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配
黑风岭一战的缴获,堆在柳树沟周家庄子的库房里,小山似的。
林云和周百川站在库房门口,严铁山拿着账本在旁边念:“糙米三十袋,白面十五袋,盐巴两筐,布匹十二卷,铜钱八十贯,碎银五十两,军中制式直刀三十五把,长枪十二杆,弓七张,箭矢四百余支。”
念完,严铁山合上账本,补了一句:“庄主,林哥,这些东西怎么分?”
周百川靠在门框上,摆摆手:“林兄弟,你说怎么分就怎么分。这一仗是你指挥的,孙彪是你宰的,黑风岭是你端掉的。我周百川出了几个人,但主意和硬仗都是你打的。你说了算。”
林云走进库房,抓起一把糙米看了看。
米是军粮,颗粒饱满,比镇上粮铺卖的糙米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又拿起一把直刀掂了掂,刀刃磨得锋利,刀身没有锈迹,是边军的标准配装。
“粮食分三份。”林云把米撒回袋子里,“一份留给柳树沟,一份拉回青石村,一份留着当军粮,万一蛮子打过来,咱们还得一块迎敌,得有人吃饱了打仗。”
周百川点头:“行。”
“武器和箭矢,柳树沟留一半,青石村拉一半。青石村的猎户箭术还行,但近身刀法太差,这批直刀正好给他们换装。长枪给民兵,守在围墙上用,比猎叉好使。”
“布匹和盐巴,按人头分。这次参战的弟兄,每人多拿一匹布、两斤盐。没参战的人家,按户分,每户半匹布、一斤盐。”
严铁山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林云一眼:“林哥,没参战的人也分?”
“分。”林云说,“仗不是光靠拿刀的人打赢的。村里女人帮着烙饼、磨箭头、守夜,这些也是出力。
东西分下去,大家都有份,以后再有仗打,全村人都知道跟着咱们有肉吃。”
严铁山挠了挠头,咧嘴笑了:“林哥,你这心胸,我是真服了。”
“铜钱和碎银不分。”林云看向周百川,“这笔银子留着修围墙、买铁器、囤药材。
周庄主,柳树沟的围墙虽然坚固,但箭楼少了,四角至少再加两座。青石村的围墙才修到六尺,还得加高加厚。这些都要银子。”
周百川二话不说:“行,银子放我这儿,修墙买铁器的账我让账房单独记,每笔都跟你报。”
当天下午,物资从柳树沟拉回了青石村。
骡车队进村的时候,全村人都涌出来了。
张铁头站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手里拿着林云列的分配单子,扯着嗓子念:“张铁头家参战一人,糙米一袋,直刀一把,布两匹,盐两斤!”
张虎从人群里挤出来,接过米袋往肩上一扛,又把布匹塞进张豹怀里,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赵老四家参战一人,糙米一袋,直刀一把,布两匹,盐两斤!”
赵老四平时话不多,接过东西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谢林哥。”
“刘麻子家参战一人,糙米一袋,直刀一把,布两匹,盐两斤!”
刘麻子跑上来的时候差点绊一跤,接过米袋抱在怀里,眼眶都红了。
他媳妇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孩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做梦一样。
以前她家男人在村里是被人笑话的碎嘴子,如今跟着林云打了一仗,不但分到了粮食和布匹,还分到了一把军中的直刀。
“没参战的人家,按户分。每户糙米半袋,布半匹,盐一斤!”
这话一出,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没参战的也有?”
“我家男人腿脚不好上不了战场,林哥也没忘了我们?”
“我的老天爷,林云这是要把全村人都养起来啊!”
几个老太太当场就哭了。
她们家里没有壮劳力,往年冬天都是最难熬的时候,饿肚子是常事,冻死人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今年不但修了围墙,还有人巡逻守夜,如今又分到了粮食和布匹。
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王婶子拄着拐杖走到林云面前,颤巍巍地要跪下,被林云一把扶住。
“王婶,你这是做什么?”
“林云啊”王婶子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我家老头子死得早,儿子又被征兵征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孤老婆子。
往年冬天我都是啃树皮熬过来的,今年你分我粮食,分我布,我这我这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着林云的袖子,老泪纵横。
林云把她的手轻轻拿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王婶,以后每年冬天都有粮食,不用再啃树皮了。”
王婶子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石小四挤在人群里帮忙搬粮食,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
苏青禾站在林云家院门口,看着这一幕,那双清泉般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她在府城长大,见过有钱人施粥,见过官府放粮,但那种施舍跟眼前这番景象不一样。
那些是有钱人站在高台上往下扔馒头,扔完了拍拍手走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林云不是施舍,他是公平地分给每一个人,连没参战的人家都有份。
而且他分东西的时候不看谁穷谁富,不看谁跟他关系好关系差,连以前骂过他的刘麻子都分得一样多。
这个男人跟她在府城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物资分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打谷场上堆着的粮食和布匹全部分发到各家各户,只剩那几十把直刀和长枪暂时存放在林云家院子里的武器架上。
林云回到自家院子,沈清璃已经炖好了一大锅狍子肉,孙茹烙了一摞杂粮饼。
石小四蹲在灶房门口劈柴,苏青禾帮着摆碗筷,四个人忙得热热闹闹的。
“夫君!”沈清璃端着一碗肉汤走过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今天村里人都在夸你,刘麻子媳妇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说她家男人以前对不起你,以后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还说要是没有你,她家这个冬天肯定熬不过去。”
林云接过碗喝了一口:“不是熬不过去,是以后会越来越好。”
苏青禾在旁边摆筷子,听见这话,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林云认真地说:“林大哥,你今天分东西给那些没参战的人家,是故意的吗?”
林云看了她一眼:“怎么问这个?”
苏青禾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筷子:“我在府城见过不少人分东西,从没有人分给没用的人。他们说,东西要给有用的人,没用的人分了也是浪费。”
“那你觉得呢?”
苏青禾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但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很简单。”林云放下碗,“什么叫有用?能拿刀杀山匪的人叫有用,那烙饼的人有没有用?
磨箭头的人有没有用?守夜的人有没有用?生孩子的女人有没有用?将来长大了能拿刀的后生有没有用?”
苏青禾愣住了。
“一个人今天没用,不代表明天没用。一个人拿不了刀,不代表他在别的地方使不上劲。
你把东西只分给拿刀的人,那下次打仗的时候,烙饼的人不来烙饼了,磨箭头的人不来磨箭头了,守夜的人也不来守夜了。
到时候拿刀的人饿着肚子、拿着钝刀、一夜没睡,还能打赢吗?”
苏青禾怔怔地看着林云,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在府城听过不少大道理,族里的长辈、书院的老先生,个个都能说会道。
但那些道理都是关于怎么管人、怎么用人、怎么让人听话的。
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道理,把每一个人都当成有用的人,连烙饼的、磨箭头的、守夜的都算上。
沈清璃在旁边盛饭,听见林云这番话,嘴角翘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