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年轻的剧组成员刚冒出这两个字,旁边的人立刻拽了他一把,低声说了什么。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那个男的站在那,脸上神情变了好几次。
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深呼吸一口,走向我。
"那个,我跟你道个歉,今天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不该推你,也不该……"
我看着他。
他对上我的眼神,后半句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完:"不该拦着你,对不起。"
旁边有几个剧组的人也跟着低下头,没说话,但意思差不多。
我没动。
他大概以为我会接受,已经准备松口气了,脸上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笑了笑,冷着声音开口。
"不接受。"
他愣住。
"你现在道歉,是因为警察在这里,是因为这么多人看着,是因为你们要被带走了,所以来道歉。"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你就该在护士出来的那一刻,把我放进去。那个时候你要是有一点良心,我妈现在不会没了。"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男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的道歉,"我看着他,"留着没用。"
我转回身,推开急诊室的门,走了进去。
外面那个男的站在原地,背影看起来有点发愣。
女警察又喊了一声:"走吧。"
门关上了。
那天警察把那个男的和几个主要涉事人员带走了,做笔录,调监控,问证人。
医院那边也配合调查,把走廊的监控录像调出来。
护士出来找家属那一段,拍得清清楚楚。
谁拦的,谁说的让等一下,时间精确到秒。
医生出具了证明,说明签字时间和最佳抢救窗口之间的误差。
我妈的事,定性为因他人阻挠导致家属未能及时签字,延误救治。
那个男的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才出来。
出来之前,他们托人来找过我,说愿意赔偿,问我要多少。
还说只要我撤诉,钱好谈。
我没见那个中间人,让舅舅转告。
钱当然要赔,但撤诉的事免谈。
最后赔偿谈了将近一个月。
那些设备损失从赔偿里扣,剩下来的,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法院判的,一分没少。
钱到账那天,我坐在我妈的房间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钱有什么用,她人没了。
但我没想着不要。
我凭什么不要,是他们欠的。
后来这件事上了新闻。
不知道是谁把当天走廊里的视频传了出去。
那段那个男的对着护士说"让她妈等一下"的监控截图,被人截出来发到网上。
底下评论几万条,骂声一片。
剧组的官方账号发声明,说正在了解情况。
结果底下评论直接炸了。
有人翻出那个男的过去的采访,说了一大堆行业不容易、观众应该理解的话。
被人一条一条截图挂出来。
和这次的事并排放着,讽刺得很难看。
那部戏彻底没了。
投资方撤资,平台下架,悄无声息。
那个男的出来之后想复出。
发了几条动态,说自己已经深刻反省,希望大家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评论区第一条是:"你给那位妈妈重新开始的机会了吗?"
底下全是这句话。
他把动态删了,再也没发过。
后来他就销声匿迹了,再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我妈走后第三个月,我把她房间收拾了一遍。
东西没舍得扔,叠好了放在箱子里,箱子推到床底下。
她习惯在窗台上放一盆绿萝。
我一直没动,每天浇水,长得很好。
有时候我坐在她床边,什么都不做。
就看着那盆绿萝,想她以前坐在这里的样子。
她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在嗑瓜子,看那种剧情很老套的电视剧。
嗑到一半就睡着了,瓜子皮撒了一床,她自己浑然不觉。
我以前总是嫌她邋遢。
现在那个位置空着,干干净净的,我反而不习惯。
有一次舅舅来看我,问我还好吗。
我说还行。
他说:“你妈走之前,就你一个人陪着她,她知道的,你不用太难受。”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知道的。
我最后进去的时候,签了字,握过她的手。
她还有余温,还是暖的。
就这一点,就这一点我记得最清楚。
比那些愤怒,比那些打砸,比那些赔偿,都记得更清楚。
她手是暖的。
我陪着她,到最后。
这件事就这样完了,也没完。
我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回家浇绿萝,日子一天一天过。
只是有时候路过医院,走廊里看见剧组拍戏。
我就站在那里,多看两眼。
像一个普通的观众那样。
看一会,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