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人名分
陶嬷嬷道：“嫔御晋封册。”
银杏端着温水站在小案旁，听见这几个字，水盏晃了一下。
姜檀抬眼。
“册子取来做什么？”
陶嬷嬷看了看门外。
“乾清宫的人没说。只让姑娘早些歇着，明日怕要接旨。”
银杏把水盏放下。
“姐姐要封位分了？”
姜檀没有接话。
陶嬷嬷把药碗端近。
“姑娘先喝药。”
姜檀接过药碗，喝到一半便停了。
“真有旨意，明日该先去正殿谢皇后娘娘。”
陶嬷嬷道：“旨意从乾清宫来，礼数会有人教。”
姜檀点头，把剩下的药喝完。
天刚亮，凤仪宫正殿便开了门。
内务府小太监捧着一只红漆匣进来，匣中放着嫔御晋封册和新拟的宫份单。高禄随后到，身后跟着礼房的人。
皇后坐在上首，凤袍端整，面上看不出喜怒。
高禄行礼后宣口谕。
“陛下念姜氏孕育皇嗣有功，着晋为才人，仍居凤仪宫东侧殿养胎。皇嗣生母之名，入内府册。册礼从简，由皇后娘娘亲赐。”
正殿里的人都低下头。
周嬷嬷站在皇后身后，手里的佛珠停住。
皇后接过口谕。
“本宫领旨。”
高禄笑着道：“陛下说，姜才人身子弱，册礼不必劳她跪久。娘娘心疼皇嗣，定会安排妥当。”
皇后看向他。
“陛下想得周全。”
高禄退到一旁。
礼房的人把宫份单呈上。才人份例，月银，绸缎，炭火，宫女两名，太监一名，皆写得清楚。最末一行写着，孕中药食仍依御前旧例。
皇后看完，把宫份单交给兰芝。
“送去东侧殿。”
礼房小太监又捧出一张名册。
“内务府照才人份例，先拨两个宫女，一个小太监。陛下说姜才人身边旧人不动，银杏仍在内室当差。”
周嬷嬷看向那张名册。
上头写着采月，听荷，小路子。三个名字都盖着内务府印。
皇后道：“既是按份例拨来，便让陶嬷嬷看着安置。”
高禄躬身。
“奴才回去照此禀陛下。”
周嬷嬷把名册接过，指尖压在银杏二字旁。
从前一个小宫女去留，凤仪宫一句话便能定。如今她的名字被御前口谕护住，连内务府名册都要绕开她。
周嬷嬷低声道：“娘娘，册礼由您亲赐，是否先让姜才人来正殿？”
高禄道：“秦太医昨夜刚回过，姜才人不宜久行。陛下说，礼可去东侧殿行。”
周嬷嬷没再开口。
皇后起身。
“那便去东侧殿。”
东侧殿里，姜檀已经换好素净衣裳。银杏替她梳发，木梳从发尾滑过去，停了两回。
“手抖什么？”
姜檀从镜中看她。
银杏小声道：“奴婢怕梳不好。”
“梳不好就重梳。”
银杏吸了吸鼻子。
“以后要叫才人了。”
姜檀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
“先别叫错。皇后娘娘来时，按规矩行礼。”
银杏点头，又去取新帕。
门外来了三个新拨的人，采月和听荷跪在廊下，小路子站在更远处。陶嬷嬷没让他们进内室，只让孟嬷嬷先问来处。
采月说从尚寝局来，听荷说从针工局来，小路子原在内务府跑腿。
孟嬷嬷逐一写下，才让他们在外间候着。
姜檀听见外头报名字，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外头通传声起。
皇后亲自来了。
她身后跟着兰芝和周嬷嬷，礼房小太监捧着册纸，宫份单和一只小印匣。陶嬷嬷把半幅帘子挑起，孟嬷嬷在旁记时。
姜檀扶着银杏的手下榻。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上前扶住她。
“你有孕，不必多礼。”
姜檀顺势跪到软垫上。
“妾身谢娘娘恩典。”
皇后看着她伏下去的身影，停了片刻，才接过册纸。
“陛下念你有孕，封你为才人。你从凤仪宫出去，又仍住凤仪宫，往后更要谨守本分。”
姜檀额头贴着软垫。
“妾身记下了。”
皇后把册纸递给兰芝。
兰芝上前，双手呈到姜檀面前。
册纸很轻，姜檀接住时，指尖碰到纸边。纸上写着姜氏檀，晋才人。下方另有一行，孕育皇嗣，生母入册。
银杏站在旁边，眼眶发红。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
银杏赶紧低头。
皇后又取过小印匣。
“这枚印，先由陶嬷嬷替你收着。你如今身子弱，宫中往来文书，不可乱盖。”
姜檀道：“妾身听娘娘安排。”
陶嬷嬷接过印匣，当着众人放进小案右侧的匣中，又让孟嬷嬷写进册。
皇后看着这一笔落下，唇边仍有笑。
“宫份单本宫已经看过，短了什么，便来正殿回。”
姜檀低头。
“妾身不敢劳娘娘。”
皇后看向门外跪着的三人。
“新拨的人，先在外间学规矩。姜才人孕中清静，谁敢多嘴，直接送回内务府。”
采月和听荷一齐磕头。
小路子跟着跪下，额头碰在青砖上。
姜檀低声道：“妾身谢娘娘替妾身约束。”
皇后道：“你如今是才人，身边人出错，丢的是凤仪宫的脸。”
姜檀应是。
高禄在门外等着，听见册礼毕，进来复命。
“娘娘，陛下还让奴才带一句。姜才人初封，礼数生疏，凤仪宫多照看。可她腹中皇嗣贵重，惊扰之事，一概免了。”
皇后道：“本宫明白。”
高禄又向姜檀行了一礼。
“姜才人，陛下让您好生养胎。”
姜檀扶着银杏起身，朝乾清宫方向谢恩。
册礼从简，却走了该走的每一步。
皇后亲自来，给足中宫恩典。可生母入册四个字落在纸上，东侧殿从此不再只是借住的偏殿。
皇后离开时，廊下宫女齐齐跪下。
从前她们喊姜姑娘，如今第一次改口。
“恭送姜才人。”
姜檀站在门内，手指扶着门框。
银杏在她身后，声音发颤。
“才人。”
姜檀回头。
“把药端来。”
银杏忙去端药。
采月站在外间，听见药字便要上前帮忙。陶嬷嬷伸手拦住。
“药由旧人递，你们先看。”
采月退回原处。
银杏把药端到榻边，动作比平日稳了些。
姜檀接过碗，闻到熟悉的苦味，才觉这一日真落到了自己身上。
外头的日光落到新挂的宫份牌上。牌子很小，字却清楚。
凤仪宫东侧殿，姜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