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来找事?
七八个人呼啦啦地涌出村口,往青石村的方向去了。
王老六拎着粮食袋站在原地,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那群人的背影,脸上满是纠结,最后还是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那个灰袍陌生人站在村口的枯树下,看着这帮人浩浩荡荡地往青石村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整了整衣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没有回东山村,而是走到村外官道边的一棵大槐树下,那里拴着一匹快马。
他翻身上马,朝府城方向疾驰而去。
青石村这边,新房工地上正热火朝天,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余晖洒在新立起来的房梁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张铁头正带着几个猎户把最后两根横梁架上房顶,张豹骑在房梁上接绳子,刘麻子在下面递木头,一行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村口的哨岗上,石头忽然从瞭望台上跳了下来。
“林哥!”
他一路跑着到了新房工地,气都没喘匀,“东山村来了七八个人,领头的叫王瘸子,在村口骂骂咧咧的,说咱们村把山里的猎物都打光了,要咱们给个说法!”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张豹第一个从房梁上跳下来,直刀已经拔在手里了,经过这些日子的训练,他浑身透着一股猎户少有的悍气。
“娘的,自己没本事打猎,倒来怪咱们?林哥,我去把他们赶走!”
林云把铁胎弓挎在肩上:“先去村口看看。”
村口已经围了不少人。王瘸子带着七八个东山村的人,加上看热闹的青石村村民,挤了不下三四十人。
石头和二狗握着手里的直刀站在村口,拦着不让进,但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为难,都是乡里乡亲的,总不能直接动刀子。
王瘸子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虽然他叫瘸子,其实腿脚并没有大毛病,那根拐杖更多是用来充门面的。
他身上的猎户皮袄打了七八个补丁,跟青石村猎户们身上的新皮袄一比,确实寒酸了不少。
“叫你们村的林猎户出来!”
王瘸子扯着嗓子喊道,“你们青石村的人把葫芦沟的狍子一锅端了,野狼沟的猎物也全让你们赶跑了,我们东山村的人进山三天,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这山是大家的山,你们凭什么吃独食?”
青石村的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些不忿。
赵老四皱着眉头说了一句:“王瘸子,山里打猎各凭本事,你们打不到猎物是你们的事,跑到我们村来撒什么泼?”
“各凭本事?”王瘸子冷哼一声,“你们青石村以前是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
去年冬天你们还穷得啃树皮呢,今年突然就富起来了?家家有肉吃,人人有新衣穿,猎户手里还拿着军中的直刀。
这能是各凭本事?分明是把山里的猎物都抢光了,不给我们留活路!”
这话一出,东山村的人更激动了。
有人喊着让青石村把猎物分出来,有人骂青石村的人不讲规矩,还有人的目光在青石村的围墙和哨岗上打转,眼底全是嫉妒。
“王瘸子。”林云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嘈杂的声音一下安静了不少。
林云走到村口,站在王瘸子面前。他穿着一身猎户的粗布衣裳,铁胎弓挎在肩上,并没有刻意的表情,但周围的气压却骤然低了几分。
王瘸子不自觉地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林猎户,你来得正好。我问你,葫芦沟那三十七只狍子,是不是你带队打的?”
“是。”
“野狼沟的猎物,是不是也让你们赶跑了?”
“山里的猎物不是谁家的,谁有本事打就是谁的。野狼沟的猎物跑了,你可以去别的地方打。”
“别的地方?”王瘸子的声音又高了几分,“青石山就这么大,好猎场全让你们占了,你让我们去哪儿打?”
“青石山方圆百里,葫芦沟只是其中一条沟,野狼沟也只是其中一条沟。
你说我们占了所有猎场,那你告诉我,黑风岭西边的松林我们去过没有?
鹰嘴崖下面的河谷我们去过没有?老熊岭北坡的榛子林我们去过没有?”
王瘸子被问得一愣,嘴角抽了抽:“那些地方那些地方有山匪有猛兽,谁敢去?”
“不敢去,就不要怪别人打了猎物。猎户靠本事吃饭,本事大的人去远的地方打,本事小的人在近处打。你近处没打到,是你本事不够,跟别人打了远处的猎物没有关系。”
王瘸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身后的东山村猎户们也都哑了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道理其实他们都懂,猎户之间的规矩,本来就是谁有本事去远的地方打大猎物,谁就能打到更多。
可在穷疯了的人面前,道理顶什么用?
“你说再多也没用!”王瘸子咬着牙,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今天你不答应以后少打些猎物,给我们留点活路,我们就”
“就怎么样?”
林云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并不大,但王瘸子身后的七八个人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黑风岭和野狼沟的消息,十里八乡谁没听说过?
面前这个猎户,可是单枪匹马宰了六十七个山匪和逃兵的煞星。
王瘸子的腿肚子也有些发软,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怂。
他咬着牙,硬撑着站在原地,梗着脖子刚要开口,林云抬手了。
他慢慢从肩上取下铁胎弓,动作不急不缓,好像在拂去弓身上的灰尘。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青石村的人知道他要做什么,自动往两边让开了。
东山村的人则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猎户忽然拿弓是想干什么。
林云从箭袋里抽出三支三棱铁箭,夹在指缝间。“你们来都来了,我也不让你们白走,你们且看好!”
村口种着一排老榆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离村口约四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最粗的老榆树,树干上不知谁钉了一根挂马灯的铁钉,钉子头露在外面,在斜阳下泛着一点暗沉的光。
林云拉开铁胎弓。
铁胎弓的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第一支三棱铁箭破空飞出,弓弦的震颤声还没停,第二支紧跟着飞出,然后是第三支。三支箭在空中的间隔短得几乎连成了一线。
笃!笃!笃!
三声闷响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所有人转头看向那棵老榆树。
第一支箭,扎在铁钉帽正上方的树干里,箭头入木三分。
第二支箭,扎在铁钉帽正下方的树干里,与第一支箭的间距刚好容下一根铁钉。
第三支箭,扎在铁钉帽正中心的位置。
铁钉帽被箭头劈成了两半,三棱铁箭取代了铁钉的位置,深深嵌进了树干里。
村口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