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宝马神枪 > 第十回 救良友夜探迎春馆 惩土豪大闹懒秋轩

第十回
救良友夜探迎春馆
惩土豪大闹懒秋轩
尹明子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好,反倒神色不露,一动不动了,两只手一左一右,把楚东荪、三多儿两个按住。楚东荪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正要抽身站起,往外头探望,尹明子用手按住,只好坐下。瞪眼往那边看时,只见从铺子外面走进有一二十个穿官衣的官人,手里全都是单刀铁尺,各有拿着家伙,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装醉的孙二,再看醉鬼也不醉了,往前一长身,一挺胸脯,便奔了尹明子而来,尹明子故作不知,依然一动不动。
孙二来到面前,用手一点道:“朋友,在下孙得路,在这北衙门当着一份小差事,只因本地面儿最近出了一点儿小事,我们堂官派我们兄弟出来探捕办案。不瞒你说,你们几位昨天一落店,我就得着信儿了,跟着你们三位,足足半天,你们三位是干什么的,我们也猜着八成儿。你的话,我的话,好朋友的话,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为的是朋友出名,我们是当官瞧役,今天既然遇到一块儿,就算有缘,没别的说的,请你们三位捧我们兄弟一场,跟着我们辛苦一趟,‘金针儿掉在井里,有自是有’,没别的,交个朋友。姓孙的别的不敢说,大小自有个面子,倘若要叫你们三位受了一点儿委屈,算我姓孙的不懂人事。三位,辛苦一趟吧!”
尹明子一听,不由就是一个冷战,听人家说北京城里藏龙卧虎,今天一看实在话不虚传,我们到北京城里,拢共不足一天,也没有满街乱走乱晃,居然会让他们看出痕迹,这可实是怪事,眼睛可真厉害。他们已然说将出来,必然已看透一半,倘若自己不跟他们走,难免当场动手,要就是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他们手里,无奈一节儿,楚东荪跟三多儿,一个不会功夫,一个会功夫不强,难免落在人家手内,真要是跟他们一走,齐南子本来音信全无,自己也被陷在内,事情可就更不好办了!走不对,不跟他们走也不对,不由左右为难。
心里正在寻思,没容说出话来,三多儿猛然站起,用手一指孙二哈哈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人呢,敢情就是你这位姓孙的!我们跟你素不相识,向无来往,你吃你们的饭,我们喝我们的酒,彼此谁也不认得谁,谁也碍不着谁,为什么你放着饭不吃酒不喝,来到我们跟前絮絮叨叨,真乃无礼讨厌!我告诉你我们也不是乡下人进北京头一趟,你可别把眼皮错翻了,打算吃秧子抓大头,欺负我们老实,那我可就要对不过。”
三多儿将将说到这里,楚东荪也站起来了,用手一指三多儿道:“我在家里怎么嘱咐于你,北京城乃是大邦之地,皇上眼皮底下,不比咱们乡下那里小地方,可以随便说说道道,都是一村子人,非亲则友,谁也不好意思把你怎么样,北京城藏龙卧虎,随时随地都有高人,看你出言无状,丝毫礼儿不懂,真正是讨打!可恶!”说着话,又向孙二一抱拳道:“这位老爷,你可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你总要恕过他的无知,他是个小孩子。不过方才老爷说了半天,我们是一句都没明白,我们都是乡下人,因为没有到北京城里来过,听说北京城热闹,因此才同着我们这位老长亲,来到北京城,所为走走逛逛,听两天戏,吃两天馆子,瞧一瞧热闹开开眼,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不到之处,招老爷你生气。你有话只管明说,许可我们在北京逛,我们在北京逛,不许可我们在北京逛,我们可以连夜出城,绝不敢招老爷生气。老爷,你千万要恕过他无知,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才好!”说着,又是一揖到底。
孙二当时心里就含糊了,听他说的这番意思,看他这个神气,绝不像为非作歹之人,未必能够干出什么事情,八成儿张老爷、李老爷这两位头儿贪功的心盛,这可事关德行,不可随便才好。当下笑了一笑,回头一点手,叫塔二。塔二明白,别看孙得路久吃六扇门儿,今天会让这两个孩子给蒙住了!据自己看,这三个人可以说是形迹可疑,不能说他们一点儿毛病没有,真要就凭三言五语,把这件事情化没了,只要前脚放他们一走,跟着后头就得出毛病,再打算找他们,那可就不易了,大墙也是动土,动土也是动土,无论如何,也得问个水落石出,才是道理。往前一抢步,向孙二一笑道:“二哥,什么事?”
孙二道:“这件事我不摸底,有什么话,你过去问一问,我听着。”
塔二就过去了,不理楚东荪,不问三多儿,冲着尹明子一乐道:“老朋友,这件事你就不对了,你既是好朋友,就得说敢做敢当,事到如今,你怎么一声儿不言语,让他们二位搭话?他们可是跟你出来的,我们看得出来。干脆这么说,也别管你是谁,也别管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有地面儿的责任,我们看你形迹可疑,你就得辛苦一趟,不管是非真假,见着我们座上的官儿,问出事来自不必说,少不得你就得受点儿委屈,果然你是安善良民,二话没有,当然得让你舒舒服服平安回家,现在无论怎么说,你也得跟我们辛苦一趟。”
尹明子微微一笑道:“听你这个话音儿,你是地面儿上的老爷,你的话一点儿不错,你有地面儿之责,看我们形迹可疑,就得把我们带走问一问。不过你想,屈死不告状,饿死不做贼,你当的是官差,办案讲的是要凭要证,我们有什么赃?有什么证?你无妨指出来,我们可以跟你走一趟,要是凭你这么一说,瞧谁形迹可疑,就要把谁带走,你的衙门虽然不小,恐怕也留不下这么些人吧?我这可是直言,你可别生气。你无妨在我身上,查一查,搜一搜,果然由我们身上找出一赃二证,废话不说,当然是跟你走,要是就凭你这么一说,斗胆说一句,我们不能去,皆因我们没有犯法,我们要是打这场官司,就算无妄之灾,谁都有个忌讳,可不是驳你的面子,对不过,不能听你的!”
塔二一听,更没错了,心火往上一撞,嘿嘿一阵冷笑道:“说好的你不懂,对不过,我们可要失礼了!”说完这句话,回头一摆手,呼噜一声,这拨人就围上来了。
尹明子把牙一咬,脚一跺,这才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今天这个神气,绝不能善罢甘休,爽得痛痛快快跟他干一下子,能走更好,不能走再说。想到这里,正要站起身来,动手相拼,猛听后边哗啦叭嚓一阵乱响,回头一看,正是方才喝酒的那位怪物,两只手在桌面儿上一扫,布碟儿、菜碗、酒壶、酒盅儿,连家伙带菜全扫在地下。尹明子心里一痛快,还真忘了有他在此,今天这件事,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塔二孙二与张老爷、李老爷不由全都一怔,回头一看,这位怪物就站起来了,一只手夹着雨伞,一只手揪着小胡子,哈哈一阵畅笑道:“众位,有什么话,可以好说,人家掌柜的,拿着很多的本钱,开的是买卖,你们这个,端为搅闹人家,那个可是不对。我这个人,吃自己的饭,管旁人事,今天不管什么事情,看在我的面儿上,不完也要完,不散也要散,谁要是不服气,咱们无妨先对手试一试,看看是谁行谁不行。”
塔二一听,把嘴一撇,心说,就冲你这个样儿,亚赛汗包一样,我们要是让人物字号把我们吓了回去,这个跟头我们栽了。说得讲得,唯独就冲尊驾你这个样儿,上嘴唇皮一碰下嘴唇皮,瞪眼了这回事,我们真要撒手不管,从此起,我们就不用混了。单手一拍胸脯,向那人一笑道:“朋友,躺着有兵书,不是我看不起你,我们当的是官差,我们办的是案子,上头有朱签火票,就凭尊驾你这么两句话一说,放着公事不办,实在交代不下去。要依我说,你也是位吃嘴饭的,井水不犯河水,你治你的公,你办你的事,我们拿我们的贼,当我们的差,可是彼此有益。你要是执意地不应,我们是奉上所差,概不由己,别说我们可不懂交朋友,要拿你当差事,一块办下去,就算你上堂有申有辩,可也难免眼前吃苦。好朋友,光棍不吃眼前亏,趁早儿走你的,有什么话,咱们改天这儿见,还外带着今天你喝了多少酒,吃了多少菜,都算扰了我了,朋友你就请吧!”
在塔二想着,就凭自己这几句话,总算有理儿有面儿,无论如何,这个人也得走。可没想到,那人听了,哈哈一笑道:“人家都说北京城的水好,喝井水长大的人要说出话来,特别的好听,就冲我这个样儿,气死恶鬼,不让汗包,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连三天街坊都没搭过,居然肯其赏脸,要管我这顿饭,实在是难得呀难得!按说我就应当知进识退,赶紧抹头就走,才算对得住朋友,不过我这个人,也有个贱脾气,说好话我不懂,真要瞪眼,跟我耍胳膊,倒能完事。干脆说,废话没用,是姑娘是小子,抱出来瞧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凭上嘴皮碰下嘴皮,打算把我说走,那叫办不到。”
塔二一听,好话算是白说了,也别管他是个干什么的,也别管他有多大的能耐,就冲他一个人,即使他是铁,能有多少钉?莫若倚多为胜。想到这里,便向那些伙计道:“给他面儿,他不懂,废话不用跟他说了,上!”
一个上字没说完,这些伙计呼噜一声,各自亮出家伙,单刀铁尺,三节鞭,短把锤,一拥齐上。怪物一见,连声喊嚷:“可了不得喽,要打起来?我可就怕瞧打架的,我得躲!”说完了这三个字,提身一纵,双脚凌空,两只胳膊往上一伸,大家看他,如同一个鸟儿相仿,纵起来是足有一丈多高,两只手揪住橼子头儿,人便挂在上头,穿的是两只油靴,底下沾了不少的湿泥,来回一阵乱磕,闹了大家一脸。
别瞧塔二当差多年,他还真没见过这样人物,他还以为这是妖术邪法,便向大家喊道:“赶紧去找猪血狗血喷他,他这是白莲教。”
这内中孙二可比他见得多,明知道今天遇见高人,这件事情不大好办,倘若一个闹大发,不但是丢去面子,而且难免大小受伤,便急忙拦住塔二道:“别着急,别忙别忙。这位朋友,你先下来,有什么话,咱们慢慢地说。”
那人在上头喊道:“可了不得啦!我就觉得我腿一发飘,怎么会跑上去了?这可是麻烦,我下不来了,哪位帮忙,扶我一把,不然我一掉下去,可难免要摔死。哎呀!我手上没劲儿了,要掉下去,哎呀!哎呀!掉下去了!”两只手一松,人就整个儿掉了下来,不偏不倚,一屁股正坐在塔二脑袋上,砸得塔二吭哧一声。
孙二就过去了,双手一抱拳道:“朋友,你这点儿意思,我全明白了,不用说,这几位是你的朋友。按说有你到了,大小我们的谅点儿面儿,无奈有一节儿,我们是奉上所差,身不由己,你无论如何,也得成全成全我们,跟我们到里头去一趟,我们把差事交代完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以后还得求你多多地照瞧哪!”
这位一瞧,小胡子一动弹,向孙二一笑道:“朋友,你话说到这里,我要是再不付你这笔账,就归为我不懂得交朋友。不过有一节儿,你当的是官差,我办的是私事,这几位,不错,是我的朋友,我眼瞧他们落在难处,我要瞪眼不管,那我算哪道英雄,充的是什么汉子?今天我不碰见,任话不说,既是让我赶上,对不过,我可就不能不管。不拘你几位当的是什么差,应的是什么役,当着我的面,打算把他办下去,干脆办不到。要依我说,众位把面儿赏给我,不管谁是谁非,今天众位带着人一走,好在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只要我躲开这里,随时随地,诸位自管动手,我是绝不过问,就算给了我的面子。如果众位倚仗人多,今天一定非当差事不可,那我也没有法子拦众位的高兴,众位只管瞧着办。不过据我想,可恐怕未必办得到,到了那时,朋友面子也伤了,差事也没当好,可是两败俱伤。我的话说得是仁至义尽,听不听,可全在你们诸位。”
孙二还在犹疑,塔二跟张头儿、李头儿可就沉不住气了,异口同音,齐声喊道:“孙二哥,别跟他费话了,他既然帮着那边说话,这一案里就是有他,别让他走了,连他一块儿拿,围!”这些位当差办案的,在这几天里头,因为出了事情,上头要案要得很紧,一点儿头绪没有,正在着急,今天在这里不期而遇,碰上尹明子几个,形迹可疑,在脑子里想着,一定跟上派的差事有关,早就想动手拿人,看着孙二出头拦住,心里原不高兴,不过孙二是约出来帮忙的,不好驳他的面子,一个个气撞心口,眼都红了,恨不得伸手亮家伙,拿人交差。如今一听,塔二领头,全都特别高兴,一声狂喊:“拿!”呼噜一声,人就围上了。尹明子一看,心里虽则着急,要就是自己一个人,不用说这一群酒囊饭袋,不能把自己怎么样,就是再多出一倍人来,也能叫他们劳而无功,不过旁边有楚东荪,既是手无缚鸡之力,又不会高来高去,在旁边一站,说不得还得给他留着一半神,刀枪无眼,碰着就麻烦,不过事到临头,着急也是没有用。一看众人的家伙全下来了,两只手把楚东荪、三多儿往怀里一带,双手往外一搓,这张八仙桌仰面朝天就扔出去了。桌上的家伙,稀里哗啦,碎了一片,自不必说,站离点子近的人,也被磕碰倒了三个。大家哗的一声喊:“这个老小子,胆敢拘捕殴差,一定是他了,别让他走喽!”塔二领头,张头儿、李头儿跟随左右,塔二从怀里抽出来一把铁尺,张头儿单刀,李头儿双锏,塔二奔尹明子,张头儿奔三多儿,李头儿奔楚东荪。尹明子可就顾不过来了,把脚一踩,牙一咬,心说,事到如今,可就说不上不算来了,有一个说一个,杀吧,反正这场官司热闹了。塔二的铁尺,当头打下,尹明子赤手空拳,斜身一闪,跨左腿,抬右腿,上手一晃,塔二眼神一岔,尹明子这条腿就踹在塔二的胯骨上,通通通,退出步,当啷一声响,跟着又是扑咚一声,铁尺撤手,人倒在地下。尹明子不看塔二,回头看楚东荪。李头儿双锏,掌头一砸,楚东荪居然懂得斜身跨步,双锏就空了。李头儿横锏往里一推,尹明子就赶到了,抢身一伸手,把李头儿背脊揪住,使足了劲,往后一揪,李头儿身不由己,双腿凌空,一溜歪斜,往后倒退,尹明子使了五六成力气,往外一甩,李头儿噗的一声,摔出去一条儿,双锏落地。再看张头儿,单刀扎三多儿心胸,三多儿比楚东荪可就强多了,舍身让过刀尖,撤步一抖手,哗棱棱一声响,大蟒鞭就出来了,反手腕子往上一抽,张头儿急忙撤刀,三多儿横鞭一扫,张头儿提身纵过。可惜屋子太小,三多儿家伙太长,简直有点儿施展不开。旁边这些人,别瞧当差多年,真拿性命当儿戏这种事,还真没干过,不由得全都往后一闪,酒座儿是没了,跑堂儿的也出去了,掌柜的蹲在柜台里头不敢抬头。
孙二心里为难,知道今天这件事是闹大了,要说袖手旁观不管,自己是被人约出来的,不能说是坐山看虎斗,真要是过去帮着动手,连自己难免当场出丑,就凭这一个老头子,这一堆人就不是他人的对手,不用说旁边还站着一位,比那几位自高不矮,真要也帮助动手,今天这个人就算丢到了家了。事出两难,正在没有台阶儿可下,回头再看那位,满脸带着笑容,不由点头咂嘴儿,心说今天这个台阶儿还得出在你的身上。赶紧过去,双拳一抱道:“朋友!你方才不是管闲事来着吗?怎么事情管到半截儿,忽然撒手不管了?这件事可未免差一点儿,咱们可都是在外头跑道儿的,好朋友管好朋友的事,没别的,请你给出头管一管。”
这位一听,扑哧一乐道:“头儿,你这话就不对了。刚才在没打起来之先,我也曾再三地连拦带劝,众位执意不应,世界上可没有按住一头儿了事的,你怎么不管管你那一头儿的?”
孙二一想,对呀!这才赶紧喊嚷:“众位先别动手,听我把话说完了,再动手不晚。”
这时张头儿一口刀,正被三多儿逼得没处藏没处躲,浑身不得劲,满头满脸是汗,听见孙二一响,心里高兴,不怪人家孙二是个大跑腿儿的,果然另有一番意思,这就叫给我台阶儿,我要再不知好歹,那我叫自找无趣。赶紧往外一撤刀,单手点招喊道:“你先等一等,有话再说。”
三多儿也怕闹出事来,一听张头儿不打了,正合心思,赶紧一收手里大蟒鞭,向张头儿道:“好,有什么话,听你的!”
张头儿喘气喘得连话都说不上来了,拿手冲孙二一指。孙二看明白了,二次又向那位一拱手道:“朋友!不管谁对谁不对,请你看在我的面儿上,出头给了一了这些事才好。”
这位怪物,双眼一挤,微然一笑道:“按说你们两边,一边是做贼的,一边是办案的,我可都管不着,不过天下人管天下事,不管你们谁对谁不对,应当另找地方,不该在人家酒馆里无端嘈扰,人家酒馆开的可是买卖,拿着捐上着税,你们诸位在这里一打一闹,人家买卖算是全完,弄不好人家掌柜的还得跟你们打一场官司,人家做买卖的可没招着谁惹着谁呀。要据我说,你们诸位打了半天,可全都不够一句,今天这些事,不遇到我,我要没赶上,当然我也不便多管闲事,今天既是让我赶上了,说不得,要凭我这个面子,给你们诸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即使众位有个气不出,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另说另讲。别瞧我了事,可不能全凭我上嘴皮碰下嘴皮,我自幼练过两样玩意儿,今天无妨在众位前头,撒个娇儿献个丑儿,众位要是练得上来,我这套话算是白说,抖手一走,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倘若要练不上来,对不过,可得赏我这个面子。”
尹明子心里就高兴了,准知道老哥哥身怀绝艺,不用说这帮酒囊饭桶,他们练不了,就是自己都未必练得下来,便赶紧应声道:“老朋友,今天我们在这里喝酒吃饭,并没敢得罪人,万没想到,竟会有人跟我们过不去。我们在外头走南闯北,可不敢说什么人都不怕,可是也不能说什么事都怕,今天这就叫作祸从天上来,我们要躲可躲不开,你就是我们的贵人,要给我们了结这回事,我们自是万分感激。你说你要当众献绝技,我愿诚心领教,不管我们能练不能练,你开个道儿,我们就走,你瞧这件事好不好?”
怪物一听,微然一笑道:“别的话不用说,请你们诸位上眼,瞧我练这手笨玩意儿。”说着来到街外,四下一找,在酒馆门前不远,立着有一根石柱,原是一个拴牲口的桩子,高有三尺四五,有六七寸见方,在头儿上横穿着一个圆眼儿。怪物往外一走,众人全都跟着走了出来。来到石桩子面前,怪物站着脚步,用手一指这根石桩子说道:“众位,我这个可是个戏法儿,就趁着诸位眼神不准的时候,我要闹个鬼儿,诸位长着眼神,你瞧我这鬼儿是怎么个闹法儿。这根桩子,可是个石头的,我这个手可是肉的,十指肉缝里头绝没有夹着藏掖,我要用我这个手掌,立着一劈,横着一劈,一根石桩子,从头到尾,要把它整整齐齐切成四根,有一根不到底,有一根从半截折了,就算我的玩意儿变坏了,众位不用说不用笑,我是抹头就走。倘若我说得到,办得到,请众位赏我个脸,哈哈一笑,众位一散。诸位上眼看。”说着话,立起手掌,往下就劈。大家掌着眼神看,就听哧的一声响,说来不相信,当时那块青条石上,从上到下,比画的都齐,一根裂纹,二次手起,往下一劈,又是哧的一声响,又是一道裂纹,跟着一抬腿,横脚面,往那根石桩子上一磕,咔嚓一声响,四外分散,一根石桩子,竟自变成四根,大家不由齐声喝彩。
孙二头一个就过去了:“老英雄,你这手儿功夫,我虽然不会练,我可听人说过,叫‘劈砂掌’,你一定是成了名的侠客。没别的,这里离我家不远,凉水温成热水,你也得喝一碗,烙张饼,做碗面,你也得吃一点儿。说句高攀的话,得跟你讨教两手,无论如何,你也得赏脸赐光。”
怪物一听,哈哈一笑道:“这位头儿真能捧人,我这是真正变的戏法儿,所为给众位逗个笑儿,哈哈一散。还有一节儿,人家这个买卖,可没有多大的本儿,也没有多大的利,就冲我这手玩意儿,不拘你们两边哪位的想法子把摔人的家伙,给人家赔上,才是正理。”
一句话没说完,尹明子喊道:“老朋友,这笔钱我的事儿。”
孙头儿道:“别价别价,我的事儿!”
尹明子道:“咱们不用让,两下会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够十两,往柜台里头一扔,嘴里喊道:“掌柜的,对不过,搅你半天,这点儿银子,够不够的,你就包涵一点儿吧!”
孙二也赶紧掏出一锭银子,也有个七八两,也往柜台里头一扔,回头这才向那老怪物说道:“老侠客,你跟我辛苦一趟吧!受点儿屈,到我家里坐一会儿。”
这位微然一笑道:“这位头儿,你既肯赏脸,我还有不兜着的吗。不过今天正赶上有事,实在不能到府上请安,改日有了工夫,一定登门拜访,今天对不过,可是要告辞了。”说着无心中,冲着尹明子一使眼色。尹明子心里明白,赶紧也一拱手道:“承情承情,改日道谢,再会!”三多儿把家伙已然收拾好了,藏在身上,跟着尹明子,一转身形,不管众人,一口气就跑出了德胜门。
孙二一看,要办的人已然走了,别说自己能耐,胜不过这位怪物,即便胜过这位怪物,拿到公堂,一无赃,二无证,人家一点儿毛病没有,不但办不出他的罪名来,他要反口一咬,诬良为盗,自己这个差事就算交代不下去,莫若留个好儿,赶紧想法子逮捕正犯,别招老爷生气,把饭碗子扔掉。想到这里,便向塔二、张头儿、李头儿几位说道:“哥们儿,正点子已然走了,咱们在这儿耗着,也是一点儿用处没有,莫若赶紧回到衙去,把经过情形,向官儿一说,听官儿是怎么个分派,咱们再想法子当差事不晚。”
张头儿、李头儿心里本来发怵,准知道今天这趟差事就算白跑了,真要跟这个怪物一动手,闹翻了脸,也不是长人家威风,灭自己的锐气,恐怕就叫找不出好儿来,这里头孙二是头目人,他都打了退堂鼓,不如闹个就坡儿下,省得当着人丢人现眼。便赶紧也一笑道:“二爷,你既是这么说,干脆就这么办,咱们走。”
一句话没说完,塔二搭言道:“我先拦你们三位清谈。咱们今天出来,可不是办的私事,有堂上的大签,叫咱们办的差事,现在瞪眼看着差事走了,咱们要就是这样回去,堂上的官儿倘若问咱们两句,咱们拿什么话交代?说是没见着人?人人尽知,四九城都快嚷嚷动了,纸里可包不住火,有人把现在的事,一五一十,从头至尾给咱们往上一端,差事当不当不要紧,咱们哥们儿人物字号,从此算是一笔勾销,北京城还混不混?要依我说,人家有腿,咱们可也没不长着,给他一个定接儿跟。据我看,他们这里必定有窝主,只要把他老窝掏着,不怕咱们办不下来,还许多约几位朋友,可也不能一个跟头栽到底。我这话你听着要对,咱们就追下去,你要听着没理,你们几位只管请你们的,别瞧姓塔的没能耐,也是宁折不弯的汉子,不能就这样忍下这口气去。”
孙二一听,心说你觉着你多精明,简直是大草包一个,差事当然完不了,不过你别当着人家说呀,现在人家还没走哪,你把宝底一漏,有窝处也变成了没窝处,有办法也变成了没办法,这件事可未免透着荒唐。事到如今,这可不算我阴,大小也让你得点儿苦子,你才能明白天多高地多厚。便也笑了一笑道:“你这一片话,简直是从我心里说出来的一样,不过在我想着大家从一清早出来,受累不少,事缓则圆,好在有咱们一片事在,不如回到衙门,打好子主意,约好朋友,二次动手,一下子把事办完。现在你既是这么说,干脆就这么办,请你在头里走,我们随后给你打接应,咱们是不见不散,请!”说完这句话,回头向那老怪物一躬道:“老侠客,改日领教。”说完这句,向张头儿、李头儿一努嘴儿,带着这些伙计就走下去了。剩下塔二一个人,瞪眼咬牙,知道自己把话说错。真要是跟他们再回去,丢人就算丢到了家。真要是自己一个人,追下这一股子差事,不是自己瞧不起自己,简直就叫办不到。按说塔二就应当圆脸一拉长脸,抹头一走,跟着大家回去,至多不过闹个畅笑儿,也就完了,偏是塔二这个人,生来一股拧性,只要说出来,不管办得到办不到,不碰南墙不死心,跺脚一弯腰,竟往尹明子几个走的那条道路追下去了。老怪物瞧着,点了点头,跟着一笑,夹起雨伞,呱啦呱啦,一阵脚步声,扬长而去。这里这些瞧热闹的人,一看没有热闹可看,便也登时四散。掌柜的、伙计收拾屋子,另外拿钱买家具,照样儿卖酒卖菜。
这些话不说,尹明子、三多儿一口气跑出了德胜门,来到了一片高粱地,站着脚步回头看,楚东荪连个影儿还都没有,尹明子不由一跺脚道:“唉,只顾咱们走,可就忘了他了,身上一点儿能耐没有,要被官人赶上,难免吃亏。”
三多儿心里更难受,自己这次跟随楚东荪跑出好几千里地,所为救出自己的恩人,答报从前待自己的好处,一路之上,累受凶险,好容易盼到了北京城,恩人消息也打听出来了,确是没受惊险,就该劝着楚东荪赶紧往回走,送他父子一家团圆,才是正理,怎么自己一时糊涂,又帮助人家混充什么侠客义士,事到如今,老恩主的事情没办完,把小恩主也失陷在内,实在是对他人不过。心里一动,不如赶紧回去,二次寻访小恩主,但愿上天保佑太平无事,能够一同回家,那是再好没有,倘若寻不着小恩主,或是小恩主已然身受惊险,说不得豁出自己一条死命,也要把他救出险地,也对得起自己从前受人家这一番的好处。倘若事情不能办到,死也要死在一起,死后的灵魂,见着老恩主,总算自己一死相报,没有什么对不起人家。心里这么一想,掉回头来,二次要往城里头跑。
尹明子上前,一把拉住道:“你又干什么?我告诉你,为朋友两肋插刀,原是英雄的作为,你回去找姓楚的,本是应该如此,好叫人家交朋友的不寒心,不过有一节儿,你自问你的能为,二次回到城里,能不能把姓楚的救出来?要是手到擒来,无妨你就走一趟,谁也不能拦你,那是你交朋友的义气。不过据我看,北京城里头,皇上眼皮底下,藏龙卧虎,有能之人,可说车载斗量,像你这套本事,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绝找不出便宜来,救人家救不出来,把自己也饶在里头。在你想着自己这么一办,不管能成不能成,总算把心尽了,要依我说,办得全不对。姓楚的没杀人没作案,不用说官人不拿他,即使把他拿住,又能给他安个什么罪名?至多受两天苦,他能平安出来。你要跟着往里一伸腿,原本他没罪,冲你这一闹,他的罪名反倒有了,这就叫弄巧成拙,庸人自扰。依我说,你先沉住了气,找个地方咱们歇歇腿儿,想想正经主意,准保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免得闹成丢人对不起鬼,我瞧着可比你那个主意好,不知你心下以为如何?你要认为是对的,你先沉住了气,不用着急,咱们想好了主意,再去动手,可不算晚,你要以为不对,你只管去你的,闹出毛病来,我能救你,自是救你,不能救你,可也无法,你自己要拿准了主意才好。”
三多儿一听,这话一点儿都不错,真要是凭自己那点能为,简直就叫不能怎么样,莫若听人家的,暂时等一等,有什么话再说。点点头,长叹一口气道:“尹老侠客,是我一时心急,办事多有粗鲁。我们主仆,身在危急之中,平常对你可没有什么好处,现在一个跟头摔在你的身上,无论如何,也得求你救出我家公子。”说着双腿一弯,扑咚一声,跪在尹明子面前。
尹明子一笑道:“你先起来,咱们也用不着这个,固然你们主仆,对我姓尹的没有什么没好处,不过我姓尹的吃的是江湖饭,行的是侠义道儿,不用说咱们彼此还有认识,应当帮助你们,即便你我素不相识,看在你们一个孝子、一个义仆的面儿上,也要帮助你们这一步。现在你先不用着急,坐定了咱们想一想,事缓则圆,总能有个办法。”
三多儿爬起来,点头答应。二个坐下,正要说话,还没容他说出,就听后头一阵脚步声,通,通,通,吱咚,哎呀,跟着有人哈哈一笑道:“我当你有多大的本领,原来是个酒囊饭袋,不过如此,哪里走,乖乖儿跟我去打官司,算是你的便宜。”
三多儿一听,嗖的一声,拧身而起,抬头一看,他可就急了。离着自己坐的地方,不到三丈远近,地下坐着一个人正是楚东荪,后头跟着一个就是那个姓塔的。楚东荪坐在地下,四面是汗,嘴里呼呼直喘,塔二扬眉吐气,往前一抢步,提双拳,照着楚东荪背脊便砸。三多儿抖丹田一声喝喊:“呔!别动手,不要欺辱老实人,有你家小太爷在此等候多时了。”左脚一垫,拧身一纵,话到人到家伙到,哗棱一声响,大蟒鞭搂头盖顶,便往塔二头上砸去。塔二真没防备,听见有人喊,就吓了一跳,打算把式子收回来,无奈自己出手太急,身子往前抢着,打算往回撤,可就撤不回来了,翻眼往上一看,鞭就到了,直仿佛一条乌龙相似,搂头盖顶,已然砸下,喊声“不好!”只可是闭眼认命。
欲知后事,请看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