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便成了好事
王氏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间目光低垂，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惜：“棠儿这孩子是侯爷的长女，性子内敛，素日里不爱出头，京中便少有人知。只是她也素来体弱，又没什么靠山，妾身一直替她悬着心，生怕她后半辈子孤苦无依。妾身是嫡母，自是心疼她，一直想替她寻一门好亲事，算是全了她生母的在天之灵。”
王氏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显得她这个嫡母仁厚慈爱，一心为子女打算。她目光中带着几分似是真情实感恳切与期盼，声音也放柔了几分：“若王大人不嫌弃，妾身愿意认她做女儿，记在名下，抬为嫡女，风风光光地嫁入贵府。如此一来，既全了王大人与侯府结亲的美意，也了了妾身一桩心事，更是给那孩子寻了一条好出路。两全其美，王大人觉得如何？”
王崇义闻言，当即便哈哈笑着拍了一下大腿：“夫人这话说得敞亮！”
“本官不挑，只要是侯府的千金，便是一桩好姻缘。”
王崇义自然晓得王氏说的时候是谁，也知道王氏打的什么算盘。
不过是拿当日席上那个娇娇弱弱的庶女来充数，保自个亲生的闺女。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贪图美色，不过是形势逼人，他亟需一个侯府嫡亲女婿的身份来傍身。真嫡女也好，假嫡女也罢，只要王氏点了这个头，这门亲事就算拴牢了。
王崇义笑容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既然夫人与本官俱是此意，不若趁热打铁，今夜本官便将人接回府中安置，也免得夜长梦多。夫人放心，本官府上早已收拾好了院落，一应起居都备得齐齐整整，断不会委屈了大小姐”
“王大人且慢。”傅如云的声音传来，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分量，“此事恐怕有些不妥。”
王氏心中一喜，转头看向门口。
傅如云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帘子边上，也不知听了多久。他的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氏唤他：“如云，这”
傅如云抬步走进厅中，“母亲，您忘了，大姑娘现下不在府中，住在城外别院里。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一早再派人去接？”
方才仆从来报，说是宁安侯不知何故被扣留在宫中，至今未能脱身。侯爷不在，府中便无人能压得住王崇义的势头。若今日真让王崇义得了手，便是父亲来日也无力回天。
王崇义摆了摆手，笑道：“何必等到明日？城门酉时末才关，现下时辰还早，夫人派人去接便是，本官在这儿等着。正好与大公子再说说话，聊聊京中的事。”
王氏与傅如云对视一眼，皆知王崇义这是不等到人不罢休。王氏只得赔笑道：“王大人说的是，好事不宜迟。妾身这就派人去接。”
她抬手唤来管家，吩咐道：“你即刻带几个妥当的人，备一辆马车，去城外别院把大小姐接回来。就说侯爷有令，让她今夜回府居住。快去快回，莫让王大人久等。”
管家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王氏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掩饰心中的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是对是错，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傅如云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片刻后，他朝王氏道：“母亲，儿子去吩咐下面多备几个仆从过去，也好教阿姊在别院收拾行装、梳洗更衣，免得手忙脚乱。”
王氏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傅如云转身出去，方才那个报信的小厮正垂手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几步。
傅如云朝他低声交付几句：“东门，让你妹妹青箩即刻跟着马车一道去别院。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让大姑娘在旁人抵达之前服下药囊里那枚的药。”
东门迟疑一瞬：“公子，青箩从小便在您院子里伺候笔墨，旁的并不熟悉，您原先吩咐要将大姑娘送出城，不如让小的去办”
“今时怕是走不成了。”傅如云摇摇头，目色沉静，“父亲命你传信回来，我便料想今夜必定不会太平。王崇义那边咄咄逼人，母亲方才又答应了议亲，侯府已然落了口实。可若是府中有丧，自然不宜议亲。王崇义再急，也带不走人。”
他看着东门，嘱咐道，“旁的人我信不过，你和青箩都是柳姨留下的，她去了，总归好劝说几分，只消让青箩告诉她该怎么做，把人带回来便是。余下的事，我来处置。”
东门神色凛然，不再多问。他应声后身形一闪，便没入暮色之中，转眼不见踪影。
马车里。青箩跟着两个婆子一道去别院。三个人在车里大眼瞪小眼。
侯府上下没几个适龄的婢女，主院寻常差使都是婆子，王氏看宁安侯看得严，但对自己儿子院子里的人倒是松泛。
青箩一张圆脸生得白净，绿衣襦裙，杏眼喜人，像是江南水乡长出的一茎脆莲蓬，只她自己知道，自个是被人从冬月飘雪的大漠边关拾回来的，被卖入侯府后便同哥哥东门相依为命。
两个婆子自是不晓得这些，见青箩看着马车窗外出神，堂而皇之地当着她的面咬耳朵。
“诶诶，你说大公子怎么舍得将院里的侍妾当寻常差役使唤？瞧着也没那么受宠嘛”
“你懂什么！我听说大公子天资聪颖，闲来无事便教院中下人读书写字，这丫头怕是学了几个字，便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可说到底，侍妾就是侍妾，再认得几个字，不还是个伺候人的命？”
“啧啧，也是。不过大公子倒也大方，竟舍得让她出来抛头露面。换作是我，屋里头有这么个水灵的，才不舍得放出来呢。”
“哼，你懂什么？大公子那是眼界高，瞧不上呗。真要喜爱，哪舍得让她跟着咱们跑腿去接那庶女？”
两个婆子相视一笑，语气里满是轻蔑与揣测。
青箩一心想着东门交代的事，对周遭浑然不觉。
望眼欲穿中，别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