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唆
转眼便是新年元年。
这日的雪更大了,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满京城银装素裹,随之而来的寒意也愈发深重。
端王府外停了一辆窄小的旧马车。
车辕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连车帘都冻得发硬。
谢惊澜骑在高头大马上,玄色披风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居高临下的看着谢金鳞被人抬了出来。
谢隐山前几日那一顿拳打脚踢太忘情,谢金鳞被踹断了肋骨,子孙根也受了重创。
这几日全靠汤药吊着,连床都下不得。
可宫里已经派人催了几次,要谢金鳞即日启程去西山马场养马。
郑氏踉踉跄跄的从门内扑出来,发髻散了大半,钗环歪歪斜斜挂着。
她死死扒着担架,十指泛白,眼泪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端王府正妃的端庄体面。
“鳞哥儿!我苦命的儿!”
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整个人抖得厉害。
若不是两个婆子架着,怕是要直接栽进雪堆里。
谢金鳞面色蜡黄,半闭着眼,没什么力气回应,只断断续续的呻吟着:
“母妃,救我我不要去睡在马粪堆里我是世子,不是马夫”
他每说一个字,断了的肋骨就钻心的疼,疼得整张脸都扭曲成了一团。
郑氏心口像被人剜了块肉,疼得喘不过气,“母妃一定想办法救你,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救出来!”
谢惊澜骑在马上,冷眼瞧着这出“母子情深”的戏码,薄唇牵淡得近乎凉薄的弧度。
他抬手拂了拂肩头的雪,声音淡得像檐角的冰棱。
“时辰快到了,来人,把大哥抬上马车。”
谢金鳞猛地扭头,眼底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你别得意!父王恨毒了你见死不救,落井下石,这世子,落不到你头上!”
谢惊澜闻言低笑一声,唇角的弧度散漫又凉,眼底浮着层薄薄的讥诮。
“大哥还是顾好自己。”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的金线,声音轻得像雪落。
“弟弟我当不当世子不打紧,没有世子,我还是朝廷三品要员,污不了王府的门楣。”
“逆子!”
郑氏猛地抬头,眼珠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翅膀硬了,竟敢口出狂言!你这般张狂,总要遭报应的!”
谢惊澜抬眸,目光掠过纷纷扬扬的雪片。
雪花落在他刀削斧刻般的俊脸上,转瞬便化了,只留下几滴水痕。
他在心里漫不经心想,这天真冷啊!
报不报应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郑氏和大房先得了报应,这便够了。
他抬手一挥,声音冷得像冰,“送大哥上路。”
谢金鳞的咒骂和郑氏的哭喊声被风雪卷得七零八落。
谢惊澜亲自将谢金鳞送去了西山马场。
郑氏像被抽去了半条命,整个人瘫在金丝楠木的圈椅里。
她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连眼泪都流干了。
蒋嬷嬷蹲在她脚边,用帕子小心擦着她脸上的泪痕。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
“这回王爷竟然没有入宫面圣求情,指定是凤姨娘那个狐狸精占了王爷的心,吹了什么枕边风。”
秋姨娘坐在一旁,手里揉着块帕子,闻言轻笑了一声:
“这次也怪不得王爷,圣上口谕,王爷在府里反省,王爷如何入宫求情?出了府,那是违抗圣旨,杀头大罪!”
“就这么算了吗?”郑氏突然直起腰,面色狰狞的咆哮,“凤姨娘那个贱人,谢惊澜那个贱种!他们都是害我儿的罪魁祸首!本妃绝对不放过!”
秋姨娘和站在一旁的谢淮安不着痕迹对视了一眼,眼底都藏着几分算计。
秋姨娘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口:“鳞哥儿这事,妾身觉得十分蹊跷。“
她顿了顿,目光在郑氏脸上扫了一圈,“安哥儿着人去打听过澜哥儿那日的动向,据说澜哥儿与吏部侍郎张大人原本约的是星河楼,却临时改去了泰丰楼加的雅厢。”
郑氏擦眼泪的手顿住,眼里闪过一抹阴狠,“什么意思?”
谢淮安道:“也没什么意思,或许只是凑巧。”
蒋嬷嬷高声道:“怎么会是凑巧呢?”
“凤姨娘在泰丰楼与王爷用膳,三少爷也突然改去了泰丰楼,接着大少爷便被诬陷染指凤姨娘,这绝对是有预谋的!”
“王爷不是说了么,他当时被人请出门,就冒出两个黑衣蒙面大汉,将他强行掳到了烟雨平生的门口,目睹了那场好戏。”
郑氏猛地坐直身子,腰板挺得笔直,“黑衣蒙面大汉?”
她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后脊惊出了一层冷汗,原先乱糟糟的思绪突然被拧成了一根线。
秋姨娘捂住了嘴,一副刚反应过来的模样,“天啊!黑衣蒙面大汉,还故意将王爷掳去了烟雨平生,这明摆着就是圈套啊!”
“府里还有谁手底下有人又有胆子?只有澜哥儿,他手下掌着京畿大营的军队,随便调拨两个心腹兵卒,把王爷强行请去看戏!”
秋姨娘眼尾藏着一丝稳操胜券的笑,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往郑氏原本就恨毒了的心上钉。
“姐姐,这俩人怕是已经暗中勾连到一处了,合谋要对付你和鳞哥儿,对世子之位势在必得啊!”
郑氏指尖死死扣着花梨木椅背,骨节捏得泛出青白,“这两个贱人!”
她胸口剧烈起伏,腮帮子咬死,眼底几乎要窜出火来,“本王妃定要他们不得好死!”
她掌风狠狠扫过桌沿,边上的茶盏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猛地转头盯向秋姨娘,眼神凶得像要把人生吞活剥:
“本王妃平日里好吃好喝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白吃饭混日子的!如今鳞哥儿落了难,你们倒是赶紧给我出个主意!”
秋姨娘一点也不慌,浅笑吟吟,附在郑氏耳边说悄悄话:“妾身有个法子,保管能叫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
踏出正院的门槛,北风卷着雪花往人脸上扑。
谢淮安脚步迈得又快又急,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秋姨娘踩着软底绣鞋快步追了两步,才堪堪拉住他的衣袖边角。
“安哥儿,你给我站住!”
谢淮安脚步顿住。
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冷得像结了层薄冰。
秋姨娘一摇三晃走到他跟前,抬着眼睛直勾勾瞪着他看,“姨娘怎么觉得你有意见呢?”
她疑惑的瞥着谢淮安,“如今鳞哥儿大势已去,郑氏记恨澜哥儿和三房,正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如今只要澜哥儿倒下,世子之位便落到咱们手中,这么大的好事,你难道不高兴?”
谢淮安抬眼看向她,神色沉得像一汪深潭的冷水。
“儿子没有不高兴。”
他指尖在袖底悄悄攥紧,指腹反复蹭过衣料上的暗纹。
“姨娘要挑唆三弟和郑氏相争我不管,可为什么要把花漾也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