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春天开满白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闻见清甜的香。
  我坐在前台后面擦杯子,手机忽然响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弹进来:
  【一万分。你看看。】
  我点开链接,是那个熟悉的界面,积分软件。
  她用了三年,重新搭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系统,但这次角色互换了。
  页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年来的每一次加分。
  最新一行写着:【总计:10000 分。】
  下面一行小字:【砚川,能不能当面跟我说句话?】
  我把手机放在吧台上,继续擦杯子。
  杯子擦完,叠进柜子里。
  傍晚的时候,唐念柠站在了院门口。
  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
  她比三年前瘦了,也老了,眉骨上多了一道浅疤,大概是哪次干活的时候磕的。
  她走进院子,站在杏树底下,看着我。
  “一万分了。”
  “砚川,我知道以前我——”
  “唐念柠。”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开口:
  “唐念柠,你攒了三年分,你觉得自己了不起是吗?”
  她嘴唇动了动。
  “我攒了八年。”
  “你一分一分扣掉的时候,从来不说‘你看一眼’。你现在站在这里,拿一个我当年用过的规矩来让我看你,你觉得公平吗?”
  “不公平。”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砚川,你教教我,除了这个我还能怎么让你看见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说,“我已经看见你了。但看见和原谅,不是同一件事。”
  “那你——” 她咽了一下喉咙,
  “你至少告诉我,我还能不能等到?”
  “你等不等是你的事,我原不原谅是我的事。这两件事,从今天开始,互不相干了。”
  “我可以告诉你,我永不回头。”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本子慢慢垂下去。
  “你走吧。” 我说完,转身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她在杏树底下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身离开了。
  杏花落了满肩。
  院门口的石头上放着一个信封,没有封口。
  我打开,里面是那个牛皮本,最后夹着一张信纸,只有几行字:
  “砚川。我走了。以前我以为积分是算出来的,现在明白了,感情算不出来。欠你的那八年我还不了了。祝你以后,平安喜乐。”
  我攥着那张信纸站了一会儿。
  然后连同那个牛皮本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台相机靠在院门边的墙角上。
  上面贴了一张便签,是她的字:
  “给你拍天空之镜用。”
  我握着那台相机走到湖边。
  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面上,云在湖底飘。
  我把相机抡圆了扔进湖里。
  黑色机身砸破水面,溅起水花,水花落下去之后湖面又重新合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走回民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低头掏出来看。
  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我登机了。这八年,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长按,删除,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抬起头。
  青海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星星很亮。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
  那年我还没认识什么积分,还没学会攒分,还不知道一个成年人的感情可以变成加减乘除的游戏。
  那年夏天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孤儿院的天台上看星星。
  那时候看星星,只是觉得星星好看。
  风吹过来,格桑花沙沙地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去,然后转身推开民宿的门。
  “欢迎光临——”
  屋里灯光暖黄,客人在笑。
  我把门带上,头顶的星星还在亮。
  这一次,我只是在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