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住黑店主仆再逢灾
冒白刃师徒双救难
三多儿这一哭,连楚东荪都哭怔了。齐南子道:“你先别哭,怎么回子事?”
三多儿不答齐南子,转过身来,扑咚一下子就给瞎子跪下了:“老前辈您这本东西从什么地方得来?这头一篇头一个人,您跟他可认识?”
瞎子道:“这个本子是我自己所画,这上头的人,不但认得,而且都有特别交情,不知道你为什么问到这一层?”
三多儿满脸泪流,把牙一阵咔嚓咔嚓乱说道:“万不想您这么大的英雄,怎么会跟他这样一个人认识?”
瞎子道:“怎么?这个人还不该跟他认识吗?我干脆跟你说了吧,我姓什么叫什么你可知道?”
三多儿哟了一声道:“这实在怪我荒疏,忘了请教老前辈怎么称呼。”
瞎子道:“我也知道你不认识我。按说我这个名儿姓儿,现在已是大可不说,不过咱们还有后话,不把这一层说清了,底下也不好办。我姓万,单名一个灵字,自己起了一个号叫灵子,在江湖上人都管我叫一阵风万瞎子……”
一句话没说完,三多儿早哎呀一声道:“我当着是谁,原来您就是竹泥坡三月塘万老前辈,我实在不知,论起来您老人家比我大着两辈呢,万爷爷,您老人家快告诉我怎么认识那个人!”
万灵子微微一笑道:“你先别忙,话得从头儿上说起。你既知道我就好极了,我也差不多明白你是谁了。我自七岁学艺,十九岁走江湖,今年七十三,不敢说做过多少事,反正在江湖道上总算有了我这么一号人,也算不易,万没想到,到老到老栽了一个爬不起来的大跟斗,因此我才找了这么一块穷乡僻境,外人瞧着我是隐名避难,实在我另有一番心思。我虽说年纪不大,可也不算太小,别样都可,就是不能输气,那个跟斗我栽得太不舒心,非得想个法子出了这口气,我死了都不甘心。可是从前叫我栽跟斗的主儿,不是个软手,我单人独马,绝不能拿住准翻过手来,因此我便立下这个本子,一共选出十二位当代的英雄。这几年工夫,我才选出十位,还差着两位,没有找着,就碰见我们这位小齐了。小齐,你说我不敢出去,我还真是不敢出去,你等我十二个凑齐了,你瞧我出去干一下子给你瞧瞧。”
齐南子道:“您等一等,您那些事都不要紧,咱们先问问这个孩子他为什么咬牙切齿恨您选中的第一位?”
万灵子道:“小齐,我问问你,这头一位你跟他熟不熟?”
齐南子道:“不瞒您说,您画了这个像儿,简直不怎么高,准是谁我都不敢说,大致这意思,您画的是不是山东莱州府曲家坝的总葫芦库曲大昌,人称病钟馗的曲大侉子?”
万灵子哈哈一笑道:“这就不难,像不像,就算有了三分样,一点儿都不错,就是他,你跟他有交情没有?”
齐南子道:“真是他,我跟他认识可没交情,但不知这位小杨爷跟他是怎么过节儿。”说着便问三多儿:“你跟这姓曲的是怎么个认识?跟你是有恩,还是有怨?你干吗一见着他就伤心到如此地步?”
三多儿低了一低头,脸上换出笑容道:“我认错了人,我跟这姓曲的,并不认得,更提不到什么叫恩怨的话,实在我是冒失,我看错了人了。”
齐南子一看万灵子,万灵子一翻白眼,彼此一点头,准知道里头有事,可是谁也不往下问了。齐南子道:“这本英雄谱,您打算凑十二位,十二位凑不齐,您就不出去,不知道得什么样儿人才能合乎您这英雄谱哪?”
万灵子道:“我这英雄谱,头一样不取特别有字号的,怕是人家说我借人家字号,捧人家粗腿;第二不一定要有什么特别本事能耐,得我血性朋友,是个有骨气的汉子;第三还得跟我投缘对劲,能这样就能入谱,不能这样,就算吹。”
齐南子一笑道:“这么一说,我就放了心了,我绝不够格儿。一则我没有特别能耐,二来我也不是血性朋友,三来跟您也算不了投缘对劲,我是没顾上您谱的了。”
万灵子哈哈一笑道:“小齐,人家都说你这二年名头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滑,没想到你还真放了这个样儿。不瞒你说,我这英雄谱里还是真没你。要论你交朋友是好朋友,办事也有血性,能耐更不必说,凭什么你也够上谱,就是一样儿,我说得明白,不借人字号,你的名头太大,多怕是让人家笑话我借幌子,所以无论你多好,也得把你另算了。倒是这个小浑小子儿,我十分爱他,他的能耐字号谈不到,就冲他这番心胸,也是条汉子,拢共才十几岁的孩子,能够不顾生死,给朋友帮忙,这种人能够有多少?我倒很想约他加入我这个小塌塌儿。可是方才一听他说的话,对于我谱上头一位他就不高兴,底下的也就不用说不用看了,等些日子,往后再谈吧。”
齐南子一笑道:“您还是这个脾气,冷一锅,热一勺子,既是您没了事,人家可还有事,趁早儿让人家走,咱们的事单说单讲。”
万灵子道:“他们走就走,我也不留,咱们的事,还没到时候,现在谈不到,你要愿意在这里坐一坐,就坐一坐,不愿意坐你也走,我可没有工夫说闲话。”
齐南子道:“您先别发躁,我这就走,单等您人位凑齐,有什么话咱们再说。请!”
说着一拱手,先走出去了。三多儿一拉楚东荪,给瞎子道谢,也跟着走了出来,到了篱笆帐儿外头,一看齐南子已然上马往来道转去,赶紧也跟着上马,追随齐南子而去。齐南子这回马是缓辔走,两个人不多一会儿就赶上了,才要道谢,齐南子却先回过头来道:“你们的事,我已略知大概,此去北京,路程还是很远,一路之上,很不平静,最好你们多加小心,处处留神。我现在有事,不能送你们进京,可是我的事一完,也许能来追你们,你们就特别小心吧!再见!”说完,两腿只轻轻一磕,那马便如飞的一般,跑了下去,只一眨眼的工夫,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了。
三多儿把舌头向楚东荪一伸道:“我的爷,您可瞧见了,这不可聊大天儿吧,咱们爷们儿俩这两条小命,就算是捡的,您信不信?”
楚东荪长出一口气道:“我一向只知坐在书房里念书,哪里知道会有这些怪事?现在一看,才知道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这次到京,倘若能够托福把事办完,我一定要改头换面,另外学点儿能耐,不然遇见事,真是除去等死,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三多儿一笑道:“大爷,您别忘了我的话,不拘到什么地方,您别露出您是公子哥儿来,您也学着拔脑子瞪眼,仿佛叫人家看着,也像个练家子似的,至少也能把他们吓回一半儿去。听方才那位齐老前辈说,前边地方十分不静,咱们还得特别留神。”
楚东荪道:“反正咱们可别再住庙了。”
两个人说着,马已够上官道,加上一鞭子,这马就跑下来了。天到正午,找了一个小店,进去打打尖,吃饱了稍微休息休息,又往下走,这下子走下来足有百十来里地,天可就黑了。楚东荪道:“咱们可得找地方儿睡觉。”
三多儿道:“您别忙,我跟人家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离鸡鸣驿还有多远。鸡鸣驿是个大站,那里住一夜,可比旁的地方把牢。”
正说着,一个捡柴火的挑着柴火往回走,三多儿赶紧勒住马一拱手道:“老太爷,我这里给您行礼了!请问您,这里离鸡鸣驿还有多远?”
老头子一仰脸道:“你们从什么地方来,要到什么地方去?”
三多儿回头一指道:“我们从那边来,要到鸡鸣驿去。”
老头子哈哈一笑道:“你这个小伙子,可是不老实,明明你从鸡鸣驿来你怎么倒说往鸡鸣驿去?你真欺负我是个老好了。”说完任话没有,扛起柴火挑儿,气昂昂地就走了。
三多儿哎呀一声,才知道把道儿走错,竟自过了鸡鸣驿,自己会不知道,真是冤枉冤哉,前面是什么地方,自己不知道,往回走离鸡鸣驿也不知有多远,天时黑上来了,真要是闹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是饿荒。往前边一看,一片黑乎乎,看不清是什么,回头向楚东荪道:“少爷,咱们没留神,走过了鸡鸣驿,现在是往回返,还是往前走?”
楚东荪道:“已经走差了,咱们也往前走,要是走一站回去一站,什么时候能到啊?你放心,你别听人家说,道儿上不静,那是叫咱们多加一番小心,并不是一定准有那么回事,往前走,不用害怕,咱们是干什么的,害怕还行了?走!”
一磕马,马往前一冲,三多儿也跟着一块儿跑下来了,这一辔头,可就到了那片黑乎乎所在。临近一看,原来是一座大店,上头横着一块匾是“三义店”。楚东荪一见大喜道:“多儿,今天咱们就是这里了。”
三多儿道:“您也别着急,据我看这个店可是有毛病。”
楚东荪道:“这有什么毛病?”
三多儿道:“一则这座店地方不对,这个地方不是什么冲要驿站,这里没有一定得开这么一座店的意思;二则这座店四外没有一个人家,孤孤单单开这么一座大店,不是江湖上落脚儿的地方,就是一个大窝处,恐怕住店一定不利。依我说还是得慎重一点儿为是。”
楚东荪道:“依你说这座店是不能住了。不过有一节儿,天已然都到了这个时候,咱们到什么地方去?我自从这两天经过这两回事,我总觉得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绝不是人力所可做到,咱们不住店,前边准能不出事,谁敢说这句话?你说这座店有毛病,也不过是那么想着,并不一定准有毛病,要依我说,咱们就大着胆儿进去住一夜,多加一点儿小心,不出事很好,出事也没法子,你看怎么样?”
三多儿道:“既是您敢住,我就敢住,走,咱们在这里热闹一宵。”
说着话,跳下马来,把楚东荪那匹马的嚼环也给揪住。三多儿拉了两匹马,楚东荪在后头跟着,才到了店门口,正要喊人接马,却听棉帘子一响,从里头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伙计打扮的人来,一见三多儿,满脸堆下笑来道:“嗬!二位,您这是从什么地方来?一定赶过站了吧?来吧,我们这店里,屋子热炕暖和,吃喝也都有,绝不能让您受了委屈。来,您往里请吧!”嘴里说着,手里已然把两匹马接过。
三多儿在前,楚东荪在后,柜台上坐着一位管账先生,往小里说,也有六十开外了,没有开黑店用老头子的。再看柜台迎面墙上,供着是关圣帝君,旁边还有两位最可怪,一位是汉帝刘备,一位是恒侯张飞。人家供关老爷的地方太多,可没看见供刘张二位的。猛然醒悟,所以这店叫三义店,大概说的就是这哥儿三位。又看里头的伙计,足有十来个,全都是一齐儿蓝布大棉袄,腰里系着褡包,这座店还真是一座老店,伙计们没有一个在二十岁以下的,并且全都和颜悦色,准保是老实买卖人,心里一块石头这才放下。
账房儿老头子把眼镜儿往起一戴,满脸堆笑道:“二位是住大屋子,还是住单间?”
三多儿道:“有单间我们就住单间。”
老头子一乐,向旁边站着的伙计道:“刘三你把二位给同到后头去,找一间高大干净的房,把火给弄旺一点儿。”
刘三答应一声:“二位跟我来。”三多儿一推楚东荪,两个人跟着就进去了。到了后院一看,北房七间,两旁边一边五间。刘三一指北上房道:“二位就住这屋里吧,又宽绰又暖和。”
三多儿这时候一点儿疑心也没有了,笑着一点头,进了北屋。东西两个暗间,当中一间是个明间,刘三一掀东边这间软帘,真是一阵暖气扑脸。两个人进到屋里,刘三打来脸水,洗脸漱口,又吃了一点儿东西,屋里也拿上了灯,刘三问了问不要什么了,这才出去,把门给倒着带上。
楚东荪长叹了一口气道:“真是想不到会落到现在这样东奔西驰。”
三多儿道:“这倒没什么,但愿老爷吉人天相,把官司完了,也不白跑这一趟。”说着话楚东荪打了一个哈欠,三多儿道:“咱们歇一歇吧。”
正说着外头梆锣一响,跟着有人在院里喊:“众位客人,早点儿安歇,留神火烛!”一路喊着,往后边转去。三多儿更放心了,准知道开黑店没有打更的,这绝没错儿了,又加上这两天连遇凶险,特别劳乏,如今这一塌心,可就透出来疲倦。身上衣裳可不敢脱,和着衣裳往大炕上一躺,心血一拢,当时全都入睡。
这回三多儿可输了眼了。两个人才往里一走,老头子便向大家一笑道:“我说让你们别着急,你们直沉不住气,你们瞧有肥羊没有?”
几个伙计一笑道:“老爷子大概您是有点儿透着急,咱们这一天挑费够多大,少掌柜这程子买卖也不跟劲,别的不说,就是吃喝都不够了,您说我们能不着急吗?平常好些买卖,您又都不肯做,总说不值,怎么今天倒看上这两个?要据我们瞧,往好里说,他们那两匹牲口跟身上那两件外罩儿还能对付换点什么,别的油水简直不照(不照,即看不透也),您从什么地方看出他们是有大油水?”
老头子一捏胡子道:“孩子,你们总是年轻,阅历太少。这两个人身上多了没有,五千两拿得出来,你们信不信?”大家全都摇头。老头子微微一笑道:“这么办,你们也不用摇头不信,回头咱们试试,从他们身上要是洗出来不够五千数儿,我认罚。不过有一节儿,那个公子哥儿似的那个没有什么,那个浑小子儿,你们可别把他看薄了,手里一定有两下子,倘若把他们弄滋了,别的不要紧,我怕把旁的人给惊了,咱们这座店可就不能开了。今天晚上,必须这样这样才能得手,你们听我的,除去已然有了的客人,没有法子可办,只好由他们,别惊动他们,现在就下幌子,上板儿关店门,别再留生客,省得人多碍手。小李,大张,你们先把灯摘了。”
小李大张答应一声,过去就把灯摘了,跟着进来就上门,才把门对好,双扉往外一关,就听门缝那里有人一阵喊道:“哎哟,哎哟,你们可把我的腿给挤折了,那可不成,你把门开一开,让我把腿弄出来。”两个一听,吓了一跳,分明一个人没有,怎么会一关门把人腿给挤住了,这可真是怪事。没法子,手一松,往后一撤手,门就开了。没想到来人没往外撤腿,反倒挤进来了,不是一个,还是两个。头一个年纪也就在五十多岁,两只小眼睛,翻鼻孔,蒜头鼻子,半截眉毛,扇风耳朵,短脖腔,一脑袋黄头发,上身穿着一件破旧油泥短撅撅棉袄,腰里系着一根麻绳,下半身穿着一条油光铮亮的羊皮反掉毛儿的裤子,脚下一双大油靴,一只手拿着一把砂酒壶,一只手拿着一把折卷不齐的破雨伞。后头这个,长得体面,年纪也就在十七八岁,白脸膛儿,大眼睛,头上戴一顶红绒指天盔,穿一件银灰绸面狐皮袍儿,脚下穿着皮囊子快靴,手里提了一个包袱,进门之后,站在那里,一阵乱掸。
小李头一个就不高兴了:“嘿,嘿,我说你们二位是一块儿的吗?没瞧见我们这里下灯了吗?要是住店寻宿,趁早儿往前赶,我们这里已经客满,可实在没法子了。”
年轻的还没言语,上年纪的那个,一扬手嘴对砂壶嘴儿,啧地就喝了一口酒,往下一轧,又出了一口气,才说出两个字:“好冷!”
大张一看他这个神儿,比小李火儿还大:“嘿,说你哪,装听不见是怎么着?这店里没有地方儿了,你快出去,我们要上门了。”连说三句,他连头儿都不点一点摇一摇。大张心火往上一撞,一扬手呼的一声叭的一声,就是一个嘴巴,那人却依然是不瞅不睬。
小李瞧出便宜,也正要伸手,旁边那个年轻的就过来了,横手一拦,把眼一瞪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东西,怎敢无礼动手?你们既然开的是店,自该送往迎来,外头这么大的风,天又黑了,我们投到这里,又没有说白住店不给钱,你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敢上手打人?你们这个买卖,有什么在后头给你们抱腰,竟敢这样大胆?还有一节儿,我们要不是身上带着贵重的东西,就是挨也要往前挨,你请我们还许不来哪,像你们这样作威作福,我也不是说句大话,要叫你们这店关门,并不是什么难事……”
年轻的才说到这句,那个上年纪的倒张了嘴了:“少爷,您就是爱多说话,临出来时候,老爷怎样嘱咐少爷来着?您也不管什么事,多大的牵连,拿起嘴就说。这幸亏是在这店里,没有什么坏人,要是叫歹人听去,这个毛病就出大了。再者他们这种穷乡僻境,多见树木少见人的地方,懂得什么?您哪里来那么些废话跟他们说,他不留咱们住,咱们不住不就完了吗?好在离着舅老爷已经没多远,豁出半夜工夫,也就赶到了,何必在这里怄闲气?您老说怕道儿上不静,咱们走了半天,连个人毛儿也没看见,单单晚上就会碰见了?我就不信这些事,走!走!”说着一夹那把破雨伞,就要往外走去。
三多儿没瞧出开店的,开店的也没瞧出这一老一少是干什么的,本来因为已然有了肥买卖,就不愿再接第二个财神爷,又看不出这二位究竟是怎么一个人性。小李、大张跟老头子一捣乱,年轻的说了两句,开店的可就又起了贪心,心想今天真是肥猪拱门,事儿太顺,刚来一个,又来一个,听他们说话的神气,着实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一只羊也是轰,两只羊也是赶,莫若把这个也给让进来,是儿不死,是财不散,活该这两天活动。想着站起身来,吆喝张李两个道:“你们怎么说话连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你尽留心,怕是收留坏人,给地面儿招事,你可就没把眼睛睁开,看着神色不对,自是不该留,怎么你连这二位这样老实人你都不敢留,那咱们还开店干什么?简直是一顶一的大废物!”说着又向那上年纪的人赔着笑道:“二位别听他们的。年轻的人,简直是胡乱八糟,什么事连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您二位是常在外头走的人,可别错会了意,来来来,二位往里请吧。”
上年纪的那个,把脸儿一绷道:“这不结了,这也像人生父母养的说话呀,狗眼看人低,真拿我当了要饭的了,别忙,我有叫你明白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人可就跟着伙计走进去了。
小李一肚子气,心说掌柜的你这就不对,你叫我们落灯摘幌子别往里让人,怎么事到如今反打一瓦,全成了我们的不是,这不是拿我们送礼吗?不过据我瞧,这个老头子,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人,碰巧今天就许闹出点儿事来,如果今天要闹出事来,我瞧老掌柜你跟我说什么。小李心里一不高兴,可就挂上劲,要先试试这个上年纪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来到后院才要往西屋里让,这两个不等让,就奔了北屋。小李赶紧喊道:“二位,北屋有人了,二位请到西屋吧。”
老头子回头呸地就是一口啐道:“怎么着?你是瞧出我什么来了是怎么着,干吗你跟我一定过意不去?你怎么看出来我不够住北屋?你这小子,真是库缎眼、洋绸心,老爷乃是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今天住定了北屋了,你要成心跟我搅,我今天放火把你店烧了!你什么东西?你也看老子高兴!”越说声音越高,越喊调门儿越大。小李一看,得,从现在就能吵起,这可真是麻烦。正要想法子拦一拦,没想到这二位已然扭进了北屋,小李赶紧也跟着跑进屋里。老头子一拉东屋帘子,三多儿正在屋里躺着哪,可还没有睡着,听见外头吵,也没有答应,忽然门帘一动,三多儿吓了一跳,嗖的一下子,从炕上就纵起来了。老头子哟了一声道:“敢情真有人哪!”说完一句,又退了回来。三多儿才知道是走错了门儿,并没什么事,这才二次躺下。
小李一看老头子又退了出来,便赶紧搭话道:“您瞧是不是,有人住着哪。”
老头子一声儿不言语,一转身又奔到西间,一掀帘子就嚷:“这屋里有人没有?要起来可是慢着点儿,留神吓我一跳。”这屋里原没人,自是没人答话。老头子一回头叫小李道:“伙计,这屋里敢情真没人,劳驾,您给掌个灯吧。”
小李一点儿法子没有,只好答应了一声,从身上掏出火筒子一晃,把灯点着了。老头子四下一看把雨伞、酒壶往桌上一搁,两只手一拍道:“好,太好了,我这才放心。少爷你看,人家这才是大店,屋里还埋着锅哪,您说您要吃什么不方便哪!”
小李一听,就是一哆嗦,心说坏了,怎么他一进门就看见这口锅了?这可是麻烦。便赶紧答话道:“老爷子您是不知道,这边这个地方,赶上天就特别冷,又不是什么大驿站,住店的客人,都是二三十位一块儿搭伙走的主儿多,住在店里,谁都要打个算盘,又是图暖和,又要图省钱,不吃我们店里的饭,大家拿钱买东西自己放,可就在这屋里,一来省钱,二则屋里也暖和,要是一两位,可就用不着了。”
小李本打算拿话岔开,别提这回事,谁知道不拦还好,一拦倒提了醒儿,老头子又把手一拍道:“这倒怪有意思,我今天还是真爱上这个灶了。好伙计,你给我点儿柴火,咱们把它生着了怎么样?”
小李道:“那可不行,这灶有好多日子没使,里头全堵住了,生火往屋里冒烟。”
老头子道:“那个不要紧,把锅搬一搬,掏一掏也就行了。”说着话冷不防,过去弯腰就要搬锅。
小李差点儿没吓跑了,准知道他要一揭锅,底下事满出来。没想到老头子才往起一端锅,那个年轻的过去一把拦住道:“人家不叫咱们动,咱们就别动好不好?弄那么一手土,图什么许的?快搁下,咱们吃点儿喝点儿,早点儿歇着,明天早晨,咱们好赶道儿。”
老头子答应一声,把锅放下道:“可惜了儿的锅,怎么不通气了,这要是通着,够多有意思?得了,你是不通,咱们也不弄了。好伙计,你们都有什么可吃的?给咱们预备一点儿,别的倒不要紧,真格的,咱们这里有好酒没有?”
小李道:“酒有,还真好,二位还要点儿什么菜?”
老头子道:“随便您给对付几个菜,多来好酒,喝得足足儿的,往炕上一躺,再有天大的事,我也就管不了啦。”
小李连连答应,叫别的伙计打洗脸水,沏茶,自己赶紧跑回柜房,向老掌柜的道:“合字儿,招露把合,旧瓢子,线儿一水,风紧!”
老掌柜把眼一翻道:“对青水,海海的迷子儿,晕神儿,亮青子,摘瓢儿,入高窑儿。”
小李一听,赶紧答应,到了厨房,收拾好了酒菜,把酒里下好了东西,端着酒菜来到北屋西间。才一打帘子,老头子就是一声喊道:“嗬,什么味儿?”
小李又吓了一跳,赶紧道:“什么味儿?您干吗这么嚷啊?”
老头子道:“我也许是饿了,你才一走进来,我就闻出香味儿来了。快点儿端上来吧,我等不了啦!”
小李把菜摆好,老头子把酒壶就拿过来了,往嘴里就灌,张了半天嘴,又给搁下了,一迭连声喊道:“伙计,你欺负人是怎么着?”
小李道:“怎么啦?”
老头子道:“倒不出酒来。”
小李道:“不能啊。”接过酒壶一看,酒壶嘴儿夹扁了,并在了一起,那焉能倒得出来。小李可没在意,第二次换酒壶,瞧好了一点儿毛病没有,装好了酒,下好了东西,又给送了上来。
老头子一拿,又嚷起来了:“你们这店,可是透着特别,怎么专预备不通气的酒壶是怎么着?”
小李过来一看,酒壶嘴儿又扁了,心里好生诧异,赶紧又给接过,到了柜房儿向老掌柜一说,把壶拿起,大家一看,不由全都一怔,原来那壶嘴儿不只是捏扁,简直就给重新化了铸在一起一样,连个缝儿也找不出来。老掌柜一摇头道:“合字儿,肥鱼扎手!”小李跟老掌柜的一捣乱,旁边有人扑哧一笑。老掌柜回头一看,正是店里最称能手的白脸狼侯七,遂把脸儿一整道:“侯老七,这是咱们家的事,关上门都是一家子,你不说大小出个主意,你这冷笑八合的是怎么股子劲?”
侯七道:“老爷子,您还是老瓢把子哪,怎么这么一点儿事就搔头了?您还叫笑脸判官哪,您这管笔怎么拿的?”
老掌柜的道:“侯老七,废话说不着,你有能耐,可以露一手儿,嘴把式,净说不练,那算什么字号?”
侯七笑道:“老爷子您不用拿话咬我,说真格的,我侯七是怎么一个人物,大概您也不甚清楚,今天就是今天,让您瞧这下子!小李,他们落在哪间屋里了?”
小李道:“北屋西间。”
侯七道:“交给我了,要是过去了一个时辰,我改姓。”说着话,把围裙往腰里一系,找了块手巾往肩膀上一搭,三步两步跑到里头去了。
老掌柜向小李一笑道:“他就是懒,他准要是干,倒是真有两下子。”
小李把头摇了一摇道:“这话今天可不保准儿,待会儿见。”
侯七跑到北屋,一掀帘子,一看老头子正在大箸子吃菜,一看侯七进来,便把眼睛一瞪道:“你们这里欺负人是怎么着?拢共一壶酒,费了半天事,怎么还没有拿来,我们又不是诓吃诓喝,你们干吗这么大了吧唧儿的?什么东西!”
侯七一听赶紧赔笑道:“老爷子您别生气,我们那个伙计新来乍到,不会伺候人,刚才到柜房一说,我们掌柜的直生气,因此才把我换来,老爷子您还喝不喝?”
老头子道:“干吗不喝?快点儿拿来。”
侯七答应一声,一转身工夫,酒拿来了,是一把砂壶,心说我看你这把壶怎么捏。老头子一看是砂酒壶,不由咦了一声道:“嗐!早有这种壶,拿出来比什么不强,这个喝着多痛快。”说着拿起酒壶往嘴里就倒。侯七一瞧这个痛快,心说小李真是饭桶,这也值得大惊小怪,这一壶喝下去,保管什么事也没有了。
眼看那酒壶都沾了嘴,忽然又放了下来道:“伙计,你这酒壶里没搁什么呀?”
这一嗓子侯七就是一哆嗦,赶紧赔着笑道:“你这是哪里的话?我们这里卖的真是原封儿老白干儿,哪里能够掺兑什么呀。”
老头子一笑道:“不是,不是,我老闻着有股子香味儿,你说邪不邪?”
侯七道:“你说的是这酒里有股子香味儿不是?嗐,我告诉你你就明白了。我们掌柜的去年到了一趟北京,正赶上玫瑰季,买了不少玫瑰花儿,全给搁在酒里了,这花有一年多了,现在你说的大概就是这种玫瑰味儿了。”
老头子哈哈一笑道:“嗬!玫瑰酒?我还真爱喝。”说着拿起酒壶,往嘴上一比画,又拿了下来道,“真格的,伙计你喝酒不喝来?来来来,你也弄一杯。”
侯七一听,又吓了一跳,赶紧双手乱摇道:“老爷子,你喝你的吧,我可不敢陪你喝,回头要叫掌柜的知道,我的事就不用干了。”
老头子道:“这里又没别人,掌柜的怎么能够知道,来来来,喝一杯。”说着伸手就要揪侯七。
侯七往旁边一闪道:“老爷子,实告诉你说吧,我是胎里素,荤酒不敢入口,我谢谢你了。”
老头子道:“啊,你还是善人,我可真没看出来,既是那么着,我可不敢让了。”又一伸手,把酒壶拿在手里,一仰脖儿,咕咚咕咚一壶酒就全下去了,长出一口气道:“这个酒还是真好,喝到嘴里,有那么点儿麻不唧儿的,有点儿意思,伙计,你再给我来两……”一个壶字还没说出来,一晃两晃,腿儿一软,先撤手扔酒壶,叭嚓,扑咚,酒壶碎了,人也躺下了,侯七心里一块石头才算放下。
年轻的一见,赶紧过去就扶,嘴里说道:“这是怎么了?”
侯七道:“不要紧,酒力太大,老爷子喝得太猛,大概是有点儿醉了,少爷不喝一点儿吗?”
年轻的一皱眉道:“我跟你一样,胎里素。不过有一样,他这一醉,我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店里,可是有点儿胆怯。”
侯七道:“少爷,你说的是哪里话,老爷子醉了,至多明天早晨,没个不醒过来,我们这店,也不是我们自夸其德,不用说人住在我们店里吃不了亏,即使你带多少贵重东西,连根草刺儿也不能让你丢了,受了委屈。少爷既是不喝酒,你吃点儿什么,你也可以安歇着了。”
年轻的道:“既是那样,先把他抬了起来,躺在炕上,我也要歇一歇了。”
侯七一弯腰,抬着老头子下半身,年轻的抬着下半截,就给抬到了炕上。年轻的道:“现在我是什么也不要了,你也歇着去吧。”侯七答应,出了屋门,把屈戍倒扣,再去安置。
老头儿一拍年轻的肩膀:“你瞧怎么样?”
年轻的道:“我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师父,你说这店是黑店不是?”
老头儿道:“大概今天他已然留下好主顾,咱们趁早儿不用管闲事,反正他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干脆,咱们就是瞧着,西边儿是谁,咱们也可以不管。”
正说着,忽听院里有人喊道:“众位老客,还要什么不要,不用什么,可就落灯歇火了,众位可想着灭灯安歇,别误了明天早起!”
白脸狼侯七眼看着老头子把酒喝下去了,赶紧跑到前柜,双手一拍,一挑大指道:“什么事也得说沉得住气,一点儿不闹手的事,一嚷一吵,能把事情吵大了,你瞧我来回才用了多大时候,你瞧瞧他酒喝了没喝?这个老梆子,简直是假花脖子,不怎么样……”
依着侯七还得道叫一会儿,老掌柜赶紧拦住道:“得了得了,人虽说麻倒了,可也得留神,咱们这路买卖,就是这么着,宁可放空,也别弄滋了。你们先到后院探探,还有什么动静没有,有什么话再说。”
小李答应,到了后院喊了两嗓子,一点儿声音没有,再看各屋里全是漆黑,连个灯亮儿都没有了,准知道没什么,二次又回到柜房把情形一说。老掌柜的道:“今天还是真麻烦,事由儿多,自己的人少。依我说,咱们还是先洗头里那两个,一则油水厚,二则岔儿嫩,今天咱们可是‘攒活’(大家动手),谁不出去可也不行。现在咱们就分配人,谁入窑儿(进屋里去),谁把风(瞭望)?”
侯七道:“我入窑儿,可得给我找一把活腕儿青子(合手刀)。”
老掌柜一摇头道:“不成,就是你一个人,我可不落实,这么办,大张、小李帮你入窑儿,刘三、江四把住穴(守住道口),我跟牛老八、耿老二在外头把风。你们还是从西风口入窑儿,可别惊动了那两只雁,到了那边,还是使万寿腿儿(熏香)把他们麻过去,能够搜了老营儿,就留着他们瓢儿,也没什么。可是要多多留神,褥点什么不得什么,可别弄出彩来,咱们底下这个蔓儿可就不容易混了。今天真糟,黎老大怔会没回来,也不是到什么风地去了,用人时候他不来,没事可在这里要吃要喝,一天苦腻,简直成了我的一块魔了。”
侯七道:“你说这些个没用,现在说当事,收拾收拾,咱们可该着了,老爷子你就擎好儿吧。”
当下大家拾掇拾掇,一窝蜂儿全都来了后院。侯七带着小李、大张,绕到北房墙后,顺着墙立着一领大席,侯七轻轻把席揭开,里头露出一个单扇门宽的窟窿,侯七领头,摸着黑儿就走进去了。小李拉着侯七,大张拉着小李,一个挨一个,两层台阶一下去,就是平地,顺着平地,转了两个弯,侯七一手轧着刀,伸一只手往上一摸,跟着往起一托,屋里那个锅就起来了。轻轻托开一个小缝儿,闭住了一口气,往屋里一听,一点儿声儿都没有,又把锅往旁边挪了一挪,那个锅就离开了灶,一伸手把自己帽子抓下来,挂在刀尖儿上,往上头一送,从缝儿里头,送了出去,摇着刀把儿,晃了一晃,一点儿动静没有。把刀撤回来,二次又送出去晃了晃,依然没有动静,又撤了回来。一连三次,这才把帽子摘下戴好了,刀插在背后,双手一托锅底,锅就离开了,往起一长身,把头探了出去,凝神一看,还是一点儿什么没有。跟着双手一攀灶口,两条腿一提,一长腰,一甩腿,人就站在了灶口旁边,撤出刀来,再看还是没有响动,往炕上一看,影影绰绰两个人还都睡得很沉,蹑着脚步儿往前走,小李大张也照样儿全都上来了。三个人挑开软帘,出了西间,勾奔东间,到了门外,把软帘一挑,侧着耳朵一听,这屋里比那屋里睡得好香,简直是呼声震耳,如同小死一般。侯七心里高兴,活该露脸,紧走几步,就把熏香盒子掏出来了。这种熏香,跟普通那种点的不同,这种熏香,不用点,非得到了来人对面,轻轻地一弹,只要闻见这股子香味儿,当时神志就迷了,一任你如何处置,非有解药是不能醒过来。侯七打开盒子,捏出一点儿药面儿,一步一步往前蹭。刚刚到了炕边上,正要想法子上炕,给炕上人往鼻子里送熏香,再也没想到,后头跟着那两个,一个小李,一个大张,全都是吭哧一声,吓了自己一跳,手里捏的药,也全都撒了。心说这两个饭桶,怎么单到了这个时候,会出了声儿了?这要是叫人家听见,岂不是大糟特糟。回头一看,差点儿没从炕边上掉下来,原来这二位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人全都制住了,小李弯着腰在头里一站,大张在后头腆着肚子在小李屁股后头一站,神气这份儿难看,可就不用提了。白脸狼侯七在他们这一拨儿里头,也是一个好手,当时一看,就知事情有变,顾不了炕上这两个,一翻就蹦下来了,意思是打算奔窗户,踹开窗户,好往外跑。更没想到,自己快,人家更快,就在侯七才往起一蹦,还没蹦起来,就觉得自己腰眼上有人一点,自己往里一吸气,当时手脚一麻,再打算动,可就算办不到了。屋里三个人被点,外头牛老八、耿老二等的工夫一长,没看见侯七他们出来,可就照了影子了,大概其是大雁身上东西不少,这小子叫白脸狼,见财起意,搜罗够了,他要跑,那可不成,非得分润分润不可,没跟老掌柜的说什么,两个人一纵身就要上房,也打算纵进去看一看,要纵还没纵,就见两道乌光,奔自己面门,赶紧一闪,闪得慢一点儿,全都打在鼻子上,可不甚疼,两个人就知道不好。
跟着有人嚷:“好小子,你欺负苦了我了!谁家住店,店里不给预备夜壶!黑天半夜,你叫我到什么地方尿去?小子没完!”
这一句还没说完,接着又有人嚷:“你们这店里,怎么叫打更的跑到屋里来?黑天半夜,拿着刀在我屋里站着,我胆儿小,我受不了,我得出去!”当!叭嚓!哗啦!一鞭打在玻璃上,玻璃碎了,人从窗户就蹦出来了。老掌柜的一看,就知道今天这座三义店难保。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