了，我现在要是不动手，也早晚都得被他那个母夜叉骗去，下手晚了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我看着孙晶的样子，心里感叹不已，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没有变，还是永远都把钱放在第一位，她可真是一个实际的女人。
我说：“为了钱争来争去的有意思吗？我觉得钱不用太多，够花就行了。”
孙晶说：“我倒不是非得和他争，只是气不过他一直在骗我，妈的，当初跟他时，他信誓旦旦地说会对我好，没想到最后他不但跟原配夫人藕断丝连，居然还跟自己的小舅子媳妇搞上了，等哪天把我逼急了，我就阉了他。”说这话时，孙晶是咬牙切齿的表情，看得出她不是一般的恨李和平。
我安慰她道：“算了，人这一辈子最主要的是稳稳当当、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就好，你当初跟他图的不就是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吗，按说你现在也达到这个目标了，该知足就知足吧，不要奢求太多。”
孙晶将头一歪说：“那怎么能行，我现在才是他名正言顺的老婆，他的家产必须有我的一半才行，凭什么他把钱都花在别人身上，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我说：“你要懂得适可而止，有些事情弄得太过火了不好收拾。”
“我现在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在我眼里只有钱，只要把钱弄到手怎么都行。至于男人……”孙晶说到这里哼哼冷笑了两声，“有几个能对你真心的，尤其这半路夫妻，还不是各怀鬼胎，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算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别人都白扯，还是父母孩子对自己最亲，这也是我最近总跟妞妞在一起的原因。”
我没有说话，心里在想，虽然我的感情生活空白，但起码我还有妞妞。
孙晶又说：“其实有一段时间，我很想将妞妞的抚养权争过来，由我来带她，那时候我想如果妞妞跟了我，不但能吃香的喝辣的，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我的寂寞，另外将来没准还能分到李和平的一部分家产。”
我听了，立即反驳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这辈子都不会把妞妞的抚养权让给你，至于李和平的什么家产妞妞也不会稀罕。”
孙晶伤感地说：“是，现在看你们爷俩儿生活得挺好的，新房子也有了，日子过得也不错，我都不忍心来打扰你们。”
孙晶叹了一口气：“说句心里话，我现在挺羡慕你的，虽然你这些年独自抚养孩子很不容易，但起码你有妞妞深深地爱着你。可我呢？我发现自己几乎是一无所有……”说到这里，孙晶似乎很伤心，忍不住啜泣起来，看得出，她确实在为自己的境况焦虑，一点也不像装出来的样子。
妞妞对我在孙晶面前的冷漠态度表示了强烈不满，妞妞说：“爸爸，妈妈都对你那么客气了，为什么你总在她面前阴沉个脸。”我说：“有吗？我怎么没觉得？”
妞妞说：“怎么没有，你自己照着镜子看看，脸拉得那么长，好像别人欠你多少钱似的。”
妞妞的一句话把我说乐了，我真的照镜子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我发现自己老了，眼角都有鱼尾纹了，而且真如妞妞说的一样，我一脸的严肃，仿佛经历了不少世事沧桑。
妞妞说：“爸爸，你看到了没有，是不是我说得没错，当你阴着脸的时候有多凶？”
我说：“嗯，是有点凶。那我以后尽量多笑笑。”
妞妞说：“爸爸，我现在算明白了，原来当初妈妈和你离婚时，不完全是妈妈不对，肯定也有你的原因，你想啊，就像你这样整天拉着脸，谁会受得了？”
我说：“去！别在那里乱分析，当年爸爸不是这个样子的，还不是离婚后这些年一直在奔波，连笑的机会都没有，才搞成了这个样子。”
妞妞说：“爸爸，你坐下来，我想跟你说个事情。”
我说：“啥事？有话就直接说吧，干吗非得坐下。”
妞妞说：“你跟妈妈复婚吧，好吗？”
我惊讶地问：“为什么？”
妞妞说：“我想让你和妈妈复婚。”
我说：“不可能，我才不会和她复婚，大人的事情你根本就不懂。”
妞妞有些不愿意了：“我讨厌你总动不动就跟我摆大人的姿态，我什么事情不懂？我就是觉得你该跟妈妈复婚。”
我说：“那好，你给出几点理由来，说为什么应该跟妈妈复婚，如果说得有道理我就答应你。”
妞妞说：“好，说就说。第一，咱们这个家需要妈妈，需要她照顾咱俩；第二，妈妈爱你，我通过跟她的谈话已经了解到了，她很后悔当初离开了你，你应该给她回头的机会；第三，她是我的妈妈，我也爱她，我需要她。”然后妞妞扭头看了看我问道，“这三条够吗？”
我说：“不够，你忘记了最关键的一条。”
妞妞疑惑地问：“什么？”
我说：“你还没有问我，是不是还爱她，如果我不爱她，甚至很讨厌她，那么我们就不能复婚。”我故意把问题说得很严重。
妞妞说：“你爱不爱她我不管，反正有这三条就足够了。”
我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是我跟她复婚，又不是你跟她复婚，你怎么能不考虑我的感受？”
妞妞说：“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了我你也该复婚。”
我说：“可这跟爱不爱你没有什么关系。”
妞妞说：“有关系，我喜欢妈妈，我想跟妈妈在一起，只有跟妈妈在一起我才能快乐，如果你爱我，为了我的快乐你也会跟妈妈复婚。对吗？”
我没想到妞妞会用这个来将我的军。
妞妞说：“爱我就跟妈妈复婚吧，爸爸！”
“可是……”
妞妞说：“不要再可是了，道理都在这儿摆着呢，你说什么再多的理由都是借口。”
我万万没有料到女儿会这么聪明，我早已被她置于事先设计好的圈套里。
我灵机一动，来了一个缓兵之计，说：“好吧，我同意复婚，不过有个问题。”
妞妞问：“什么问题？”
我说：“这事情光我一个人同意没有用，也得你妈同意才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还没有离婚，如果跟我再婚是违法的。”
妞妞说：“这个容易，明天我就跟妈妈说，让她赶快跟那个男人离婚，跟咱们一起过日子。”
我说：“你以为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呢，这离婚结婚的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容易？”妞妞说：“你就放心吧，我早就和妈妈说好了，只要你这边没有问题，她那边随时都可以离婚。嘿嘿！”我感到很惊讶，看来这是孙晶和她设计好的一出戏，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完全被她们套了进去。我说：“你先别乱说，这事情爸爸还没有想好，乱来不得。”
可妞妞并不管我，冲我扮了一个鬼脸，就跑开了。
我没有想到孙晶真要跟我复婚，当我试图从孙晶的口中试探出她的态度时，没想到她却三缄其口，闭口不谈复婚的事情，而且从来不承认她从妞妞身上入手，正在对我实行一点点的渗透。
我发现孙晶和妞妞组合在一起实在是太可怕了，都说女儿会心疼妈妈，本来一个孙晶都已经够让我头疼，如今孙晶又把妞妞拉过去，站在了她的一边，马上就让我处于劣势地位。我对妞妞说：“我可警告你，别跟你妈妈联合起来搞什么鬼名堂，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马上就升入中学了，你要是学习跟不上，我可不会轻饶你。”妞妞却还振振有词：“只有家庭幸福了，才能安心学习。”我抢过来说：“学习不好还有理了？难道我不和你妈妈复婚，你就一定考不上大学了？”
正当我和妞妞争论不休的时候，孙晶那边发生了一起大事件。
这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了孙晶的电话，让我过去救救她，说她跟人打了起来，吃了大亏，我再不去就可能被人打死了。我听了，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也没有多想，就直接驱车奔向了出事地点。
原来跟孙晶打起来的不是别人，竟是李和平的原配夫人和两个孩子，三个人一起跟孙晶扭在一起，那李和平就在旁边看着，既不劝阻，也不拉架，打得孙晶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那李和平的两个儿子如今已经长成半大小子了，也许一直都恨孙晶恨得切齿，所以出手时也特别重，孙晶岂能是他们的对手，被打得连滚带爬，头发也被李和平的老婆拽掉了一大把，鼻梁和眼眶都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最后只有躺在地上哀号的份儿。
当我赶到的时候，那几个人还对孙晶拳脚相加，孙晶则像一个木偶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浑身瑟瑟发抖，任人摆布。我大喝一声：“干什么，你们统统给我住手！”几个人被我的吼声吓了一跳，然后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他们没想到会来了一个警察。李和平看到我来了，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我一把将孙晶拉了起来，孙晶看我来了，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将我拽得紧紧的。我二话没说，搀起孙晶就走，李和平的两个儿子见势又冲了过来，试图想要阻止我。我眼疾手快，伸出一只胳膊，左右一挡，就将两个小混蛋推在了一边，然后迅速带领孙晶离开了现场。
回到家里，妞妞刚好放学回来，看到孙晶这副样子，心疼地哭了，嘴里问道：“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我说：“刚刚你妈妈跟别人打架了，吃了亏。”
妞妞说：“妈妈，你告诉我，谁打了你，我也过去帮你打他们。”
孙晶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呜呜地哭着，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噩梦中醒过来。
我给孙晶找来了碘酒，帮她在伤口擦抹了一遍，孙晶疼得直躲闪，妞妞在旁边说：“爸爸，你轻点，妈妈会疼的。”然后从我手里抢过药水，来帮孙晶包扎。
过了一会儿，孙晶的情绪稳定了，才跟我说起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今天下午李和平说去外面办事，孙晶问他去办什么事情，李和平说去跟朋友合作考察一个项目，想要搞点投资。孙晶心里就有些怀疑。趁着李和平去洗手间的当口儿，偷偷翻看了他的皮包，发现包里面有两万块钱。等李和平走后，孙晶就悄悄地尾随在了李和平的后面，竟然发现他根本就不是考察什么项目，而是径直去了原配夫人那里。孙晶随后就跟了进去。进屋后，孙晶刚好看到李和平给她们母子那两万元钱，就大吵大闹，说了一些难听的话。那母子三人也不是好惹的，本来就瞅着孙晶心里有气，一时言语不和就扭到了一起，孙晶终因寡不敌众吃了大亏。
孙晶跟我说这些话时，心里十分委屈，大骂李和平无情无义，眼见着她吃亏都不见帮一把。孙晶愤愤地说：“我算是彻底把他看透了，他现在完全当我是一个累赘，都恨不得我死了才好。”
我听了孙晶的描述，一言没发。我了解孙晶的为人，知道事情的起因跟她也有直接关系，如果她不跟踪李和平，就绝对不会有这样一档子事，即便是跟踪了，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也就算了，还找人当面对质，这不是明摆着想要挑起战争吗。
旁边的妞妞不明就里，一个劲儿地劝说孙晶道：“妈妈，你别担心，爸爸是警察，回头让爸爸把他们都抓去公安局，让他们乱打人。”
我也安慰道：“既然事情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你就不要跟他们进行正面冲突了，显然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斗不过他们的。”
孙晶对我说：“你能让我在你这里住几天吗？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是回不去了，我怕他们不会放过我。”我说：“这恐怕不好吧，我可以带你回来，但是如果我留你，岂不是让李和平有误会，好像咱俩怎样了似的。”孙晶说：“误会就误会，反正我也不想跟他过了。”我说：“要不你还是回你妈那儿去住吧，我总觉得这样不好。”孙晶面露难色：“你看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啊，我妈看到岂不是会担心死？”我说：“那亲戚朋友呢？有没有可以信任的。”孙晶听我这么一说，就低下头呜呜地哭，显然如今她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了。
这时妞妞在旁边不干了，气愤地跟我说道：“爸爸，你也太过分了，妈妈都这副样子了，你还赶她走。”然后转过头对孙晶说，“妈妈，你别理他，今晚你就住这儿，咱俩睡一个屋。”孙晶听妞妞这么一说，一把搂过妞妞，娘俩儿哭成了一团。
孙晶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她为我能留下她很满意，没事时总是帮我做这儿做那儿。我也懒得清闲，有时看到孙晶忙忙碌碌的样子，我会一时感到很恍惚，时光仿佛又回到了10年前，那时孙晶也是这样忙碌的，只不过她忙碌的同时充满了抱怨，令人感慨的是，10年之后当孙晶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似乎没有了怨言。相同的场景，不同的心境，真是让人感慨。妞妞会偶尔跑出来，帮她妈妈一起做家务，这让我突然意识到时间真快，10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如今妞妞都长这么大了，她就如同一个醒目的标识在提醒着我，时光已经整整过去了10年，而人生又有几个这样的10年？
孙晶在我家住的几天，我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但我和孙晶心里都明白，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就如同一面破碎的镜子，再怎么黏合都会有裂痕。只有妞妞还是高兴的，她时常蹦蹦跳跳地跑到我的面前，让我猜猜手里藏了什么东西，我摇头说猜不出，妞妞就又蹦蹦跳跳跑到孙晶面前，让孙晶猜，孙晶也说猜不出。她就哈哈笑着打开，里面或者是一块糖，或者是一粒纽扣，其实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缓解我和孙晶之间的尴尬气氛。妞妞说：“你们俩怎么都这么笨呢？”我和孙晶都相视一笑，心里都很清楚孩子究竟有着怎样的意图。
孙晶在我这里住的这几天，心里似乎很平静，她经常会摆弄一盆花、一株草很久，耐心地给花草浇水施肥，就好像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样。她也会偶尔帮妞妞缝补衣物，一针一线都做得很细心，看得出她倾注了很多感情，似乎想要把这么多年欠女儿的感情统统都补回来。
我在旁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似乎与我无关，经历了这么多坎坷与磨难，我已经学会了冷静地看待这个世界。但我依旧会对孙晶心生怜悯，俗话说爱之深、恨之切。我想之所以这么久我都没有将对孙晶的恨放下，可能正是因为我的心中还有她。尤其联想到她最近的境遇，看到她满脸的伤痕，我就越发觉得她可怜。是的，一个泼辣惯的女人，如今却因生活的打击变得沉默寡言，我想她的心里一定有很多无法言说的苦楚。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李和平居然胆敢到我的家里来找孙晶。当他咚咚地敲门时，我正在看电视，而孙晶那时正在房间里辅导妞妞作业。我打开门时，发现李和平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瞪着我，没好气地说：“我找孙晶！”
我愣了一下，因为在此之前都是我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的，如今李和平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反倒有些不习惯。从李和平理直气壮的表情里我忽然意识到，现在孙晶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如今我却成了局外人。
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心想生活真是残酷，不过是短短的几年，一切都颠倒了过来。
我没有说话，返身转回屋里，对孙晶说：“李和平找你。”
孙晶显然没有想到李和平真的能找来，有些慌乱地问：“他在哪儿？”
我说：“在门口呢。”
孙晶很不自然地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我目送着孙晶走到门口，妞妞也跟着走了出来。这时，让我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孙晶到了门口还没开口说话，就被李和平一把拽了出去，不容分说，劈头盖脸地一顿暴打，李和平一边打还一边骂：“你妈的，臭娘们儿，居然敢偷我银行卡，看我不打死你。”孙晶无力地抗拒着，被打得哎哟哎哟直叫唤，我岂能眼见着孙晶在我面前受欺负，冲上去一把将李和平推开，质问道：“你凭什么跑到我家里来打人？”李和平显然对我积怨甚深，他瞪着我说：“我打她怎么了，我自己的老婆，想打就打，关你屁事？”我说：“你放屁，在我家里打人就不行。”李和平带有挑衅地看着我：“我就打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不禁恼羞成怒，像发怒的狂狮一样冲出去，瞬间就跟李和平打到了一起。在我跟李和平几次交手的经历中，李和平从没像今天这样表现得这么勇猛，像个爷们儿一样跟我对战了起来，但是他毕竟没有像我一样受过专业训练，再加上我也比他年轻，没几个回合李和平就被我打倒在地。但是我的左眼眶也重重挨了一拳。这时，孙晶哭喊着扑了上来，使劲拽着我说：“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身后的妞妞也大哭起来，显然孩子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我回头看了妞妞一眼，怕吓着孩子，就撤了回来。李和平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的似乎还想跟我动手，却被孙晶拦住说：“你不要再胡闹了，钱我可以还给你，有话咱们回去再谈。”
李和平可能也意识到这样跟我单打独斗也占不着什么便宜，在孙晶的拉扯下，他颇不服气地走了。临走之前，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看到他吐出来的唾沫都带着血色。
妞妞可能真的受到了惊吓，站在一边哭个没完，我看李和平和孙晶已经走远，赶紧将她带回了屋里。我说：“没事的，你别害怕。”妞妞上上下下仔细地检查我，哭着问：“爸爸，你受了伤没有？”我说：“爸爸没事。”这时妞妞又说：“爸爸你的眼睛好像肿了。”这时，我才感觉眼眶确实有点疼，照镜子一看，可不是，左眼已经肿成了一条缝，眼眶都青了。想必李和平这个兔崽子已经酝酿好久了，他做梦都想还我这一拳。
妞妞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要跟他打架啊？”
我说：“因为他居然敢在爸爸面前打妈妈，这辈子除了爸爸外，任何人在我面前打妈妈都不行。”
过后，孙晶主动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伤得怎样，我说：“没事，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孙晶就跟我抱歉，说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跟着我受连累。我说：“这算啥，只是小事情而已。”然后我问道，“对了，你真的拿了他钱啊，他回去之后有没有再打你？”孙晶说：“没有再打，他之所以在你那儿打我，也是为了面子而已。”我说：“没打就好，你这次回去之后，好好跟他过日子吧，别每天都吵吵闹闹的。”孙晶说：“好好过日子是不可能啦，现在我俩就是同床异梦而已，等哪天我把属于我自己的东西都要回来，就跟他离婚。”我说：“反正我好话已经跟你说尽，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情，总之别伤害了太多人就好。”说完我就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捂了捂眼睛，感觉有些疼，心想自己跟着操什么心呢，怎么又跟他们扯到了一起？我有些怨恨自己，真是没事闲的，平白无故地白挨了这一拳。这时妞妞在旁边问我：“爸爸，你说妈妈现在是不是很麻烦啊？”我说：“现在你明白了吧，总埋怨爸爸不给妈妈机会，不是爸爸不给妈妈机会，而是根本就没有办法给她机会。现在你知道事情有多复杂了吧？”
妞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和平这一拳打得我很没面子，再上班的时候，我怕被人看到，一整天都戴着墨镜。但朝夕相处的同事是瞒不过的，他们问我眼睛怎么了，我只得如实说：“嗯，不小心跟人打了一架，吃了点亏。”他们很吃惊，问我道：“谁啊？连你都敢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不要兄弟们帮你去收拾他？”我摇摇头说：“算了，这次事情根本就怪不得人家，责任都在我。”
是的，过后我想想，觉得李和平打我这一拳是天经地义，毕竟我收留了人家的老婆，从法律角度上讲，孙晶现在属于他，不属于我。
孙晶在一段时间内没有再来找我，也没来看妞妞，这让我的心不由得揪紧，担心她别出了什么事情。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很贱，想当初她远我而去时，我曾不止一次地诅咒她不会有好下场，可如今当她的生活真的出现问题时，我又有些放心不下。我想男人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真是够让人无话可说的了。
终于忍不住，我还是给孙晶打了一个电话，我问她：“你最近还好吧？”孙晶说：“嗯，还是老样子，一直在跟李和平纠缠，想着把自己的利益争取过来。”我问：“什么是你的利益？”孙晶说：“这还用问，我跟他结婚这么多年，起码房子得有我一半吧，还有银行里的存款，我猜李和平至少也有百万，我不多要，给我50万就行。”我说：“那李和平要是不给呢？”孙晶沉默了半天，最后一字一顿地说：“那我就杀了他。”
我想，又是钱，究竟这钱有什么魔力，能值得人们为它这样张狂。
提到钱，我最近倒是有了一些收获。恰逢这几年国家开发房地产热，各种工程如火如荼地开工建设起来了，我在碾子沟开的采石场生意也出奇地好了起来。只是公安部三令五申不让基层民警参与营业性收入，加上我的工作忙，实在疏于打理，所以考虑再三，我还是决定将采石场转包出去，这样可以省心不少，又能抽出更多时间来照顾妞妞。最后，我与一个姓黄的包工头达成了协议，他承包5年，每年租金15万，一次性付给我75万。协议达成后，我们在协议书签了字。签协议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直到那75万现金真的打到我的账户时，我才猛然意识到，如今我也有钱了，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后来我明白了，这就叫机缘加努力，想当初入股采石场的时候，我也是怀着赌一把的心理，把房子都卖了，后期还赶上李和平这个混蛋搞治理，将采石场给查封了一段时间，如果那时候我要是放弃，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大好机遇。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特意去酒吧喝了次酒。在酒吧的角落里，我一边怡然自得地欣赏着音乐和表演，一边回忆着过去的10年。是的，10年的光阴里我受了多少委屈，经历了多少磨难，如今终于换来了好日子。我想起了孙晶因为没钱用刻薄的语言挖苦我的一幕幕，想起了为给母亲治病到处借钱的艰难场景，想起为了挽救妞妞的生命四处奔走的急切心情，想起为了生活不得不一次次卖房子的艰难经历……过去的10年里，有多少次为了钱折腰的经历。如今，我也有钱了，我也能抬起头来做人了。我一瓶接一瓶地喝着酒，后来我醉了，这好像是10年来我第一次因为高兴而醉。
后来，我用这些钱先是把银行的按揭贷款还了，然后又拿出一部分买了一处临街的门市房，算是给妞妞搞的一项长远投资，我想以后即便妞妞没有好工作，只是靠出租这处门市房也能活得不错。然后我又拿出一部分钱和一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服装专卖店，他负责打理，我只负责处理一些外围的事情。
除去这些之后，我手头还剩下一些余钱，估摸着够花了。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心里很轻松，是的，起码从今以后不会再为钱的事情而发愁了。不过我掐指一算，忽然发现自己已经39岁了，马上就要奔向40岁了。在过去的38个年头里，我几乎每日每夜都在为生活奔波，如今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没想到却已经进入了不惑之年。难怪人们都说，男人40岁以后才会有所成就，40岁之前都要经历一段艰难的奋斗历程，看来这大抵是一个人生规律。这样想着，越发觉得人生不容易。
我没有把家里经济宽裕的事情告诉妞妞，因为我不想让她从小就养成养尊处优、爱慕虚荣的脾气禀性。但是我却把赚了70多万的事情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后很惊讶，但是转而就告诫我说：“有钱了也不要太摆谱，要知道自己是从穷日子过来的，尽量做一些长远打算。”父亲的话让我很是敬佩，他不愧为饱经世事沧桑，看问题总是能一针见血。
我说：“爸，你就放心吧，我已经用这笔钱买了一处门市房，将来留着给妞妞用，也算给她攒下的一点家产，另外我用其余的钱搞了一点投资，估计一年赚个几万元也应该没啥问题。”父亲点点头，高兴地说：“应该这样，你们这代人就是比爸爸那代人强，脑瓜子活络，知道怎么赚钱。不像我们只知道规规矩矩地做事。”我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都是被生活所迫，我倒很羡慕你们，起码要穷大家一起穷，生活差距都不大，不像现在有钱的忒有钱，没钱的穷得要命。”父亲说：“是啊，世道变了啊！”
我能理解父亲的感受，所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价值观，就好像妞妞这代人又不可能和我们这代人完全一样，这是必然的，人类在进步，社会在发展，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否则人类社会只会停滞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