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傅景约我去他律所坐坐。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冲我点了下头示意我坐。
  等他挂了电话,推过来一份文件。
  “王强的案子定了下个月开庭。”
  “检方正在联系所有受害者出庭作证,包括林月。”
  我翻了几页文件,里面夹着王强的口供复印件。
  这人在郑州落网之后供得特别痛快,大概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为了争取减刑,把做的事全交代了出来。
  “林月会去吗?”
  “不好说。”傅景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
  “她现在的状态不太稳定。”
  “学校开除了她,网贷逾期上了征信黑名单,她妈那边……”
  “她妈昨天下午办了出院手续,但医生说她不能受刺激。”
  “她妈给她打了个电话,没说原谅她,但也没再拉黑。”
  我放下文件。
  傅景继续说着:
  “林月转给王强钱里,有三万是她妈攒了一年的积蓄。”
  “她妈不知道,她偷拿的。”
  窗外江面上有一条货船缓缓驶过。
  汽笛声闷闷的,隔了这么远还能隐约听见。
  我听完站起来拿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麻烦你帮我传句话。”
  “什么话?”
  “告诉林月,她问我那件大衣是不是地摊货,我没回答她。”
  “那件是米兰定制,一件够她打十年工。”
  傅景没忍住笑了:“杀人诛心。”
  “诛的就是她的心。”
  周三开审,我戴口罩帽子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林月站在证人席上,瘦得颧骨突出,穿便利店工装没换。
  检方问她问题,她把过程一五一十说了。
  最后检方问:“你知道你借的网贷担保人填的是顾清辞的身份信息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下去:“知道。”
  “你知道盗用他人身份办理贷款是违法行为吗?”
  “知道。”
  “当时为什么这么做?”
  林月没说话。
  全场安静了大概十秒,她忽然转头往旁听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法庭中间的距离,灰蒙蒙的光线里她眯着眼认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到了我。
  她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想喊什么。
  法槌敲了一下:“证人请回答。”
  她猛地转回去,声音抖得厉害,眼泪鼻涕糊在一起。
  “因、因为……我以为她嫉妒我!”
  “我以为她要破坏我的好事……我以为她抢我的男朋友……”
  她说完,颓败地坐在地上,等着最终的审判。
  宣判之后我从后门走出来,外面阳光挺好。
  小糖在门口等我,递了杯奶茶过来。
  “十二年。”
  “嗯。”我接过奶茶,温的,刚好暖手,“活该。”
  回到学校的时候论坛上已经铺天盖地了。
  有人在法院门口拍到了林月上警车的照片。
  有人扒出了王强案子的判决书截图。
  最上面一条高赞帖子标题写着:
  “盘点一下某室友到底偷了顾大小姐多少东西?照片、身份、还有脸?”
  底下一万两千多条评论。
  我翻了两眼就关了,宿舍里行李箱已经收好。
  小糖发消息说赵叔在楼下等。
  我把最后一件衬衫叠进去拉上拉链。
  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宿舍。
  空床板上还留着林月贴墙纸的痕迹。
  用指甲抠掉了大半,剩一点边角泛着黄。
  我拎着箱子下了楼。
  走出宿舍楼门的时候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举着手机拍我。
  我没看她们,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赵叔替我拉开车门,我弯腰钻进去。
  后座空调提前开好了,冷气裹着皮质的淡淡味道涌过来。
  车发动的时候我降下车窗看了一眼学校大门的方向。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被风一吹沙沙往下掉。
  “赵叔。”
  “小姐?”
  “回家吧。”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笑:“好,回家。”
  车汇入主路往前开,跨江大桥横在江面上。
  对岸CBD楼顶,“顾氏集团”四个字正在落日余晖里慢慢亮起来。
  红色的字体一笔一划嵌在玻璃幕墙外侧,隔着整条江也看得清清楚楚。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那四个字,手机震了一下。
  傅景发来一条消息:“林月的谅解书走完了。”
  “另外,你们学校论坛关于‘顾氏继承人就在本校’的讨论帖爆了。”
  “你确定还要继续体验生活?”
  我想了想,打字回他:“下学期住校外。”
  傅景回了一串省略号。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旁边,闭了眼。
  江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我没管它,由着风把整条江的水汽都卷进车里。
  下学期住到校外,不会再遇见离谱的室友。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重新闭上眼睛。
  车开上大桥正中央的时候太阳彻底沉进江里去了。
  天边剩最后一道橘红色的线,像画布上没擦干净的铅笔痕。
  顾氏集团那四个字在对岸亮得扎眼。
  那是我的。
  以后还会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