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县,父神庙。
离陌背靠着冰冷的殿柱,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连日奔波于受灾村镇,协调物资、救治伤患,灵力与心神都消耗巨大。然而,此刻盘踞在他眉宇间的疲惫,更深地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惧。
这忧惧并非源于繁重的救灾,而是源于那简陋床榻上沉睡的人——他的师尊,白九思。
一个月了,师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反噬的力量如同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彻底吞噬那点微弱的生机。离陌不敢深想,只能将这份沉甸甸的忧虑压在心底,强迫自己恢复一丝气力。
就在这时,庙门外,空气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花如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凝聚显现,没有带起半点风声,仿佛她本就是这庙宇阴影的一部分。她的脸上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来自九重天高渺之地的冰冷气息,眼神深处更是翻涌着惊涛骇浪后的余烬——九重台上目睹的炼狱酷刑,刻骨铭心的惨烈烙印,玄天神宫中那口刺目的神血和讳莫如深的指天……这一切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花如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庙门外,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抬起手,指尖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简陋的床榻和垂落的素白帐幔。
床榻上,那沉睡了一个月的身影,仿佛微微动了一下!
白九思依旧静静躺着,素白的绸带依旧严实地蒙着他的双眼。但他原本垂落在身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此刻却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无意识中想要抓住什么。他的呼吸,似乎也比之前深沉了一点点,胸膛的起伏虽然微弱,却带上了一丝活着的韵律。
花如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的走到床榻边,生怕惊扰了这一丝生气,俯下身,双手紧紧握住白九思那只刚刚蜷缩过的手。
双眼紧紧盯着他蒙着绸带的脸庞,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对伤势的锥心担忧,有对真相即将揭晓的极度渴望与更深沉的恐惧,有对当年种种不解与怨恨的余烬,更有对九重天上白九思为何要用残存神魂之力屏蔽那段记忆的深深困惑……千头万绪,五味杂陈,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
可自从那天手指微动一下之后,再无动静。花如月神色逐渐平静,默默地和之前一样守着,仿若从未去过那九重天,从未知晓那般惨烈的雷罚。只是从她那与白九思紧握的双手,以及几乎未翻几页的阵书,才能发现她心中波动的思绪。
半月后。
花如月正处理着玄微给她传信的洪灾情况和救助问题,刚刚回信完毕,她捏了捏了眉心,默默地靠在白九思的床榻边上,许是最近事情发生太多,亦或者是有白九思熟悉的气息,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天渐渐微亮,简陋的床榻上,花如月紧握的苍白细手,先是手指细微的颤动变得频繁,接着一道模糊的呓语突然在花如月耳边响起,“娘,娘子”。
花如月突然惊醒,猛地睁开双眼!
床榻上,白九思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过了身。素白的绸带依旧蒙着眼,但他苍白的唇微微翕动,眉头无意识地蹙着,像极了幼兽初醒时的懵懂与不安。他伸出另外一只手,茫然地在虚空中抓了抓,仿佛在寻找什么依靠。
“娘子?”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无比清晰地透着一股属于孩童的、毫无防备的依恋以及害怕。
突然,白九思被花如月紧紧握住的那只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不再是虚握着,而是用尽全力地、死死地反握住花如月的手!那力道之大,甚至让花如月感到指骨传来一阵清晰的疼痛!他仿佛要将她的手指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才能确认这黑暗中唯一的依靠是真实的。
紧接着,他摸索着,牵引着花如月的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将它贴在了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当那带着熟悉温度的掌心触碰到肌肤的刹那,他紧绷的身体才像是终于找到了锚点,剧烈颤抖的呼吸也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胸膛细微的起伏。
直到手背处传来白九思的体温,花如月才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她看着自己被他紧紧攥住贴在脸颊上的手,感受着那冰凉皮肤下传递出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依赖和恐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眼眶瞬间通红。
可瞬间,她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接下来的日子,证实了花如月最难以置信的猜测。
白九思“醒”了,但他的记忆,或者说他的心智,仿佛被那场惨烈的反噬彻底打碎、重组,退化到了一个极其稚嫩的阶段——约莫只有七岁孩童的心智。他忘记了身为神尊的责任,忘记了藏雷殿,忘记了离陌,他连最基本的灵力运转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对“十安”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他唯一牢牢抓住、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认知,便是花如月——他的“娘子”。
……不过几日,花如月便已经几乎适应了白七岁的幼稚与调皮。
叹了一口气,怒吼道“白九思!”花如月的心情此刻已经完全顾不及难过,也顾不及探究真相如何。此刻她正头疼的看着地上被打翻的药草,而白九思拿着一个小风车,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等着被责罚的孩子,小声重复着:“娘子……对不起……”
花如月自从教白九思如何使用神魂之力看见后,刚开始那几天那个安安静静,哭也只会眼角默默掉小珍珠的小可怜,没过几天,似乎是熟悉了,又或者是发现了离陌等人都在让着他,逐渐就变成了此刻活泼好动,上蹿下跳的小泥猴子~
拿出一块干净的手绢,给白九思脸上不知在哪蹭上的泥擦干净。伸出手想摸一摸白九思的脑袋,突然发现白九思比他高出一个头,不禁愣住了。
‘花如月,你还真把他当成小孩了。’正在愣神的花如月回过神来,就发现白九思乖巧的低着头。微微上抬的眼眸仿佛在说‘娘子,你看我乖巧机灵吧!’
花如月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她给白九思理了理衣领。
“你乖乖待在家里,我有事情要出去一趟,一会就回来好吗~?”花如月看着白九思的眼睛说道!
“不,不,娘子,你别想丢下我!”白九思紧紧攥住花如月的衣袖一角,用带着鼻音的声音急切地抱怨,头摇的飞快。
花如月看着这粘人的白九思,打,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捂着脑袋,“啊呀,头有点疼,我们白九思,可以和离陌一起帮我去熬一份安神药不,我去里面休息一会~”
“娘子!娘子!你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离陌!我们走!去给娘子熬药!。”一边焦急的说,一边像只晕头转向的小蜜蜂凌乱地推着花如月来到床边,扶着花如月躺下盖好被子。“娘子,你好好休息,我先去熬药!”
花如月看着白九思匆忙的拉着离陌出去,缓缓坐在床沿,那九重台上的惨烈刻骨,玄天宫中的讳莫如深,与眼前这个懵懂依赖着她的“孩童”,形成了荒诞而残忍的对比。她吐了一口气,此刻她得快点去处理一下张酸传信而来的事,得赶在白九思熬好药前回来。一阵微风拂过,床榻上已没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