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休走之
天色擦黑的时候,两拨人在青石村村口会合了。
周百川骑着一匹黄骠马,腰间挂着一把厚背砍刀,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护院和壮丁。
严铁山扛着他的开山斧走在最前面,看见林云就咧嘴笑了:“林哥,今晚这仗怎么个打法,你说了算。弟兄们全听你的。”
林云扫了一眼众人。
火把的光映在每一张脸上,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咬着牙不说话的,但没有人往后退。
“按计划行事。”
林云翻身上了田黑子那匹黄骠马,把铁胎弓挎在肩上,然后一夹马肚,带头往野狼沟方向去了。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野狼沟两侧的山坡上已经埋伏好了。
林云趴在北坡的那块大青石后面,身上披着白色的粗布斗篷,跟周围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铁胎弓搭在身旁,箭袋里插着十六支新磨的铁箭,雁翎刀别在腰间。
这道山坡他趴过两次了,一次截张鼎山的军粮,一次截田黑子的银车。
这次截的是逃兵。
周百川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林兄弟,你说孙彪那狗日的今晚真的会走这条路?”
“会。”林云的目光落在沟口的方向,“孙彪是边军出来的,他知道柳树沟正面有围墙有箭楼,硬攻不划算。
绕后偷袭是他最熟悉的路数。野狼沟是唯一能绕过庄子正面的路,他不走这里,就没别的路可走。”
“万一他提前派人来探路呢?”
“已经来了。”林云指了指沟口的方向,“天黑之前有两个生面孔在沟口转悠,看了一眼就走了。他们以为没人发现,但张豹就躲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
周百川没有再问。
他握紧了手里的砍刀,目光死死盯着山路的尽头。
夜色越来越深,风从沟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山坡上趴着的护院和猎户们冻得直哆嗦,但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
二更天的时候,沟口方向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林云微微眯起眼睛。
黑暗中山路上出现了几道黑影,最前面的是两个斥候,手里握着短刀,贴着山壁小心翼翼地往前摸。
他们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阵,确认没有动静再继续往前。
动作很专业,不是山匪的路子。
斥候后面隔了十几步,是一大队人马。
最前面骑马的壮汉就是孙彪,膀大腰圆,腰间挂着一把直刀,刀鞘上缀着金丝,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步行的逃兵,虽然身上的军服破烂不堪,但队列还算整齐,每个人的刀都拔在手里,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坡。
三十五个逃兵,全都进了沟。
林云按兵不动。他要等这批人走到沟中间再动手。
孙彪骑在马上,走到沟中间的时候忽然勒住了马缰。
他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坡,眉头皱了起来。
多年的战场本能让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太安静了。连夜枭的叫声都没有。
“停!”孙彪猛地举起手。
已经晚了。
林云拉开铁胎弓,对准了孙彪骑的那匹马。
松手。
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孙彪听见箭啸声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往马腹侧面一翻,整个人缩在马肚子旁边。
这一招跟当初葛猴子的飞刀闪避一模一样,是边军斥候的保命绝活。
但林云这一箭不是射人的。
箭头扎进马脖子,从马颈的另一侧冒出来。
黄骠马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然后整个身子往旁边轰然倒下。
孙彪被从马背上甩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还没爬起来就听见沟口两头同时传来一阵轰隆巨响。
张铁头带着后生们把滚石推下去了。
二十几块七八十斤的大石头从坡上滚下来,砸在山路上,把沟口两头堵得严严实实。
“绊马索!拉!”
六根绊马索从雪地下面弹起来,横在沟口和沟尾,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逃兵绊倒了一大片。
“敌袭!!”
孙彪从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拔出腰间的直刀。
声音嘶哑地吼道,“往两边坡上冲!别窝在沟底当靶子!”
他的反应确实快。
逃兵们毕竟是见过血的,短暂的慌乱之后立刻分作两拨,一拨往北坡冲,一拨往南坡冲。
山匪碰见埋伏只会乱成一锅粥,但逃兵不会。
他们知道在沟底待着就是等死,往坡上冲还有一线生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坡上等着他们的是林云。
林云放下铁胎弓,拔出雁翎刀,从大青石后面站起身来。
他往下走了两步,正好迎上孟还大,不愧是边军都伯。
但林云的刀锋顺着直刀的刀刃滑下去,化解了大部分力道,然后手腕一翻,雁翎刀从侧面反手上撩,直奔孙彪的腋下。
孙彪瞳孔骤缩,慌忙收刀回防。
铛!
第二声脆响。
孙彪退了两步,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你到底是谁?!”
孙彪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青石村的猎户不可能有这种刀法!”
林云没有回答。
他沉腰坠肘,雁翎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绕过了孙彪的直刀防御,刀背直直砸在孙彪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
孙彪的腕骨当场碎了。
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惨叫着往后退了两三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林云走到他面前,刀尖抵在他胸口:“我问你一件事。韩岳在都尉府里,跟你有没有关系?”
孙彪的脸白得像纸。
他抬头看着林云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韩韩都尉是我表兄。你杀了我,他一定会”
话没说完。
刀尖刺入心脏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刀术+5!
孙彪瞪大了眼睛,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云拔出雁翎刀,在孙彪的衣服上蹭干净刀刃上的血,回头看了一眼坡下的战场。
逃兵们看见孙彪死了,最后一点斗志也烟消云散。
剩下的七八个人扔了刀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了。
严铁山带着护院把他们一个个捆起来,张铁头带着猎户打扫战场,把能用的刀剑箭矢全捡回来。
这一仗,打完了。
战场打扫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严铁山带着护院把俘虏捆成一串,用麻绳拴着手腕,一个连一个押回柳树沟。
张铁头带着猎户们把散落在沟底的刀剑箭矢捡了个干净,连断了的枪杆都没落下,拿回去削一削还能当柴烧。
林云蹲在孙彪的尸体旁边,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封信和一面令牌。
信是韩岳写的,大意是让孙彪在黑风岭站稳脚跟,等蛮子退了之后都尉府会派人来招安,到时候孙彪就能摇身一变,从逃兵变成朝廷的剿匪功臣。
令牌是都尉府的通行令牌,有了这面令牌,幽州境内的关卡哨所畅通无阻。
“韩岳这老狗。”
周百川凑过来看了信,啐了口唾沫,“一边带兵北上抗蛮,一边暗中勾结逃兵,两头下注。输了不亏,赢了通吃。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林云把信和令牌揣进怀里。
这些东西眼下用不上,但以后一定用得着。
他把孙彪的直刀也捡了起来,掂了掂分量,刀身是百炼钢打的,比雁翎刀沉了一截,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磨得锋锐无比。
“好刀。”林云把直刀挂在马鞍上,翻身上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