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之夜”的宴会厅像一枚被过度抛光的贝壳,内部流淌着柔软的光晕和更为柔软的权力。空气是昂贵的鸡尾酒,由古龙水、稀有皮革、精心保养的野心与若有若无的厌烦感混合调制而成,每一口都价值不菲。水晶吊灯将光线切割成无数闪烁的碎片,落在人们精心构筑的脸上、价值连城的珠宝上、以及交换着无形资产的酒杯上。这里,慈善是最高雅的背景音乐,用以衬托主旋律——那无处不在的、关于资源与声名的精密舞蹈。
苏暖穿着那件租来的、裙摆缀满细碎水晶的礼服,感觉像被塞进了一个华丽而冰冷的金属模具里。每一寸皮肤都在抗议这不属于它的光滑与束缚,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这镀金笼子里固有的秩序。她挽着王姐的手臂,后者像一艘加足了马力的破冰船,试图在浮满冰山的海域里杀出一条通往宝藏的航路。
“嘴角,扬起来!别跟谁欠你钱似的!”王姐从牙缝里挤出指令,脸上却绽放着遇到熟人的灿烂假笑,低声快速地在苏暖耳边灌输,“左边那群,财经版的常客,手指缝里漏点都够你吃半年……哟,李夫人,您这胸针真是绝了!……右边那是新崛起的vc,人傻钱多速……哎!看!李景明!正主儿!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苏暖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血液似乎都凝滞了。她几乎是僵硬地顺着王姐灼热的视线望去。
李景明正被一小圈人簇拥着,像行星拥有自己的卫星系统。他看起来比财经杂志封面上更显年轻,身材管理得当,合体的深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笑意。与人握手时力度适中,聆听时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一派历经风浪后沉淀下的儒雅与宽厚。周围投去的目光,无不包裹着敬意、谄媚,或是对这种敬意与谄媚的娴熟模仿。
就是他。
系统的靶心。
那些让她夜间惊醒的、污秽碎片的源头。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不适猛地冲上喉咙,她迅速别开视线,死死盯住眼前一杯无人碰过的香槟酒里上升的气泡,仿佛那是唯一的真实。指尖冰凉,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掌心,与冰凉的水晶杯壁黏在一起。
“发什么呆!机不可失!”王姐狠狠掐了一下她的胳膊,疼痛让她猛地回神,“跟我过去,混个脸熟!记住,少说话,多微笑,眼神要崇拜,要纯洁!”
“嫉恶如仇”?在这个人人戴着天鹅绒手套握手、用酒杯交换利益的地方?对着这个被无数光环笼罩、仿佛自身就是慈善化身的男人?
荒谬感像潮水般淹没她,胃部抽搐着,晚宴精致的餐前小点在里面翻腾,叫嚣着要逃离这具躯壳。她像个被输入了错误程序的机器人,被王姐半拖半拽着在场内移动,脸上的肌肉努力维持着一个叫做“羞涩憧憬”的表情模板,感觉那笑容假得像一张随时会剥落的面具。
各方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好奇的、评估的、带着了然笑意的——认出她是那个靠着诡异热搜勉强挤进这里的“玄学少女”,一个最新鲜的、可供消遣的奇观。她试图将自己缩进礼服的阴影里,却无处可藏。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地滑向那个焦点中心。
李景明正在不远处发表即兴感言,声音醇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痛,谈及偏远地区教育资源匮乏的现状,谈及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神如何刺痛他,谈及企业家肩负的社会责任。言辞恳切,情感充沛,引来周围人由衷的、低低的赞叹和附庸。那光辉伟岸的形象,与她脑海中那些阴暗、绝望、带着毒液粘稠感的画面疯狂对冲,拉扯着她的神经,几乎要将其绷断。
就在她被这种撕裂感折磨得头晕目眩,几乎要扶住什么东西才能站稳时,一道截然不同的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虚情假意,落在了她身上。
那视线冷冽、清晰,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不带任何温度。
她猝然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睛里。
是陆沉。
他也在。作为场内少数能凭自身光芒与资本力量分庭抗礼的存在,他自然是焦点之一。他站在稍远一些的立柱旁,手里随意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正与一位国际知名导演低声交谈,姿态闲适。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导演的肩膀,穿透喧嚣与浮华,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常见的欣赏或欲望,没有好奇或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抽离的、近乎冷酷的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件行为模式出现异常的实验样本,记录着每一个不协调的细微颤动。
他看到她了。清晰地看到了她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魂不守舍,以及那份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惶然。
苏暖像被低温火焰烫到,猛地垂下眼帘,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在陆沉面前,她总有一种被从里到外扫描透彻的错觉,更何况是此刻,她正怀揣着一个足以引爆一切的秘密,像个蹩脚的炸弹客行走在人群之中。
时间在香槟气泡的破裂声中流逝。晚宴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慈善拍卖、名流致辞、爱心表彰……司仪用激动人心的语调宣布,接下来将颁发本届“澄心楷模”大奖,有请获奖者景明集团董事长李景明先生上台分享他的慈善心得。
系统的倒计时如同实质的钟声,在她耳膜内嗡嗡轰鸣。
就是这个时候了!
【请宿主准备。最终锁定目标:李景明。‘短暂证据闪现’将于十秒后触发,请集中全部注意力接收信息。】冰冷的声音下达最终指令,不带一丝波澜。
苏暖猛地深吸一口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暂时压制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战栗。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像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个正从容不迫、微笑着向四周颔首致意,随后迈步走向演讲台的男人身上。
追光灯将他笼罩,镀上一层更为圣洁的光晕,显得愈发高大、值得信赖。
十、
九、
八、
……
她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世界被无限缩小,只剩下那个走向光芒中心的身影和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
七、
六、
五、
……
陆沉的目光似乎并未移开,依旧停留在她这个方向,那审视中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兴味。
四、
三、
二、
……
李景明站定在镂空雕花的演讲台后,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脸上带着惯有的、悲悯而谦和的微笑,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一!
【证据闪现触发!】
那令人极度不适的、扭曲的影像碎片再次蛮横地撕裂她的意识——签署文件的冰冷手腕、汩汩流淌的黑褐色毒液、孩子空洞倒映着死寂水光的眼睛——与眼前这张沐浴在荣耀之光下、正准备畅谈爱与奉献的脸——悍然重叠!
“呕……”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了极致恐惧与生理性厌恶的干呕声,从苏暖苍白的唇间溢了出来。
周围一小片区域瞬间安静下来。
近处的几位宾客诧异地侧目,看向这个突然失态的女孩。
王姐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用尽全力再次狠狠拧了一把苏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台上,李景明的开场白被打断,目光循着这细微的骚动投来,看到是苏暖时,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阴翳,快得无人察觉,随即被更深的困惑和一种长者式的宽容取代:“那位小姐……你还好吗?是否需要帮助?”语气温和,无懈可击。
苏暖摇摇欲坠,像狂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系统的力量,冰冷而绝对,于此刻彻底接管。
“嫉恶如仇”人设——强制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