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苏黎世降落的时候是当地下午三点。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我靠在舷窗边几乎没有合眼。不是不想睡,是疼。
海关的人看了看我的签证和医疗预约函,盖了章,什么都没问。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手机开机以后,消息涌进来。
季恒的。
第一条是周四早上六点。
「芊瑶?你去哪了?」
第二条七点。
「你电话怎么关机了?你妈说你没回娘家。」
第三条八点十二分。
「衣柜少了东西,你到底去哪了?给我打个电话。」
后面的消息越来越密集,语气从疑惑变成焦躁,再到带着一丝慌张。
「叶芊瑶你不要吓我。」
「我报警了。」
「你妈在这里哭,你能不能回个消息?」
最后一条是今天凌晨。
「求你告诉我你在哪。」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叫了一辆出租车。
酒店在医院附近。房间很小,但很干净。
放下行李以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那边愣了一秒,然后爆发了。
"叶芊瑶你疯了吗!你一声不吭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季恒急成什么样"
"妈,我在瑞士,来治病的。"
"什么?"
"我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国内治不了,瑞士有个实验项目,我来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她在哭。
"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去"
"说了也没用。妈,我没事,到了就给你打电话了。"
"季恒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
"芊瑶"
"妈,你别告诉他我在哪。"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
"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先挂了,倒时差。"
"芊瑶!"
我挂了电话。
关机之前,看见季恒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说你出国了。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还是说了。
只是没告诉他具体在哪里。
这就够了。
第二天去医院做了第一轮检查。
瑞士的医院不像国内那么吵,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接诊的医生叫迈尔医生,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讲话很慢。
他看完我带来的所有资料和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
"叶小姐,坦白说,你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严重。"
"能治吗?"
"我们的项目针对的是免疫系统部分受损的患者。你的损伤程度"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属于非常极端的案例。过度且密集的骨髓动员和采集导致了全面性的免疫崩溃,这种情况在正常的医疗操作中几乎不会出现。"
"因为正常的医疗操作不会在三个月内反复抽取同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
"是的。"
"所以呢?"
"我们可以尝试。但我必须告诉你,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十五。而且疗程中你会经历比现在更剧烈的疼痛。"
"比现在更剧烈?"
"实验性免疫重建需要先用药物彻底摧毁你残存的免疫功能,然后重新建立。这个过程中,你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保护,任何一次感染都可能致命。"
我坐在白色的诊室里,窗外是苏黎世灰蒙蒙的天空。
"百分之十五。"
"是的。"
"还有百分之八十五呢?"
他摘下眼镜。
"治疗失败的话,你的免疫系统不会恢复到治疗前的状态,会更差。神经痛会加剧,并发症会更多。"
"更差是多差?"
"可能需要终身住院。"
我攥着膝盖上的裙摆。
"我再想想。"
"当然。你有时间。"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如果决定了,随时联系我。"
我走出医院,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机,消息又涌进来了。
这次不只有季恒的。
还有季母的。
「芊瑶你怎么这么任性?季恒找你找得快疯了。你赶紧回来,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吗?」
林卓楠的。
「芊瑶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季恒哥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
我看着林卓楠那条消息,觉得很奇怪。
她怎么知道我生气了。
她怎么知道我走了跟她有关系。
除非季恒告诉她了。
告诉她了什么呢?
"我老婆可能因为你的事生气了,离家出走了。"
多荒唐。
一个男人,告诉他的白月光,他妻子因为嫉妒她而离开了。
不是因为被骗、被透支、被毁掉了健康。
是嫉妒。
我把所有消息删了。
然后打开邮箱,给迈尔医生发了一封邮件。
「我决定接受治疗。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发完之后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对老夫妻手牵手走过去,女人走得很慢,男人就陪着她慢慢走。
疼痛又来了。
从脊椎开始,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末梢。
我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
手机又响了。
季恒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