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去了好几个小时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手上拎着个又小又旧的保温壶。
  眼看着他把保温桶搁在病床旁的柜子上,急慌慌地打开,柳芬芳将头别到一边,冷冷道:“我又没崴脚,用不着喝骨头汤。”
  虽然她在精神病院的时候身体亏得厉害,需要好好补补,但她实在不愿意喝这一碗匀出来的骨头汤。
  “不是骨头汤,我专门熬了你喜欢的冰糖银耳。”
  “知道你怕热,特地去妈儿那炖的,炖好以后在冰箱里搁了好几个小时呢,你喝喝看爽不爽口?”
  顾诚说着笑盈盈地递过来一碗冰糖银耳羹。
  柳芬芳望着面前晶莹剔透的汤水,一直坠着的心窝莫名往上提了提。
  她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可只喝了一小口,她便尝出来味道不对。
  顾诚做饭的手艺没得挑,而且每一步都力求精细。
  可这银耳羹里放的分明是糖精,不是冰糖,而且压根儿没熬透。
  他妈平时节约惯了,总是拿糖精代替冰糖往甜汤里放,又是个急性子。
  要是没猜错的话,这银耳羹应该是他妈熬的。
  柳芬芳忽然没了胃口,转头把碗放回柜子上。
  “怎么了?不好喝吗?”顾诚见状一脸关切地问道,随即低头尝了一口,眼底闪过一抹心虚。
  “我怕你饿了,急着给你送来,结果一不小心把糖精当冰糖搁里了。”顾诚笑容带着一丝讪意。
  柳芬芳懒得拆穿他,冷着脸一声不吭。
  门口却忽然传来敲门声。
  “阿诚,这么大壶骨头汤我一个人实在喝不完,想着芬芳还生着病,所以就把喝剩下的拿过来了。”
  沈念说着踉踉跄跄地走进病房。
  顾诚见状连忙起身去扶她:“喝不完留着下顿喝就是,你脚上还有伤,跑来跑去做什么?”
  柳芬芳似是没听见男人同沈念说话时格外温柔的语气,目光直直落在她手里的大红色鸳鸯保温桶上。
  那是她和顾诚结婚的时候,她妈特意捎上的。
  因为她有胃病,厂里赶起工来又没个时候。
  亲妈担心她饿着肚子会难受,特意拖家里的亲戚从南方给她挑了个顶好的保温壶。
  装得多,保温效果又好。
  早上放进去的粥,到太阳落山还是温的。
  可她心疼顾诚做手术一忙活就是好几个小时,下了手术台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所以几乎每天都拿这保温壶给他带吃的,自己一次也没用过。
  可他竟拿来给沈念装骨头汤。
  想想还真是可笑。
  “好在芬芳不是城里人,没那么娇气,不会嫌弃这是我吃剩下的,是吧?”
  沈念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看,笑得一脸真诚,只是那柔声细气的语调多少有些嘲讽。
  “不用了。”柳芬芳冷着脸直接了当拒绝。
  沈念的笑容瞬间僵住。
  随即求助般望向顾诚。
  “阿诚,这骨头汤我虽然喝了一半,但都是盛在碗里喝的,剩下的都是干净的。”
  “我也是想着浪费了可惜,所以才……”
  见沈念满脸无助,顾诚的脸色忽然一沉。
  接着伸手拿过保温壶,直接盛了一碗端给柳芬芳:“芬芳,念念她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喝了吧。”
  “再说了,猪大骨也是花了钱买的,你不是老念叨让我要节约吗?”
  “怎么到自己这儿就给忘了呢?”
  男人耐着性子哄她,但显然耐心快用光了。
  柳芬芳瞥了一眼那碗骨头汤,汤色奶白,香味浓郁,火候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跟她那碗满是工业糖精味道,嚼都嚼不烂的银耳羹比起来高下立判。
  不知怎么的,柳芬芳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忍不住哕了一声。
  “我这些天在精神病院住着,不是窝头就是咸菜,胃早糟蹋坏了,吃不了油腻荤腥。”
  她紧捂着嘴巴,赶在准备故技重施装可怜的沈念前头说道。
  顾诚听完脸上立刻多了一抹歉意:“对不起芬芳,我不知道……”
  柳芬芳却直接撩开被子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要是再被膈应下去。
  她八成真的会吐出来。
  “芬芳,你去哪儿?”
  “你的身体恢复,不能到处乱跑。”
  顾诚边喊边追了出来。
  结果刚走到门口,里头就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沈念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连带着把保温壶也碰了下来,冒着热气的汤撒了她一身。
  顾诚站在门口,看了看快步离开的柳芬芳,又看了看倒在地上胳膊红了一片的沈念,最终还是折回了病房。
  柳芬芳走到转角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发现顾诚没追上来,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
  却又松了一口气。
  她和顾诚的婚姻注定没办法继续下去,那么少些纠缠也是好的。
  想到这些,她脚步不由得快了起来。
  现在是傍晚,没有白天那么热,一路走回家里倒也没觉得有多难受。
  进门之后,柳芬芳一刻也没耽误,直奔卧室打开衣柜,打开放钱的铁盒子,掂量着抓了一多半贴身放着。
  顾诚的工资虽然高,但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给他妈一半,剩下的还要接济大手大脚的顾苗苗,到她手里根本就没剩下几个字儿。
  加上他俩的日常花销,柳芬芳的工资还得贴出去不少,这铁盒子里剩下的全是她的血汗钱。
  她没有全拿走已经很够意思了。
  还有结婚的时候她妈在村里挨家挨户买棉花给她置办的喜被。
  担心她被婆家看不起,借钱陪嫁的缝纫机。
  还有她和弟妹一人一只的,祖传的镯子。
  她平时在厂里干活不方便戴,一直压箱底放着,这会儿全翻了出来。
  收拾好之后她管邻居大爷借了辆拖车,打算连夜投奔在棉纺厂的工友,同时也是她来县里以后交到的唯一一个好朋友郑秋霞。
  她担心顾诚随时会回来,搬东西的时候紧赶慢赶。
  好容易剩下最后一趟,她刚折回来就看见门口堵着个胖老太太。