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要抱胎
丽妃的笑声进了正殿。
她扶着碧枝的手跨过门槛,先给皇后请安,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药署回条。
“臣妾来得不巧,娘娘这里正忙。”
皇后坐在上首。
“后宫的事,哪一日不忙。”
丽妃坐下后,茶还没喝,便把方才那句又说了一遍。
“臣妾听闻姜姑娘胎气不好,各处都牵挂。臣妾只是好奇,往后皇嗣落地,是留在东侧殿,还是抱到娘娘膝下?”
周嬷嬷站在旁边,手里的单据压进册中。
皇后没有看她。
“皇嗣还未落地,丽妃想得远。”
丽妃笑着捧茶。
“臣妾嘴快。可这事迟早要定。姜姑娘出身低,身子又弱,眼下伺候自己尚且吃力。皇嗣生下来,难道还跟着她住偏殿?”
兰芝在门口听见,低头去添炭。
炭火烧得旺,殿里却没人接话。
皇后把茶盏放下。
“皇嗣自然该按宫规养。”
丽妃把茶盏放回案上。
“臣妾记得先帝时,低位嫔御生下皇子,满月后便抱去主位宫中。姜姑娘如今连名分都未定,真让她抱着皇嗣住东侧殿,外头不知要传成什么样。”
周嬷嬷轻咳一声。
丽妃看向她。
“嬷嬷别怪臣妾多嘴。臣妾无子,想得粗。可皇嗣贵重,早一步定下规矩,姜姑娘心里有数,养胎时反而踏实。”
皇后翻开手边的旧宫规,指尖落在夹签处。
那一页写着皇子满月后由主位抚养的旧例。
兰芝把炭盆退到墙边,殿里暖意往上浮。
丽妃瞧见那页纸,低头抿了口茶。
丽妃抬眼。
“娘娘这句,臣妾听着安心。”
门外通传声响起。
“荣贵妃娘娘到。”
荣贵妃进来时,身后宫女捧着两匹素软料子和一套小衣样子。她给皇后行礼,话说得慢。
“臣妾送些不入口的东西,给皇嗣添个喜。娘娘别嫌寒酸。”
皇后道:“贵妃有心。”
荣贵妃看见丽妃,点了点头。
丽妃笑道:“贵妃姐姐来得正好。臣妾正跟皇后娘娘说,姜姑娘那胎平安落地后,最好抱到中宫教养。姐姐觉得呢?”
荣贵妃走到椅边,手指拂过料子边缘。
“中宫教养皇嗣,最合规矩。”
丽妃挑眉。
荣贵妃又道:“姜姑娘年轻,出身又低。她能把孩子生下来,已经是福分。教养皇嗣这等大事,还是皇后娘娘亲自看着,六宫才服。”
皇后看着她。
荣贵妃垂首。
“臣妾说得直,娘娘恕罪。”
丽妃端茶遮住唇边笑意。
皇后指尖在案上轻敲了一下。药署回条被镇纸压住,只露出半截纸边。
“本宫是中宫。皇嗣落地,本宫自然会看顾。”
丽妃道:“那姜姑娘可要谢娘娘大恩。”
荣贵妃接过采薇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指尖。
“姜姑娘懂规矩,必定会谢。”
周嬷嬷听到懂规矩三个字,抬眼看向荣贵妃。
荣贵妃没有看她。
皇后让兰芝收下礼。
“东侧殿身子弱,今日不必惊动她。料子登记入册,等秦太医说能见人,再送过去。”
丽妃道:“娘娘护得周全。”
荣贵妃道:“正该如此。”
两人一唱一和,殿里宫女的头垂得更低。
皇后让人取来红册。
兰芝把荣贵妃送来的料子逐件报数,周嬷嬷在旁核对。小衣样子用素纸包着,边上绣了小小的福字。
丽妃伸手碰了碰纸包。
“贵妃姐姐心细,连小衣都备下了。”
荣贵妃道:“只是样子。真要裁衣,还得等皇后娘娘开口。”
丽妃把手收回。
“那臣妾回宫便不送小衣了,免得显得抢在娘娘前头。”
皇后听着二人说完,才合上红册。
皇后看向周嬷嬷。
“去东侧殿传一句。各宫惦念皇嗣,本宫心里有数,让姜檀安心养胎。”
周嬷嬷应下。
丽妃起身时,又补了一句。
“臣妾那边有几本旧宫规,回头送来给姜姑娘看看。她是有孕的人,早学些皇嗣规矩,总没坏处。”
皇后道:“不必。她如今看医嘱便够了。”
丽妃低头称是。
荣贵妃离开凤仪宫时,采薇扶着她上轿。
“娘娘刚才帮着皇后说话,丽妃娘娘怕是高兴。”
荣贵妃坐进轿里。
“她高兴就让她高兴。”
采薇放下轿帘。
荣贵妃看着膝上的手炉。
“中宫亲口应下,将来陛下问起,便可少算旁人多嘴。”
采薇没再接。
轿子经过长街时,远处乾清宫小太监正往凤仪宫方向走。采薇隔着帘子看了一眼。
荣贵妃道:“看见就看见,别停。”
轿夫继续往前。
那小太监抱着一只空匣,脚步很快。午后药渣的事还没散,傍晚又添一桩教养皇嗣。凤仪宫门前的灯,今晚怕是灭得晚。
东侧殿里,周嬷嬷传完话,陶嬷嬷便把人送到门外。
银杏站在小案旁,脸都白了。
姜檀靠着软枕,半碗药还没喝完。
“皇后娘娘真说孩子以后由中宫看顾?”
银杏问得急。
陶嬷嬷看她一眼。
银杏赶紧闭嘴。
姜檀把药碗放下。
“娘娘只是让奴婢安心养胎。”
陶嬷嬷道:“姑娘听清便好。”
姜檀点点头。
她明白,正殿这句安心,落到外头便会变成另一种说法。
孟嬷嬷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各宫礼册。
“昭阳宫的料子已入册,宁嫔宫里的络子还在门房,丽妃宫中暂未送东西。”
姜檀道:“都按规矩收。”
孟嬷嬷看向她。
“姑娘要不要给皇后娘娘谢恩?”
姜檀低头看着药碗。
“我病着,写不了谢帖。请嬷嬷替我回一句,奴婢谨遵娘娘吩咐。”
陶嬷嬷听完,转身吩咐小宫女去正殿回话。
过了半个时辰,御膳房来送晚膳。
送膳小太监低着头,递牌时声音比往日低。
“乾清宫高公公让奴才带一句,陛下晚些要问姑娘胎气。”
陶嬷嬷接过食牌。
姜檀手里的帕子垂到被边。
银杏忙扶住她。
“姐姐?”
姜檀抬眼看向门口。
“备衣裳吧。”
陶嬷嬷道:“姑娘身子弱,御前问话未必亲去。”
姜檀低头看着小腹。
“陛下要问的是皇嗣。”
银杏把披风抱出来,指尖扣错了暗扣。
晚膳刚撤,乾清宫的人便到了。
高禄站在门外,手里捧着明黄口谕。
“姜檀,陛下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