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卷是被冷香裹醒的。
  帐外漏进碎金似的晨光,所有人都是默契的没有提扶渊。
  她指尖刚触到被褥边缘,就被林清露按住手腕:“凡界今日是除夕,地上积了雪,穿这个。”
  姜卷垂眼,看见他递来的是件月白棉袍,领口绣着细碎的银线梅枝——
  是她昨夜随口提过“凡界的衣服好像都软和”的样式。
  她刚把棉袍拢在身上,宋愿就踹开了门,怀里抱满了油纸包:“快!”
  “城南老字号的糖蒸酥酪再晚就抢没了——小师妹你这袍子好看啊,师姐你偏心!”
  林清露没理他,只把暖手炉塞进姜卷怀里:“凡界的年要守岁,夜里冷。”
  不知宗的山门开在雾凇林深处,踏出结界时,姜卷忽然顿住脚。
  凡界的风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街衢两侧的桃符早被染成了朱红,卖糖画的摊子支在石桥边,蜜色的糖丝绕成兔子的模样,被风一吹,凝出晶亮的壳。
  宋愿已经抓了串糖葫芦回来,山楂裹着糖霜滚在油纸里:“尝尝!”
  “凡界小孩都爱吃这个——哎你别咬那么急,糖会粘牙!”
  姜卷含着半颗山楂,抬眼看见临街的酒旗被雪压得低垂,檐角下挂着的灯笼晃出暖黄的光,光里浮着细碎的雪。
  她忽然攥紧了林清露的袖口,指节泛白:“这里……”
  “这里的年,是热的。”林清露的声音裹在风里,他指尖碰了碰她冻红的耳尖,“不知宗的年只有松涛,凡界的年有烟火。”
  宋愿已经拉着姜卷挤到了庙会的戏台前。
  台上正唱《天官赐福》,花脸的武将翻着跟头,水袖扫落了台边的雪,台下的孩童举着琉璃灯追着跑,灯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光。
  姜卷被挤在人潮里,暖手炉的热气透过棉袍渗进骨缝,她看见卖馄饨的摊子冒起白汽,木碗里浮着虾米和紫菜,辣油在汤面晕开红圈。
  “发什么呆?”宋愿把馄饨碗塞到她手里,自己咬着炸春卷含糊道,“大师姐去买守岁的爆竹了,说是凡界的规矩,要在子时放,能炸走晦气。”
  姜卷用勺子搅着馄饨汤,热汽糊了眼。
  她想起去年的今日,不知宗的雪下了整宿,她在剑冢擦林清露的佩剑,剑锋映着她冻得青紫的指尖,只有松枝上的雪落下来,砸在剑鞘上,轻得像叹息。
  “小师妹?”宋愿忽然撞了撞她的肩,“你看那卖绒花的摊子,要不要挑一支?”
  “凡界姑娘过年都戴这个。”
  摊子上的绒花缠满了金线,粉白的梅朵颤在竹枝上。
  姜卷刚伸出手,就被另一只手按住——
  林清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指尖捏着支银白的绒雪梅:“这个衬你。”
  他的指尖带着雪的凉意,别绒花时,指腹擦过她的鬓角。
  姜卷听见周遭的人声忽然轻了下去,只有戏台的鼓点还在响,咚、咚,敲在心跳上。
  暮色落下来时,他们寻了间临湖的客栈。
  宋愿抱着酒坛在窗边拆封,林清露在案上摆了三副碗筷,碟子里是炸得金黄的藕盒,蒸糕上撒着桂花碎。
  姜卷趴在窗棂上,看见湖面结了薄冰,冰下的灯影随着水波晃,远处的城郭已经亮起了万盏灯笼,像落了一整城的星。
  “凡界的年,要守到子时。”林清露把温好的酒推到她面前,酒液是琥珀色的,“不能醉。”
  宋愿已经喝红了脸,拍着桌子唱不知宗的山歌,调子跑了八百里,惊飞了檐角的雪。
  姜卷小口抿着酒,暖意从喉间漫到四肢,她忽然看见林清露的袖口沾了片雪,伸手想去拍掉,指尖却被他攥住。
  “小师妹。”他的声音很轻,盖过了宋愿的歌声,“不知宗的年,以后也会有烟火。”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宋愿就拖着他们跑到了湖边。
  爆竹被摆成了长串,火折子擦出的光在雪地里亮了一瞬,宋愿捂着耳朵喊:“捂好!”
  姜卷刚闭上眼,就听见“砰”的一声——
  烟花炸在夜空里,金红的光碎成千万点,落进湖面的冰纹里,落进她仰起的脸上。
  雪还在落,沾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碎的水。
  她忽然听见身边的林清露说了句话,风裹着声音撞过来,散在烟花的轰鸣里,只有尾音落在耳尖:“……不会再冷了。”
  姜卷攥着他的袖口,棉袍的布料暖得像晒过太阳。
  她看见宋愿在烟花底下跳着踩雪,脚印陷在白绒里,看见客栈的窗棂透出暖光,看见湖面上的灯影随着烟花晃成碎金——
  这是她的第一个有烟火的年。
  雪落在她的发顶,她忽然笑起来,眼角的泪混着雪水滑进衣领,烫得像火。
  宋愿被卖泥人的摊子勾走时,姜卷攥着林清露给的碎银,指尖攥出了汗。
  她瞥见街角的银匠铺,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老银匠敲着小錾子,把银片打成细巧的铃。
  姜卷蹭到铺前,指节碰了碰柜台——那铃只有指甲盖大,坠着三瓣银梅,晃一下,响得像檐角的雪落。
  “姑娘是给心上人挑的?”老银匠抬眼笑,“这铃叫‘岁暖’,凡界的规矩,除夕送铃,能拴住一年的热乎气。”
  姜卷的耳尖腾地红了,把碎银往柜台上一推,抓了铃就往人潮里钻。
  刚拐过巷口,就撞进林清露怀里——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眼尾沾着雪,声音轻得像揉碎的云:“跑什么?”
  姜卷把攥皱的银铃往她手里塞,指尖还在抖:“师姐,给你的。”
  银铃落在林清露掌心,她指尖捻着那三瓣银梅,忽然笑了。
  风裹着夜市的糖香吹过来,她把铃系在自己的剑穗上——
  那剑穗是旧的,靛蓝布缠了多年,此刻坠着银铃,晃一下,响得清透。
  “很衬。”她捏了捏姜卷冻红的指尖,“谢谢小师妹。”
  远处的戏台又起了鼓点,宋愿举着泥人跑过来喊“放河灯了”,姜卷被他拽着往湖边走,回头时,看见林清露走在灯影里,剑穗上的银铃随脚步轻晃,每一声,都裹着雪夜里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